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離開福州以來,顧長風就沒有睡過一夜安穩覺。大軍已經深入敵境近二百里,莫說日月神教的人,就連尋常老百姓也看不到半個,彷彿進入一片不毛之地。這種絕對反常的現象,為南征籠罩著厚厚一層陰影。目前,日月神教是否跟沿海倭寇勾結、主力部隊是否已經出動、將在何時何地和我軍決戰,我軍猶如盲人摸象,懵然不知。今日清晨卯時二刻起,自己連派五批偵騎斥候去打探訊息,結果一個都沒有回來。眼下宿營距離黑木崖僅有百里之距,無論如何,明後天可能就會和日月神教遭遇,想著即將到來卻毫無把握的大戰,他的心情更加忐忑不安。
然而就在今天傍晚,約有三十多名東廠番子來到軍營,聲稱東廠督主洪門達已經在白沙灘大獲全勝,擊敗了日月神教的先頭部隊,讓龐大人立刻趕去會師。
經過反覆盤問和校對令牌、印信、駕貼無誤後,龐義本欲連夜趕路,後在顧長風堅決勸阻下遂決定明日天亮後再趕去會師。
現在大多數明軍都已進入夢鄉,準備養足精神應付即將到來的大戰.上萬人的偌大軍營中除了哨兵巡邏的腳步聲和報時的竹梆聲外,一片殺氣肅穆之象。但身為這支南征大軍副統帥的顧長風卻沒有休息,他披著斗篷,腰懸莫邪劍,在汗青和凌風護衛下,巡視軍營.
「殺氣三時作陣雲,寒聲一夜傳刁斗。」,顧長風想起唐代劍南西川節度使高所著的「燕歌行」中的兩句詞。
明明己方捷報傳來,自己卻半點不感到高興。相反的,心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
這到底為什麼?長久以來的軍旅生涯,顧長風已經磨練出一種近乎野獸般的本能,他感到,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但是具體是那裡卻說不出來。
汗青看他愁眉不展,剛想說幾句寬慰的話。凌風突然大喊道:「中軍、中軍怎麼起火了!」
顧長風和汗青大吃一驚,齊齊向中軍看去,果然,火光滾滾,烈焰騰飛,在夜色中格外扎眼。那位置,不正是龐大人的帥營麼?
三個人展開身法,飛一般趕到中軍,原本秩序森嚴的軍營已經變成一鍋沸騰的開水。
帥帳門戶大開,主帥龐義穩如泰山般端坐帥案後,但是,他沒有了頭。
這是一個多麼詭異而可怖的場景,士兵們在驚恐而瘋狂的呼叫著,他們若是不叫,驚駭會令他們神經崩潰。他們像是一群尾巴被點燃老鼠一樣,毫無秩序的亂奔亂走,亂竄亂跳,口中發出近乎絕望的呼叫聲。
「營嘯!」,三人六目交投,都從對方的眼睛中讀出這個可怕的念頭。說起「營嘯」的稱呼源乃自於「監嘯」,是指中國古代監獄中往往在深夜或凌晨突然爆發出犯人的尖叫,繼而大量犯人發狂,互相撕打毆鬥,甚至於互相咬噬,種種恐怖的瘋狂都爆發出來,而且監嘯之後,犯人往往大量死亡,這種東西連獄吏都不敢彈壓,認為是獄神發怒或者太歲臨門。中國古代軍營之中營規森嚴,別說高聲叫喊,連沒事造造謠都有生命危險。而且軍營是地道的肅殺之地,傳統的軍規有所謂「十七條五十四斬」,當兵的都是提心吊膽過日子,經年累月下來精神上的壓抑可想而知。另外一方面傳統軍隊中非常黑暗,軍官肆意欺壓士兵,老兵結夥欺壓新兵,軍人中拉幫結派明爭暗鬥,矛盾年復一年積壓下來,全靠軍紀彈壓著。
尤其是大戰之前,人人生死未卜,不知自己什麼時候一命歸西,這時候的精神簡直處於崩潰的邊緣。一件不起眼的小事都可能把士兵脆弱的神經壓斷。有時起因可能只是一個士兵作噩夢的尖叫,於是大家都被感染上這種歇斯底里的瘋狂氣氛,徹底擺脫軍紀的束縛瘋狂發洩一通。一些頭腦清楚的傢伙開始抄起傢伙來有冤報冤,有仇報仇,由於士兵中好多都是靠同鄉關係結幫拉派,於是開始混戰,其破壞性和血腥程度相比監嘯有過之無不及。
同樣作為軍人,他們當然知道一旦軍隊裡發生營嘯將是一件多麼恐怖的事情。
「我是千戶顧長風,現在大家不要亂,所有的人全部坐下不要動!」顧長風拔出佩劍,拼命呼喊著,同時命令手下親兵竭力彈壓亂兵,恢復秩序。
正所謂:兵是將的威,將是兵的膽。正群龍無首,彷徨無計計程車兵猛然看見副帥到了,感到有了主心骨,紊亂的情緒都略微平復了些,紛亂的場面開始漸漸趨於穩定。
與此同時,誰也沒有注意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掩護下,大約七八名士兵,低著頭、悄悄的從三面向顧長風圍攏過來。
就在彼此距離不到七步時,剎那間,那幾名士兵一起發難,數把長刀毒蛇般繞向顧長風,刀法辛辣、快捷、沒有半點拖泥帶水。好在顧長風乃是武當派俗家弟子中的第一高手,加上從軍多年,警覺性極高。當時覺得惡風不善,當即袍袖微揮,施展太極身法中的亂環訣,下盤不懂,上身微微左右搖擺,恰到好處的避開了對方的兵器,接著身形如一隻大鶴般沖天拔起,迅即飄落圈外。
落地後顧長風長劍一點,接著月光細看,只見偷襲者手中長刀刀身細窄、刀脊彎曲,正是扶桑人的刀。他炸雷般斷喝道:「來人,把這幾個奸細給我拿下!」
汗青和四十多名親兵蜂擁而上,把幾個冒牌貨團團圍住。這幾名倭寇見偷襲不成,當即哇哇大叫,揮舞著倭刀在包圍圈中左衝右突,還猶做困獸之鬥,不過很快就被人數佔優的明軍亂刃分屍。
看著這一切,顧長風濃眉深鎖。顯然,今天來的那些東廠番子全部都是日月神教偽裝的,這意味著洪門達和他的部隊恐怕已經凶多吉少。
喬裝混入,誘騙我方進軍未果,然後營中放火、刺殺主帥,那他們下一步呢?難道,一個更為不祥的念頭泛起,顧長風整個人幾乎跳起來:「快,快去火yao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