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秋風乍起,正是喝酒的好時光,可惜一幫師弟竟無一人有令狐沖的豪情,一個個竟自關門睡覺,令狐沖只得拿起酒罈到野店外獨飲。
酒,入口辛辣的燒刀子,三壇烈酒下肚,黑暗中突然傳來幾縷嗚咽的笛音,卻真是如泣如訴,似要引人到那無窮的黑暗之中。
想當年,我們還是一群愣小子,可是、、
令狐沖猛然驚醒,只覺得汗出如漿,為何人總會在不經意間想起那些原已忘懷的舊事?
正想接著大醉一場,忽見窗外黑影一閃,有人掠過!
「難道任我行真的要對師弟們不利?也或者是東方不敗的手下發現了我們?」令狐沖輕身躍出,同時拾起塊石子砸在師弟們所住房間的門板上示警。
趁著夜色的掩護,令狐沖跟了一段,見那人離開野店向西跑了百丈後忽然在一棵樹旁停住,蹲下身去,手執短鎬,挖個不休。隨著鍬鎬揮動,口中還唸唸有詞:「挖,挖!把你的眼珠挖出來,挖你的心,挖你的肺,挖,挖!」。
令狐沖隱沒在離他越三丈遠的另一棵樹後,屏住呼吸,目不轉睛的看著。
不一會兒那人歡聲笑道:「哈哈,找到了!」,撇開鍬鎬,左手多了一件黑色的物事,對著月亮用力揮動,放聲大笑,舉止頗有幾分癲狂。
接著潔白的月光的,令狐沖終於看清楚此人的面目,正是任我行!
「任前輩?」,令狐沖不僅低聲驚呼。
任我行何等高手,耳目極靈,十丈以內飛花落葉都逃不過他的耳目。當下聽聲辨位,頭也不回,右手虛握成爪,凌空一拉,低喝一聲:「給我過來!」
令狐沖暗叫不好,只聽得「胡」的一聲怪響,一股大力洶湧而來,竟把自己身不由己的從藏身之處吸了過去。
眼看就要被任我行手掌抓住,令狐沖急中生智,在兩人將觸未觸之際,用盡全力一個千斤墜,身子猛地向下一爬,掙開了任我行吸星大法那怪異的真氣。接著身形猿猴般靈巧的一轉,落在任我行身後,手起一掌,拍向他後心。
任我行「吸星大法」數十年來橫行天下,此時居然一吸不中,也自詫異,當即右掌反拍回擊。他左手抓著才從樹下刨出來的物事,只以單掌攻敵,卻依然鉤打鎖拿,呼呼生風。
令狐沖知道自己內功修為跟任我行天差地別,當下不敢硬接他開山巨斧般的沉雄掌力,只以華山身法一味遊鬥,再拆數招,趁著任我行一個破綻將他手中的物事奪去。
那物觸手一摸,竟是一卷軸,令狐沖藉著月光一望,上面赫然四個大字「葵花寶典」,心中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厭惡之情,翻身跳出圈外,長身笑道:「咦?是任前輩啊?是自己人
任我行一掌劈下,森然道:「自己人?我就是被自己人出賣的!令狐沖,你不好好睡覺,卻來暗地跟蹤,咎由自取,全是你闖的禍!」,言語間,招式連綿不絕,並沒有因為令狐沖亮明身份而有半點遲緩。
令狐沖騰挪躲閃,急忙解釋道:「我不知道是你,我以為是東方不敗的人,就起來看看。」
「奸細?」任我行攻勢微微一緩,道:「我看你就是東方不敗派來的奸細。不然為什麼你關在牢裡,連腳鐐手拷也沒帶個,我卻重重鐵鏈加身?你坐了一回牢出來,居然一點傷也沒受,哪個扶桑小狗還一再延攬你。東方不敗待你可真是青睞有嘉啊!想必是他派你來做臥底,哼哼,這種三腳貓的伎倆也想瞞得過老夫,你說,是也不是!」
令狐沖登時語塞,這番話除了最後句有點強辭奪理,此外均甚有理。按說東方不敗既下決心將自己拿住,定會嚴加防範,甚至穿了琵琶骨也不稀奇,卻為何只是關了事,還好酒好菜的招待,讓自己有了可乘之機,得以逃脫?以東方不敗的才智,難道會出現如此重大的疏漏?難道真想那天哪個扶桑人所說,東方不敗愛惜自己,想要招至麾下?
任我行看令狐沖凝眉不語,心頭更認定了他與東方不敗有所勾結。將近一年來,他被東方不敗關在暗無天日的地牢中,受盡折磨早就怨氣沖天,性子也變得有些偏激乖戾。再加上令狐沖前兩日當眾拒絕聯手,大大下了自己的面子。兩事合一,下手再不容情。
高手過招,就算全神貫注,尚且難操必勝,令狐沖連連分心思考,招數上頓時落了下風,左肩一緊,眼看要被任我行吸住。令狐沖深知此刻形勢兇險,索性孤注一擲,左手化掌為指,以臂為劍,施展獨孤九劍中的破劍勢,猛地向前一遞。當任我行大手扣住令狐沖的肩頭時,令狐沖也點在任我行脅下的淵腋穴之上,兩人各有要害被對方制住,頓成僵局。
月光下,任我行鬚髮皆張,眉心中聚起一股令人心悸的瘋狂殺氣。他掌心微一吐力,將令狐沖壓的幾乎半跪在地上,居高臨下逼問道:「令狐沖,你還有什麼遺言,快快交待!」
令狐沖疼得冷汗直冒,但依然毫不屈服,反而很平和的說道:「任前輩,我們棋逢對手,勝負未分!我不一定吃虧的!」,說著把奪去的葵花寶典丟給任我行,繼續道:「江湖的事已經與我無關,我們明天就離開!你的秘密我不會說,我可以發誓!
任我行略遲疑,留力不發,令狐沖指虛點,也不敢撤招罷手。二人正僵持不下,背後傳來一陣雜亂急促的腳步聲,華山弟子和任盈盈等人聞聲先後趕來。
任盈盈當先趕到,口中驚呼:「阿爹!」,但一雙美目卻投在令狐沖身上,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藍鳳凰緊隨其後,一看兩人架勢便明白了八九分,忙道:「令狐沖,你怎麼和教主動手?」
向問天也擎出兵器,故意怒喝道:「令狐沖,你好大的膽子,還不快快撤招。教主寬宏大量,不會和你計較的。」,說著有意無意間,他和藍鳳凰一左一右把令狐沖夾在中間,擋住了任我行出手的路線。
華山派弟子到的最晚,見任我行對大師兄不利,紛紛拔劍出鞘,將任我行團團圍住,喝道:「快放開大師兄!忘恩負義!」
令狐沖忙道:「不要靠近我,小心‘吸星大法’!」
任我行對眾人哈哈笑道:「各位誤會了。令狐沖深夜前來找我,原來是想向盈盈提親,從今天起,他就是自己人了。」,
此言一齣,各人反映迥異。藍鳳凰喜上眉梢,趴在盈盈耳邊悄悄說:「恭喜壇主。」,向問天有些狐疑的看看兩人,慢慢還刀入鞘。
一聽令狐沖要和盈盈成親,嶽靈珊淚水早已「撲簌簌」地流了下來,暗想:我背棄父親,跟大師兄東奔西跑,有家難歸,誰知他竟向別的姑娘提親。一時委屈難以自抑,便欲掉頭而去。
而其他華山弟子則面面相覷,要說令狐沖跟盈盈提親這不意外。但眼前這幅景象,卻讓人感覺有種說不出的詭異。勞德諾最為老成持重,一把拉住她,低聲說道:「小弟,情況有點不對勁。」
「哈哈哈」,又一陣笑聲響起,這笑聲充滿了無畏、不屈以及無拘無束。
令狐沖直視任我行,不卑不亢的道:「任前輩,你的玩笑開得太大了,盈盈不會跟我走,我也不會為了她再踏足江湖!今晚的玩笑,我不會跟任何人說。」
所有人都發現,原本那個整天嘻嘻哈哈,好酒貪杯,放浪無形的令狐沖,在這一刻,變得正氣凜然。
任盈盈臉色慘白,只覺得天旋地轉,身子發軟幾乎跌倒。
向問天看著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可是眼神里卻充滿了堅毅和讚賞。
令狐沖接著道:「前輩,這個遊戲也玩得差不多了,該讓我跟師弟們回去休息了,你再不信我,乾脆就廢了我的武功吧!」
「啊?廢武功?」華山弟子再也按耐不住,紛紛拔劍準備動手。
任我行額頭青筋暴起,看著令狐沖無所畏懼的眼神,他從中讀出了蔑視和嘲諷。他突然覺得,這個眼神好熟悉,似曾在哪裡見過。
「噢,對了,那一晚,那個東方不敗也是用這種眼神來看自己!」
想到這裡,任我行更是怒火填胸,心忖:「你這漢狗,不識好歹,要不是老夫落難缺少幫手,莫說把盈盈許配給你,就算給老夫提鞋你都不配!既然你幾次三番找死,也莫怪我不念那日救命之恩。」
「好,我就廢了你的武功!」
任我行手掌剛要吐力震碎令狐沖的琵琶骨,忽聽「撲通」的一聲,任盈盈跪在他腳下,秀腕一翻,手中多了一把寒光閃爍的匕首指向自己咽喉,神色堅毅果決的說道:「阿爹,你不要以為女兒對令狐沖情有獨衷,我其實是利用他為我們苗人做事。我是神教壇主,你要我下嫁外人,我就死在你面前!」
任我行登時騎虎難下,他深知自己女兒敢說敢做的性子,停了良久,鼻中重重「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令狐沖忙過來撫慰臉色慘白的嶽靈珊道:「小弟,別怕,玩笑開完啦!別擔心。反正也睡不著,收拾好行李,大家唱歌!等天一亮,我們就起程了!」
嶽靈珊猶自抽泣著道:「還好,好在是玩笑,好在是玩笑。」
任盈盈幽幽的說道:「我知道,夜路難行,令狐沖,你也要先走一步了!見不到你,想留你的心也就死了!我陪華山弟子到天亮平安上路!」
令狐沖知道她是擔心任我行再度加害自己和其他華山弟子,心中好生感激。便走到她身邊,解釋道:「剛才,」
任盈盈立刻向後退了一步,截住話頭:「我知道,剛才對漢族我有得罪之處,謝謝你救了我阿爹,不送了!」,說罷轉身不再面對令狐沖。
令狐沖微一錯愕,苦笑著點點頭:「我明白!盈盈,你保重!」。他此刻已明白,盈盈是屬於日月神教,屬於這個江湖,而自己終究是要離開的。想到這裡,心下氣苦,狂氣便又發作,拿出酒壺大口飲了幾口,一聲長嘯,高聲唱著笑傲江湖大步離去。
滄海笑一聲
滔滔兩岸潮
浮沉隨浪記今朝
蒼天笑
紛紛世上潮
誰負誰勝出天知曉
江山笑
煙雨遙
濤浪淘盡紅塵俗世知多少
清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