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老者道:「西湖上螺螄殼堆積如山,須往那裡去看。」嶽安回來稟知嶽夫人。梁夫人道:「我同賢妹去看,或者在內,亦未可知。」嶽夫人道:「只是有勞姐姐不當。」遂一同上馬,帶領一眾家人出城,來到西湖上,果然有一處堆積著許多螺螄殼。即令家人耙開來看,只見有一口棺木在內。嶽安上前看時,但見村頭上寫著「濠梁總兵張保公柩」。嶽夫人道:「既有了張保的棺木,大老爺三人也必在內了。」叫眾家丁再耙。眾家丁一齊動手,霎時間將螺螄殼盡行耙開,果然露出三口棺木,俱有記號。遂連忙僱人搭起篷來,擺下祭禮,閤家痛哭!後人有詩吊之曰:無辜父子抱奇冤,飄零母女淚如泉。堪憐大夢歸蝴蝶,忍聽啼魂泣杜鵑!
奠祭已畢。那銀瓶小姐想道:「我是個女兒,不能為父兄報仇,在世何為?千休萬休,不如死休!」回頭見路旁有一口大井,遂走至井邊,湧身一跳。夫人聽得聲響,迴轉頭來見了,忙叫家人搭救起來,已氣絕了。真個是:斷送落花三月雨,摧殘楊柳九秋霜。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諸葛夢裡授兵書歐陽獄中施巧計
詩曰:三卷兵書授遠孫,輔成孝子建奇勳。非關預識歐陽計,須知袖裡有乾坤。
卻說岳夫人見銀瓶小姐投井身亡,痛哭不止!梁夫人亦甚悲傷,闔家無不哀痛。
就是那些來來往往行路之人,那一個不讚嘆小姐孝烈!梁夫人含淚勸道:「令愛既死,不能復活,且料理後事要緊。」嶽夫人即吩咐嶽安,速去置備衣衾棺槨,當時收殮已畢。嶽夫人對梁夫人道:「現今這五口棺木將如何處置?必須尋得一塊墳地安葬,方可放心。望姊姊索性再待幾日,感恩無盡!」梁夫人道:「這個自然。愚姊要全始全終,豈肯半途而廢?可命家人即於近處尋覓便了。」當時嶽夫人即命四個家人在篷下看守,自同梁夫人並眾家屬仍回驛內安歇。
過了兩日,嶽安來稟道:「這裡棲霞嶺下有一塊墳地,乃是本城一位財主李官人的。他說岳元帥一門俱是忠臣孝子,情願送與嶽元帥,不論價錢。只要夫人看得中,即便成交。」嶽夫人聽了,即邀梁夫人一同出城,來至棲霞嶺下,看了那塊墳地,十分歡喜。迴轉驛中,即命嶽安去請李官人來成交。去不多時,李直同了嶽安來見嶽夫人,送了文契,不肯收價。韓夫人道:「雖是官人仗義,但沒有個空契之理,請略收些,少表微意可也。」李直領命,收下二十金,告辭回去。嶽夫人擇取吉日,安葬已畢。
梁夫人送回驛中,已見那四個解官、二十四名解差催促起身。嶽夫人就檢點行李,擇於明日起身。梁夫人又著人去通知韓元帥,點了有力家將四名護送。梁夫人親送出城,嶽夫人再三辭謝,只得灑淚而別。梁夫人自回公寓,嶽夫人一家自上路去。這裡秦檜又差馮忠帶領三百名兵卒,守住在岳墳近處巡察,如有來祭掃者,即時拿下。一面行下文書,四處捉拿嶽雷;一面又差馮孝前往湯陰,抄沒嶽元帥家產,不提。
再說韓起龍一日正與後雷等坐在後廳閒話,那上臨安去的家人打聽得明明白白,回來見了員外,將秦檜如何謀害,梁夫人如何尋棺、如何安葬,銀瓶小姐投井身亡,岳氏一門已經解往雲南、現在差官抄沒傢俬、四下行文捕捉二公子的話,細細說了一遍。嶽雷聽了,不覺傷心痛哭,暈倒在地。眾人連忙將薑湯灌醒。醒來,只是哀哀的哭:「爹爹呀!你一生忠孝,為國為民,不能封賞,反被奸臣慘害!一家骨肉,充發雲南!此仇此恨,何日得報!」正是:路隔三千里,腸回十二時。思親無盡日,痛哭淚沾衣。起龍道:「事已至此,二弟不可過傷。你壞了身子,難以報仇!」嶽雷道:「多承相勸。只是兄弟欲往臨安,到墳前去祭奠一番,少盡為子之心,然後往雲南去探望母親。」起龍道:「二弟,你不聽見說奸臣差人在墳上巡察,凡有人祭奠的,必是叛臣一黨,即要拿去問罪?況且行文畫影,有你面貌花甲,如何去得?」牛通道:「怕他什麼!有人看守,偏要去!若有人來拿你,我自抵擋。」宗良道:「不如我們五個人同去,就有千軍萬馬,也拿我不祝」眾人齊聲拍手道:「妙,妙!我們一齊去。」韓起龍就吩咐收拾行李,明日一同起身,不表。
且說諸葛英自長江分散回家,朝夕思念嶽爺,鬱鬱不樂,染成一病而死。其子諸葛錦在家守孝,忽一夜睡到三更時分,夢中見父親走進房來,叫聲:「孩兒,快快去保嶽二公子上墳,不可有誤!」諸葛錦道:「爹爹原來在此!叫孩兒想得好苦!」
上前一把扯住衣袂。諸葛英將諸葛錦一推,倒在床上,醒來卻是一夢。到次日,將夜間之夢告訴母親。諸葛夫人道:「我久有心叫你往湯陰去探望嶽夫人訊息,既是你爹爹託夢,孩兒可速速前往。」
諸葛錦領命,收拾行李,辭別母親,離了南陽,望相州進發。不想人生路不熟,這一日貪趕路程,又錯過了客店,無處棲身,天色又黑將下來。又走了一程,只見一帶茂林,朦朧月色,照見一所冷廟,心中方定,暗想:「且向這廟內去蹲一夜再處。」走上幾步,來到廟門首,兩扇舊門不關。上邊雖有匾額,字跡已剝落的看不出了。諸葛錦走進去一看,四面並無什物,黑影影兩邊立著兩個皂隸,上頭坐個土地老兒。一張破桌,缺了一隻腳,已斜攤在一邊。諸葛錦無奈,只得就拜臺上放下包裹,開啟行李,將就睡下。行路辛苦,競矇矓的睡著了。
將至三更時分,忽見一人走進店來,頭戴綸巾,身穿鶴氅,面如滿月,五綹長鬚,手執羽扇,上前叫道:「孫兒,我非別人,乃爾祖先孔明是也!你可快去保扶嶽雷,成就岳氏一門‘忠孝節義’。我有兵書三卷:上卷佔風望氣,中卷行兵佈陣,下卷卜算祈禱。如今付你去扶助他,日後成功之日,即將此書燒去,不可傳留人世。
須要小心!」說罷,化陣清風而去。諸葛錦矍然醒來,卻是一夢。到了天時起來,見那供桌底下有個黃綾包袱,開啟一看,果然是兵書三卷,好不歡喜。連忙一總收拾在包裹內了,就望空拜謝。看看東方漸白,就背上包裹,出了土地廟。一路下來,日間走路,夜投宿店。又在市鎮上買了一件道家衣服,從此日常改作道家裝束。又行了幾日,到了江都地面,住在一個馬王廟內。每日在路旁搭個帳篷,寫起一張招牌來,上寫著「南陽諸葛錦相識魚龍並不計利」十三個大字。那些人都有來相的,皆說相得準。送的銀錢,諸葛錦也不計論多寡,賺得些來將就度日。
那一日,嶽雷同著牛通、宗良、韓起龍、韓起鳳五個人,一路行至江都,打從諸葛錦帳篷前走過。牛通看見聚著一簇人不知是做什麼的,便叫:「哥哥們慢走,待我看看。」就向人從裡分開眾人,上前一看,說道:「是個相面的,什麼希罕,聚這許多人!」嶽雷聽見,便道:「我們何不相一相,看他怎麼說?」嶽雷就走進帳篷,眾人也一齊跟進去。不道看相的人多,牛通就大喝道:「你們這班鳥人!要相就相,不相的,卻擠在這裡做什麼?快快與我走他娘,不要惹我老爺動手!」那看的人見牛通是個野蠻人,況這五個人都是異鄉來的,與他爭些什麼,都一鬨的散了。嶽雷上前把手一拱,說道:「先生,求與在下相一相。」那諸葛錦抬頭將嶽雷一看,說道:「足下的尊相,非等閒可比!等小子收拾了帳篷,一同到敝寓細細的相罷。」嶽雷道:「如此甚好。」那道人即去把招牌放下,捲起帳篷,一同眾人來到馬王廟中,各各見禮坐下。
諸葛錦道:「足下莫非就是嶽二公子麼?」嶽雷吃了一驚,便問:「小弟姓張,先生休要錯認了!」諸葛錦道:「二兄弟,休得瞞我!我非別人,乃諸葛英之子也。
因先父託夢,叫我來扶助你去上墳的。」嶽雷大喜道:「大哥從未識面,那裡就認得小弟?」諸葛錦道:「我一路來的關津,俱有榜文張掛,那面貌相似,所以認得。」
眾人大喜道:「今番上墳,有了諸葛兄就不妨事了。」牛通道:「既有了軍師,我們何不殺上臨安,拿住昏君,殺了眾奸臣?二兄弟就做了皇帝,我們都做了大將軍,豈不是好?」嶽雷道:「牛兄休得亂道!恐人家聽見了,不是當耍的!」當時諸葛錦—一問了姓名,就在廟中住了一夜。到次日收拾行李,離了馬王廟,六個人同望臨安上路。行了一日,到瓜州已是日落西山,天已晚了,不好過江,且在近處揀一個清淨歇店住了一夜。天明起身,吃飽了離了店門,一齊出了瓜州城門,見有一個金龍大王廟,諸葛錦道:「我們且把行李歇在廟中坐坐,那一位兄弟先到江邊叫定了船,我們好一齊過江去。」嶽雷道:「待小弟去,眾位可進廟中等著。」說罷,竟獨自一個來到江邊。
恰好有隻船泊在岸邊,嶽雷叫聲:「駕長,我要僱你的船過江,要多少船錢?」
那船家走出艙來,定睛一看,滿面堆下笑來道:「客人請坐了,我上去叫我夥計來講船錢。」嶽雷便跳上船,進艙坐下,那船家上岸飛跑去了。嶽雷正坐在船中,等一會,只見船家後邊跟了兩個人,一同上船來道:「我的夥計就來了。這兩個客人也要過江的,帶他一帶也好。」嶽雷道:「這個何妨。不知二位過江到何處去公幹?」
二人流淚道:「我二人要往臨安去上墳的。」嶽雷聽了「上墳」兩字,打動他的心事,便問:「二位遠途到臨安,不知上何人之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