張保行路辛苦,將酒來一飲而盡,說道:「好酒,好酒!」那人又篩來,張保一連吃了幾碗,覺道有些醉意,便道:「大哥,我吃不得了!少停上岸,多送船錢與你。」一面說,一面歪著身子,靠在包裹上去打盹。那人自將酒瓶並吃剩的牛肉,收拾往艄上去了。
停了好一會,已是一更天氣,那人走出船頭將纜解了,輕輕的搖出江心,鑽進艙來,就把那條纜繩輕輕的將張保兩手兩腳捆住,喝道:「牛子醒來!」那張保在夢裡驚醒,見手腳俱被縛住,動彈不得,叫聲:「苦也!我今日就死也罷了!但不知元帥資訊,怎得瞑目!」那人聽了,便道:「你實說是何人?」張保道:「我乃嶽元帥帳下馬前張保。為因元帥進京久無資訊,故此我要往臨安探聽。不意撞在你這橫死神手內!」那人聽了,叫聲:‘叩阿呀!不知是嶽元帥手下將官,多多有罪了!」連忙解下繩索,再三請罪。張保道:「原來是個好漢。請問尊姓大名?」那人道:「小弟複姓歐陽名從善。只因宋朝盡是一班奸臣掌朝,殘害忠良,故此不想富貴,只圖安樂,在此大江邊做些私商,倒也快活。你家元帥沒有主意,由他送了江山,管他則甚,何苦捨身為國?我聞得嶽元帥過江去,到平江路,就奉旨拿了。
又聽得有個馬後王橫,被飲差砍死了。就從那一日起禁了江,不許客商船隻往來,故此不知訊息。」張保聽了,大哭起來。從善道:「將軍體哭!我送你過江去,休要弄出事來!」一面就去把船撐開,到了僻靜岸邊,說道:「將軍,小心上岸,小弟不得奉送了!」張保再三稱謝,上了岸。那歐陽從善自把船仍搖過江去了。
張保當夜就在樹林內蹲了一夜,等到天明,一路望臨安上路。路上暗暗打聽,並無資訊。一日,到得臨安,在城外尋個宿店安歇。次日,挨進城去,逢人便問。
那一個肯多言惹禍?訪問了幾日,毫不知情。一日,清晨早起,偶然走到一所破廟門首,聽得裡邊有人說話響。張保就在門縫裡一張,只見有兩個花子睡在草鋪上閒講,聽得一個道:「如今世界做什麼官!倒不如我們花子快樂自在,討得來就吃一碗,沒有就餓一頓,這時候還睡在這裡,無拘無束。那嶽元帥做到這等大官,那裡及得我來?」那一個道:「不要亂說!倘被人聽得,你也活不成了!」張保聽見了,就一腳把廟門踢開,那兩個花於驚得直豎起來。張保道:「你兩個不要驚慌!我是嶽元帥家中差來探信的,正訪不出訊息,你二人既知,可與我說說。」那兩個花子只是撒撒的抖,那裡肯說,只道:「孝小,人、人,們、們,不曾說什麼!」張保就一手將一個花於提將起來,道:「你不說,我就摜殺了你!」花子大叫道:「將爺不要著惱,放了我,待我說。」張保一手放下道:「快說,快說!」那花子土神一般,對著那個花於道:「老大,你把門兒帶上了,站在門首探望探望。倘有人走來,你可咳嗽一聲。」那個花子走出廟門,這裡把門忙掩上了,便道:「秦檜陷害嶽爺,又到他家中去將他公子岳雲、愛將張憲騙到這裡,就一齊下在大理寺獄中,不知做些什麼?若有人提起一個‘嶽’字,就拿了去送了性命,因此小人們不敢說。將軍千萬不要說是我阿二說的嚇!」張保聽了這一席話,驚得半晌作不得聲。
身邊去摸出一塊銀子,約有二兩來重,賞了花子,奔出廟門。
再回到下處,取子些碎銀子,走到估衣店裡,買了幾件舊衣服。又買了一個筐籃,央人家備辦了些點心酒餚,換了舊衣,穿上一雙草鞋,竟往大理寺監門首,輕輕的叫道:「裡邊的爺!小人有句話講。」那獄卒走來問道:「有甚話講?」張保道:「老爺走過來些。」那獄卒就走到柵欄邊,張保低低的說道:「裡邊有個嶽爺,是我的舊主人,吃過他的糧,我因病退了糧。今日特來送餐飯與他,聊表一點私心。
有個薄禮在此,送與爺買茶吃,望乞方便!」那禁子接過來,約有三四兩重,暗想:「王、李二位相公曾吩咐,倘有岳家的人來探望,須要周全,落得賺他三四兩銀子。」
便道:「這嶽爺是秦丞相的對頭,不時差人來打聽的。我便放你進去,切莫高聲,要連累我們!」張保道:「這個自然。」那獄卒開了監門,張保走進去,對禁子道:「你可知我是什麼人?」那獄卒把張保仔細一看,方才在外面是曲背躬身的,進了監門站直了,卻是長長大大換了一個人。獄卒道:「爺爺是害我不得的囗!」張保道:「不要驚慌!我非別人,乃濠梁總兵馬前張保是也!」獄卒聽了,慌忙跪下道:「爺爺,小人不知,望老爺饒了小人之命罷!」張保道:「我怎肯害你?你只說我主人在那裡。」獄卒道:「丞相為了嶽爺爺,新造十間牢房,喚做‘雷’、‘霆’、‘施’、‘號’。‘令’、‘星’、‘鬥’、‘煥’、‘文’、‘章’。嶽爺爺同著二位小將軍俱在‘章’字號內。」張保道:「既如此,你可引我去見。」禁子起來,又看了看道:「老爺這酒飯……」張保道:「你放心!我們俱是好漢,決不害你的。」那禁子先進去稟知,然後請張保進去。
那張保走進監房,只見嶽元帥青衣小帽,同倪獄官坐在中間講話,岳雲、張憲卻手銬腳鐐坐在下面。張保上前雙膝跪下,叫一聲:「老爺,為何如此?」嶽爺道:「你不在濠梁做官,到此怎麼?」張保道:「小人不願為官,已經棄職迴轉湯陰。
不想公子也至於此!」嶽爺道:‘你既不願為官,就該歸鄉去了,又到這裡來何干?」
張保道:「一則探老爺訊息,二來送飯,三來請老爺出去。」嶽爺道:「張保!你隨我多年,豈不知我心跡!若要我出去,須得朝廷聖旨。你也不必多言,既來看我,不要辜負了你的好意,把酒飯來領了你的情。快些出去,不要害了這位倪恩公!」
張保就將酒飯送上去,嶽爺用了一杯酒,叫張保快些出去。張保走下來對岳雲、張憲道:「二位爺!難道也不想出去的了麼?」二人道:「為臣盡忠,為子盡孝,爹爹既不出去,我二人如何出去!」張保道:「是小人失言了!小人也奉敬一杯。」
二人道:「也領你一個情。」那倪獄官與禁於看了,俱皆落淚道:「難得!難得!」
嶽爺又道:「張保出去罷!」張保道:「小人還有話稟上。」覆上前跪下道:「張保向蒙老爺抬舉,不能伏侍得老爺終始。小人雖是個愚蠢之人,難道不如王橫麼?
今日何忍見老爺公子受屈!不如先向陰司,等候老爺來伏侍罷!」遂立起來,望著圍牆石上將頭一撞。一聲響,頭顱已碎,腦漿迸出而死!後人有詩曰:拚將一死報東君,忠義原來似憲雲。地下王橫如聚首,馬前馬後總超群!
那倪獄官看見,心中十分傷慘。岳雲、張憲痛哭起來。獨有那嶽爺哈哈大笑道:「好張保,好張保!」倪完道:「這張總爺路遠迢迢趕來,為不忍見元帥受屈,故此撞死。帥爺不哀憐他也罷,怎麼反大笑起來?」嶽爺道:「恩公你有所不知,我們‘忠’、‘孝’、‘節’已經有了,獨少個‘義’字。他今日一死,豈不是‘忠孝節義’四字俱全了?」說罷,放聲大哭起來,眾人無不下淚。嶽爺哭了一回道:「望恩公將他的屍首周全出去方好!」倪完道:「這個不消帥爺吩咐。」即刻差人去與王能、李直知道,將屍首抬在後邊。直到黃昏時候,王、李二人將棺木抬來,把屍首從牆上吊出,收殮釘好,村頭上寫著「濠梁總兵張公之柩」,叫心腹家人抬出城去,放在西湖邊螺蜘殼內。可憐張保伏侍嶽爺這好幾年,立了多少功勞,才博得個前程;不願為官,今日仗義死於此地!正是。三分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東窗下夫妻設計風波亭父子歸神
詩曰:秦檜無端害嶽侯,故令宋柞一時休。至今地獄遭枷鎖,萬劫千回不出頭。
話說宋高宗皇帝,一日,忽然扮做客商模樣,叫秦檜改裝作伴,往臨安城內私行閒耍。秦檜只得也扮做個伴當。私行出了朝門,各處走了一會,偶然來至龍吟庵門首,只見圍著許多人在那裡不知做什麼。高宗同著秦檜挨進人叢裡去一看,卻是一個拆字先生,招牌上寫著「成都謝潤夫觸機測字」,撐著帳篷,擺張桌子,正在那裡替人拆字。
高宗站在桌邊,看他拆字一回,覺得有文有理,遂上前坐下道:「先生也與我拆個字。」謝石道:「請書一字來。」高宗隨手就寫了一個「春」字,遞與謝石。
謝石道:「好個‘春’字!常言道春為一歲首。足下決非常人。況萬物皆春,包藏四時八節。請問尊官所問何事?」高宗道:「終身好否?」謝石道:「好,好,好!
大富大貴,總不可言。但有一言:‘秦’頭太重,壓‘日’無光,若有姓秦的人,切不可相與他,恐害在他手內!牢記,牢記!」高宗伸手向身邊摸出一塊銀子,謝了先生,拱手立起,悄悄對秦檜道:「賢卿也試拆一字。」秦檜無奈,隨手寫了一個「幽」字,遞與謝石。謝石道:「這位尊官所問何事?」秦檜道:「也是終身。」
謝石道:「‘幽’字雖有泰山之安,但中間兩個‘絲’字纏住,只叫做雙龍鎖骨,屍體無存。目下雖好,恐後來年老齒壞,遇硬則衰,須要早尋退步方好。」秦檜道:「領教了。」也送了些謝金,同著高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