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的」,就像著了魔一般,左手不由自主的遞了出去,纖盈的指尖搭上了了令狐沖伸出的右手。這一刻東方不敗恍然失神,他忘卻了自己的身份,他不再是日月神教的教主東方不敗,而是令狐沖口中的那個「姑娘」。
猛然間,令狐沖面色一變,狠狠甩開東方不敗的手,拔出長劍,一劍刺入了他的胸膛,冰冷的劍鋒釋放出溫熱的鮮血。
「啊」東方不敗一聲驚呼,猛然醒來,隨著胸膛劇烈的起伏,左肩的傷口似乎依舊隱隱作痛。略略平復一下情緒,環視四周環境,方才種種喧囂繁華渺然無蹤,自己只是孤零零一個人躺在異國他鄉的竹榻之上。
令狐沖和詩詩蹤跡皆無,原來剛才的種種悲歡離合,皆是黃梁一夢。
東方不敗無聲的輕笑,笑容充滿著苦澀和自嘲,數不清已是第幾次做這個夢,都過去三年了,自己終究還是放不下麼?
突然間感到頭疼欲裂,東方不敗勉力起身用手輕輕揉著太陽穴,肌膚觸感下但覺十指指尖冰冷,掌心盡是黏黏的冷汗。一陣突如其來的心悸蔓延而上,讓心臟如脫韁野馬般狂跳不止。
這讓東方不敗很有些錯愕,不過是一個陪伴自己度過無數夜晚,早已熟悉如老友的噩夢,身體不應該有如此劇烈的反應。走火入魔?更不可能,且不說略一運功便知經脈平穩。更何況神功大成後,葵花寶典的真氣早就和自己血脈相連融為一體,隨心所欲,收發自如。
這種感覺好熟悉,似曾相識。
又來了!
身體再一次發出警兆!
沒錯,就是三年前那種感覺!
那種充滿莫名惡意和危機的感覺!
三年前在黑木崖大戰的前夜它第一次出現,結果讓自己王圖霸業終成空夢,更連心底最後一抹柔軟處也被擊成齏粉。
三年後它再度出現,又昭示著什麼?又會給自己帶來什麼樣的厄運?
可是今時今日,除了這條性命,好像也沒什麼可以失去的。
勉強壓了壓紛亂的思緒,起身下了竹塌,揮手點燃燭火。東方不敗坐在梳妝檯前怔怔對著銅鏡中的自己,滿頭青絲如瀑布般垂洩而下,堪堪及腰。唇紅齒白,玉雕般的容顏精緻如畫,雙眸烏亮若兩點寒星,唯有兩道濃黑的劍眉斜飛入鬢,依然昭示著些許昔日男兒豪情。它非但沒有破壞秀美的面容,反而有種陰陽調和,顛倒眾生的中性之美。這是一個讓世間無數女子豔羨不已,夢寐以求的容顏,可它偏偏屬於一個男人。
和三年前相比,肌膚益加的細嫩,身子愈發的輕盈,這就是葵花寶典的作用。
輕輕退去衣衫,露出如女子般白皙圓潤的肩頭,指尖輕輕劃過那道傷疤,傷疤不過寸許,彎如弦月。是一劍刺入造成的。劍能有多寬呢?只是,那一劍刺得太深。閉上眼睛仔細回味,那傷痛如新,如那時剛刺入般痛徹心扉。好,還記得痛就好,沒有刻骨的回憶,怕終有一天會忘記。
不知道他這三年來過得如何?日月神教後來的事百地宗秀也給自己轉述過,他最終沒有跟盈盈在一起。那應該是和他的小師妹歸隱田園終老林泉吧,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盈盈和自己一樣,都揹負了太多責任和無奈。
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
目光掃視四周,草廬內只是一些簡單的傢什,竹榻邊上擺著張繡床,線架上擺放著各種五顏六色的絲線。牆角放著兩罈好酒,在扶桑能喝到上等的中土女兒紅實屬不易。這都要感謝那個扶桑「小孩」,當年是他救下瀕死的自己,一路悉心照料帶回扶桑。甚至為了自己不惜開罪最尊重的德川家康,最終落得丟官罷職。
自己揮刀自宮苦練葵花寶典,不惜犧牲千百教眾奪取大權,又寧可揹負罵名和德川家康合作。為的是建立苗人自己的王朝,以苗治漢,創下千秋功業。可自己為之拋頭顱灑熱血的族人、同僚們卻各個背信棄義,揮刀向相。最後在自己身邊不離不棄的竟然是一個扶桑人?真是莫大的諷刺。
避世隱居三年,自己的武功除了葵花寶典外,對他亦是傾囊相授,固然是心高氣傲如東方不敗不願欠別人人情,但未嘗不是對這個生性率直卻能始終堅持道義的扶桑人含有一份欣賞之情。
但東方不敗也知道,百地宗秀要的不是這些,若是他和世間那些勢利小人一般想從自己身上撈取好處,當日他就可趁自己重傷昏迷之際取了自己的性命,去向德川家康或任我行邀功領賞。亦或者直接拿了詩詩留下的紫玉玲瓏,去開啟日月神教百年寶庫。當今世上除了自己外,他是唯一知道日月神教寶庫所在之人。
可他沒有那麼做,他希望的是自己能重拾雄心,變回昔日那個揮斥方遒,殺伐果決的日月神教教主,一起再戰天下,堂堂正正得去贏回失去的地位和尊嚴!
但這是自己的心願麼?
如爭奪天下真是自己心之所願,那何必隱忍三年,憑自己葵花寶典的神功重回中土再奪教權不過舉手之勞。但自己的野心已經毀掉了日月神教,毀掉了苗人歷經百年積累的精英人才。如今的苗人就如同那日在黑木崖所見,已盡是些老弱婦孺。罷了,族人已為自己的野心犧牲的太多,就給苗人留點骨血吧。
江湖人說自己是蓋世魔頭,苗人看自己是真主。只有東方不敗自己知道早就不是了,從被令狐沖刺上哪一劍的時候開始,那個曾讓天下人聞風喪膽畏懼不已的東方不敗就死了。自己現在的心脆弱的如同一艘千瘡百孔的小舟,只想找個避風的地方歇息,可是、、、
東方不敗不禁想起了百地宗秀第一次見到自己在草廬內拈針弄線繡那些花鳥魚蟲的情景。儘管只是轉瞬即逝的錯愕後便依然歡笑如初,但從他眼中深處看到的是深深地糾結和迷茫。
小孩,對不起,我真得累了。
無聲的嘆了口氣,東方不敗步出廬外,今夜是一方難得的晴空,如水的月光給無際的大海灑下一片清輝,遠處海面銀光粼粼,那月光下的沙灘柔和而寧靜。
一種沒來由的情緒漫上心頭,東方不敗突然很想放縱一下自己,把一切煩惱統統拋諸腦後,不思不想,腦海中一片空明。他仰首向天,闔上雙目,把臉龐融入輕柔的月光中,輕哼著古老的苗疆小調,任由本能驅使獨自一人在沙灘上輕歌曼舞,顧盼前行。
本以為應是萍水相逢,聚散隨風的情愫卻在心中落地生根,非但沒被歲月磨滅,反而生根發芽,讓思念的蔓藤緊緊縈繞心頭。在彼此的生命中糾纏不清。
武藏國,屬關東八國之一,俗稱武州。國內東北部為平原地帶,西部多為山地。東以江戶川與下總國接壤,東北臨近下野國。北部以利根川作為與上野國的邊界,西北則與甲武信嶽與信濃國相鄰。西部的秩父山地和關東山地一直延續到甲斐國,西南通過多摩丘陵與相模國比鄰。德川家康本城江戶就位於該國之內,無論石高還是重要性,武藏國都是關東八國的核心地區,也是德川軍重兵佈防所在。
今日靠近北部利根川的德川軍營地內,在已入夜的二更時分內卻迎來了兩位不速之客。
繡著葵花紋的黑色中軍主帳外,一隊隊足輕全副武裝,手握長槍,列隊而立。在月光映照下兵刃及身上的具足都反射出幽幽的寒光。帳前兩騎一前一後靜靜佇立於距大帳五十步之外,當前一人騎著通體雪白的高頭大馬,身著黑色描金具胴,外罩金色雙羽家紋的華麗陣羽織,五官俊秀清雅,雙目蘊含精光,顧盼之際更有一番意氣飛揚。
按理說軍營重地尤其是主將大帳更應戒備森嚴,猝見外人來訪,在場所有德川軍將士既不上前盤查,也不進帳通報,卻個個如木雕泥塑般矗立不動,臉上神色極其古怪,只是拿眼角餘光偷偷望向那華服之人,目光之中滿含敬畏謙卑。
帳外偌大的空地上,除了篝火燃燒發出噼啪聲外,在場百餘兵將就這麼沉靜如石,透出一種詭異的氣氛。
如那些兵將一般,馬上之人也不說話,只是把玩著手中金絲絞成的玉柄馬鞭同時身體向主帳方向微微前傾,彷彿在聽著裡面的動靜,嘴角噙著一抹輕笑。
又聽了約莫半柱香時間,馬上之人笑意漸濃,把手一揚,掌中馬鞭在空中劃過一道弧形沒入主帳之內。
「啊啊」,帳內響起兩聲驚呼,前者聲音高亢尖利中飽含好事被人打擾的憤怒,後者則是清脆悅耳的少年之音,透著突遭意外下得驚惶無措。
大帳門簾一晃,兩道身影風一般衝了出來。當前一人身著月白色長著(注一),手握野太刀,年紀約莫二十多歲,身形頗為高大,只是面容消瘦,兩腮深陷,**在外的肌膚在火光下顯得有些不健康的蒼白。
駐紮此地的德川軍主將,那須左馬大允賀左。
他後面是緊跟著他的是個面目姣好的少年小姓,鬆垮的長著連腰帶都未及繫上,走動之間晚風一處便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
「是哪個不知死的蠢貨!」那須賀左在即將登頂的前一刻被人打斷,一股熱火被生生逼了回去。此刻是鼻尖聚汗,額頭冒汗,怒髮衝冠!隨手一抖,掌中野太刀嗡嗡鳴動作響,刃尖暴起青色刀芒。
「是我!」馬上華服之人朗聲應答,傲然策馬直行。
「啊,是您。」待看清來人面目,那須賀左如同一塊滾燙的烙鐵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滿腔怒火戾氣殺氣瞬間風流雲散一筆勾銷,態度登時變得畢恭畢敬:「原來服部老師說殿會派特使來,原來竟是您。」
長著:日本和服衣物,類似於我國長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