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多麼精彩紛呈的大戲,既有鑼鼓響起,步出虎度門之時,亦必有大幕落下,曲終人散之刻。白晝過後,終是長夜。又是一個月朗星稀的夜晚,那月朦朧中灑下柔和的光輝,像極了三年前黑木崖的那晚。他和他,在山頂篝火下吹簫賞月,詩酒相和。
令狐沖怔怔的望著點點繁星,輕聲自語道「詩詩,今天我這裡來了很多人。他們每個人都跟我提起當年的事,還說我是英雄。哈哈,是你叫他們來提醒我別忘了你麼。放心,我一輩子都會記得你。」
「我這裡好久沒這麼熱鬧了。你知道麼,那些人裡有個扶桑和尚。他說話好奇怪,說自己看見了那日黑木崖大戰的情景,還說你壞話,搶你給我的酒壺,我當那然要跟他拼命嘍。」
令狐沖眉頭漸漸皺起,以手支腮鬱悶得道:「可他武功好高,我從沒遇到這麼強的對手,獨孤九劍竟然打不過他。如果你在一定,哎」說道此處令狐沖的聲音戛然而止,眼中閃過一抹深沉的
傷痛。停了片刻,他輕輕吐了口氣舉起酒壺對著月亮晃了晃,笑著道:「不過還好,我的老朋友總算沒被搶走。」
在靜謐的夜色中,令狐沖就這樣對著月亮獨自傾訴衷腸,既有昔日的憧憬與歡樂,也飽含了後來的失望與傷懷。漸漸地他垂下頭,語氣也轉趨暗淡:「哎,詩詩你覺得我是不是話太多了,人的話意思太多了,還有口是心非的,這就是世間所有是非的來源,天下人啊。」
在一干酒店夥計眼裡,掌櫃的是個怪人,平日裡總是說說笑笑,心腸也好,對大家和街坊四鄰都很照顧。但一到晚上,卻經常一個人在院子裡對著月亮自言自語,反覆唸叨一個叫「詩詩」的
名字。大傢俬底下紛紛猜測那個詩詩是不是他的妻子。也有膽大的夥計旁敲側擊的問過,掌櫃只是笑著搖搖頭便把話題岔開。
久而久之大家也習慣了掌櫃的這種怪異舉動,一到入夜都各自回房休息,免得妨礙掌櫃追思故人。
無聲的苦笑著,令狐沖眼前又浮現出那個影子,一樣悽豔如血的紅衣,一樣挽如青絲的長髮,一樣茫如煙水的眸子,還有那包含了太多太多的輕輕一笑。
流落扶桑三年來,每當一閉上眼睛就想起他。追昔舊地,故人入夢,夢到都是當年湖邊品酒和那晚飛躍林間花海,以及,黑木崖上那斷情絕義的一劍。他的一顰一笑,容顏清晰如初見,彷彿
從不曾離開過。但夢醒後,卻只有漫漫長夜和那無語的寂寥。
也曾不止一次的告訴自己,放棄吧,無論他是詩詩還是東方不敗,都已經死了。忘掉他,也放過自己,去開始新的生活。
也曾不止一次的捫心自問,當年自己做得是不是錯了?
自己殺上黑木崖是為了給同門師弟報仇,可親如手足的一干師弟究竟因何而死?是,固然是東方不敗殺了他們,但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凡事有因方有果,若不是自己一念之差,執意介入日月神教的內鬥在先,他們又何至於死!而日月神教後來的事情自己也有所耳聞。你殺我,我殺你,幾萬人死得乾乾淨淨。
這就是「除魔衛道,匡扶正義」的結局?
究竟什麼樣的「道」需要犧牲幾萬條無辜的生命?或者說用幾萬人的性命和鮮血換來的那是真正的「正義」麼?
當日己在黑木崖拼出性命到底換來的是什麼?
換來的是一個遠比東方不敗更加嗜血瘋狂的暴君!
換來的是青梅竹馬的小師妹死在自己懷中!
換來的是被迫遠走扶桑!
自己在黑木崖殺死了江湖口中畏如神鬼的大魔頭東方不敗,殺死了自己想要攜手歸隱江湖的那個「詩詩」,也殺死了自己的心。
往昔點點滴滴,匯聚成記憶的溪流,執拗的在心田流轉不息,卻終不肯流入遺忘的大海。
令狐沖四肢伸展平躺在院子裡的地上,呆呆的看著晴朗的夜空,習慣性的拿起那個酒壺,猛灌了一大口酒。然後又一次的吐了出來,地上的青石板盡是一汪汪水漬,在月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澤。
酒是好酒,依然是那極品女兒紅。但引入口中,卻不覺清爽幹冽,綿軟醇香,只覺平淡如水,隱隱還有一絲苦澀。
從三年前開始,準確地說是從東方不敗落崖身死的那一刻開始,令狐沖發現,只要自己一想起他,無論喝什麼酒都是一個味道苦澀。
不是酒苦,不是口苦,是心在苦。
這就是對我的懲罰麼?這個懲罰倒是很恰如其分呢。
睡吧,過兩日還要去港口那邊送酒,令狐沖把已經空空如也的酒壺掛回腰間。「又能來見你了,我好開心,你能原諒我麼?」他喃喃自語著合上雙目,一滴淚珠自眼角滑下,落入塵埃,四分五裂。
雲煙過眼朝復暮,殘夢已渺茫。今宵荒城唯明月,照我獨彷徨!
日月神教,文成武德,千秋萬載,一統江湖。東方教主,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熟悉的口號悠遠流長,蜿蜒曲折,彷彿自遙遠的天際傳來。
苗疆二十四部聯軍所有將士全副披掛,密密麻麻的匯聚成一個個整齊的方陣,旌旗如雲,長戈若林,金鼓齊鳴中歡聲雷動響徹四野。
仰首遠眺,巍峨的黑木崖高聳入雲,極致雄偉,在霧氣縈繞中像是被罩上了一層血色輕紗,如真似幻。
崖頂的承德殿斗拱飛簷,雕樑畫棟,金碧輝煌,大氣磅礴。寬敞明亮的大殿內眾多日月神教首腦齊聚一堂,人人精神振奮,面露昂揚期待之色,千百道目光匯聚於大殿正南那高高在上的寶座之上。那裡有他們現在的教主,未來苗人王朝的君主。
左側首位的楊蓮亭青衣布履,長袍古冠,一如當日儒雅風流,整個人顯得神采奕奕,他微笑著拱手稟告道:「東方教主,三萬大軍現已整備完畢,只待教主一聲令下便可揮軍北上逐鹿中原。」
「好啊好啊。教主北上去京城當皇帝,以後咱們苗人再不會給漢人欺負啦。」紫璇在右側拍手喝彩,天真的笑靨清純如孩童:「教主當了皇帝就封楊先生當太傅,教紫璇資治通鑑。」
一個渾身浴血的教徒驀然如幽靈般飄入殿內,單腿下跪聲音急促而顫抖:「啟稟教主,教匪任我行率數名武林高手攻上黑木崖,勢如破竹,沿途哨站被一一攻破,很快就要殺到教主神宮了。」
「啟稟教主,百草、枯木、疾電三堂一起叛變和任我行內外勾結,阻我崖上援軍。」噩耗再至,語音驚惶無措。
隨著一個個探馬飛身急報,偌大的承德殿內倏然間鴉雀無聲,靜得掉針可聞。方才熙熙攘攘的眾人消失的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在這裡出現,也從不屬於這裡。
「哈,真是大難臨頭各自飛了。這群見風使舵的牆頭草!」看著空無一人的大殿,寶座上的東方不敗竟似不以為意,只是黯然的點點頭,隨即意興闌珊的揮了揮袍袖。自己為苗人的千秋大業灑血斷頭,可是到頭來他們一個個卻對自己背信棄義,臨到危難之時手下竟無一人可用!
「人心難測啊,天下間盡是兩面三刀、口是心非之輩,這就是天下所有是非的來源,天下人啊。」那個帶著七分灑然隨意,三分感懷世事的聲音又在耳畔響起。
東方不敗不禁又想起了那晚令狐沖對自己說的話,他那一份灑脫和淡然是自己永遠沒有的。想到這裡,東方不敗面頰微紅,哎,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那晚之後,他也神秘失蹤了。雖然沒有再來浪人營看自己,不過樣也好,希望像他自己所說的,已經退出江湖了吧。
自己和他的諸般種種,就此埋入心底成為一個永遠特別的紀念。
這一刻,東方不敗突然覺得自己好累、好無助。恍惚間,一個柔美的聲音說道:「教主日理萬機,妾身為教主撫琴一曲以解煩憂。」隨即一陣優雅的琴聲傳來,曲調清新悠揚,宛轉細膩,宛若天籟之音,正是古曲「寒江殘雪」。是誰在彈這個曲子?東方不敗不禁好奇的抬眼望去。一道熟悉的倩影映入眼簾,一襲素衣外罩紅裙,眉目如畫。那身形、那容貌,竟然是
「詩詩?」東方不敗悲嗆的喊道,快步走到那女子面前。那女子連連後退躲避,低垂臻首,輕輕一笑道:「人鬼殊途,妾身已是黃泉之人,教主不必掛懷。妾身預祝教主早日揮軍北上,一統河山。教主,多多保重!」
「別走。」東方不敗身形閃動,出手如電,一把抓住了那女子的手腕,然而掌心所觸,竟是一片虛幻!
東方不敗正自彷徨間,身後傳來「嘩啦」一聲,承德殿的大門開啟,一名青年男子昂首而進,一襲青衫,揹負長劍,眉宇間陽光溢然。他一進來就興沖沖的喊著:「姑娘,你原來在這,讓我好找。」
「令狐沖?」震驚的東方不敗回首望去,他太熟悉這個有些放浪的聲音了,他終究是來了,他怎麼能找到這裡?
心念轉動間,令狐充已來到他面前,伸出右手道:「姑娘,天亮了,我來接你了。我們一起走,離開這個江湖。」語氣堅定,目光誠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