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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三劫(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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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身掠上一處高地,自上臨下俯覽望去,因未有新船入港,營地還未迎來什麼客人。閒暇無事的數十名流鶯三五成群,有的聊天,有的幫彼此塗脂抹粉,描眉上妝,歡歌笑語間張燈結綵的小小營地倒也熱鬧非凡。

流鶯飄**復參差,渡陌臨流不自持。東方不敗突然想起了前朝詞人李商隱的名句。這三年來遠離那些爭權奪利,不用整日算計別人,防備別人,自己可以卸下內心厚重的甲冑,靜下心來去欣賞平凡的人和事物,那些以前看來不足道的凡人小事卻是如此精彩。

自己為什麼羨慕她們?

是因為可做純粹的女子,抑或是可以率性而生,無須揹負責任使命。

如此良辰美景,怎可無酒助興。東方不敗隨手解下腰間的酒壺,擰開塞子方才發現酒壺內早已空空如也。無妨,酒色不分家,此處必有美酒佳釀。

果不其然,略一尋找便在營地角落發現堆放著十餘個酒罈,隨性凌空一指,彈破酒罈,壇中的美酒在空氣中畫出一條優雅輕靈的弧線。入口,略品,濃郁芬芳,但辛辣中失了綿軟,烈酒割喉的熾烈,讓渾身炙熱如火。東方不敗一生中喝過無數比這好得多的美酒,但無一能及此刻。蓋因這味道是如此的熟悉,那日在湖畔,那個懵懂可愛的青年。

「喂,我的酒啊!你這算什麼意思啊!把我的二窩頭喂湖裡的魚!」

「好酒啊!哈哈哈」「美酒也要品者高,大家都是酒道中人。我叫令狐沖」

當日被自己棄如敝履倒入湖中餵魚,今日卻讓自己甘之如飴。

造化弄人,無過於此。

人只有在寂寞的時候才會放任思緒氾濫,把那些束之高閣的回憶篇章再度翻開。

為何翻到的總是那篇。

那是心間永不可癒合的傷口,還是不願割捨的羈絆。

賊老天,是存心拿我消遣麼,隨便。

今夜,我不做東方不敗。

今夜,我只要開懷儘性。

大笑著,東方不敗散開發髻,由得三千煩惱絲隨風輕舞。他席地而坐,眼波朦朧,開懷暢飲。微醉中隨手拾起一把古琴,五根纖長的手指在弦間歡舞,音色空靈清澈,如珠落玉盤,如溪流潺潺,如夜風穿林、他獨身一人,在空的夜幕下,在橘金色的火光中對酒歡歌。

紅塵多可笑痴情最無聊目空一切也好此生未了心卻已無所擾只想換得半世逍遙醒時對人笑夢中全忘掉嘆天黑得太早來生難料愛恨一筆勾銷對酒當歌我只願開心到老風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任我飄搖天越高心越小不問因果有多少獨自醉倒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瞭一身驕傲歌在唱舞在跳長夜漫漫不覺曉將快樂尋找

歌聲歡暢婉轉,餘韻悠悠。營地內的流鶯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歌聲吸引,紛紛從各處循聲而來匯聚在東方不敗身前,各色目光匯聚中伴雜著竊竊私語。在她們眼前,一個陌生女子在篝火旁彈琴做歌,眼波流轉間風情萬種,美得如同夢境。火焰映下一片金色,灑在她潔白的赤足上,形成一幅變幻不定的圖案。

晚風輕揚,吹拂落花無數。

「這人誰啊?」新人帶著好奇發問。

「沒見過,可能新來的吧。」同時不明就裡的人隨口敷衍。

「聽不懂她唱的是什麼,不過真的很好聽。」說話之人眼中滿是豔羨。

「老大,她唱的比你好多了。」老資格的笑著揶揄,全不顧老大已經黑如鍋底的面色。

對眾人的疑問充耳不聞,東方不敗只是繼續飲酒,唱歌,大笑。爛漫嫵媚如花,把三十三年曆經的種種歡樂、寂寞、失落、感懷、憂愁演繹成一曲華美的樂章,在酒樂聲色火焰中,恣意揮灑。

唱吧,笑吧,醉吧,忘記那些煩惱,忘記那些情殤,忘記那些牽掛,忘記那些恩怨。

然而真的可以忘記麼?真的已經了無牽掛麼?

對酒當歌,談笑一生的日子,可有落寞無奈和心痛?

今夜可以如此盡情盡興,可明天呢?

當長夜漫漫終有盡頭,當紅日躍出東方,是否還得重新做起「東方不敗」,套上那早已讓自己疲憊不堪,遍體鱗傷的桎梏。

曲畢,東方不敗環顧四周,盡是被絕代風華所懾服的眼神。

一個年輕的流鶯友善的笑著,把一個酒瓶遞給東方不敗。

東方不敗同樣報以友善的微笑,伸手方要接過。

「夠了!」此間的老大怒氣衝衝,劈手打落遞給東方不敗的酒瓶。

抬眼瞧去,一個約莫三十多歲的女人,膚色白暫,顴骨略高,臉上厚厚的粉底卻難以掩蓋歲月洗磨留下的痕跡,眼角處細碎的魚尾紋隱隱可見。

「哪來的賤貨,跑到這裡是不是想搶我們姐妹的飯碗啊!」似是看出手下的這個陌生人流露出的好感,是以開始就把對方擺在團體的對立面。

「你是這裡的老大啊。」東方不敗了無畏懼的迎上後者充滿敵視嫉妒的視線。

「你、說、呢!」女人雙目圓睜,字字如刀,隨手抄起一根木棍,在東方不敗眼前揮舞道:「我叫濃姬,你不服咱們可以比劃比劃!」

「不必。」東方不敗莞爾一笑,隨手把喝空了的酒罈拋給濃姬道:「入鄉隨俗,今天我聽你的。」

也許是沒料到有這麼容易。濃姬愣了一下也不禁面有得色。她已經開始盤算眼前的美人今天能接多少客人,自己從中能撈到多少好處了。

「你,你叫什麼名字?」對於潛在搖錢樹,濃姬的語調和善了許多。

「嗯,我麼。」東方不敗仰望星空,若有所思。月色下他明亮的雙眸似乎令滿天繁星盡皆失色,同為女人的濃姬一時間也有些心神恍惚,她心頭突然泛起一種感覺,自己彷彿又回到了十五六歲的年紀,有疼愛自己的爹孃,有芳心暗許的心上人。滿懷花季少女的美好夢想,簡單而純淨。

然而十幾年過去了,父母在貧病交加中撒手塵寰,青梅竹馬的心上人被大名徵召入軍,化為累累白骨。自己出賣皮肉,被這物慾橫流的塵世塗抹的面目全非,昔日種種,陣陣心酸,自己年華已老,那種澄淨清澈的眼神更是不復存在。

「叫我詩詩吧。」東方不敗的話語及時把她從對往昔的傷懷中拉了回來。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很複雜,甜蜜間混雜著悵然,旋即轉為迷茫,最終化為淡淡的傷感。這讓他看上去有些歷盡劫波的滄桑。

「哦,詩詩,這不是我們扶桑的名字,是明國名字吧。」濃姬用力**了兩下鼻翼,把方才幾乎要滾落得淚珠強行止住。她怕對方看出自己的窘迫忙把話題轉移到自己熟悉的業務上,接著又道:「對對對,是個好名字,就用它吧,就說自己是明國人!你方才唱的那個歌很好聽,聽得出來是明國話。放心,你個子高,他們看不出來的。明國人在我們這裡很稀有,客人捨得給大價錢。哎,這眉毛怎麼這麼粗啊?但配你的臉又很好看,真奇怪。」

東方不敗微微側首,眉間含笑,望著如知了般喋喋不休的濃姬,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傾聽。

「我跟你講一下這裡的規矩,客人由我安排,所有度夜資由我統一收取。三七分賬,我七你三。可不是我刻薄啊,我還要拿這些錢去打點關係,給姐妹們添置衣服。不過你放心,我會把上等客人留給你的。」濃姬正說得來勁,流鶯營裡面突然爆發出嘈雜的喧鬧,笑聲、罵聲甚至還有哭聲混雜在一起。幾個流鶯哭著跑過來,身上衣服被人撕扯得亂七八糟。她們身後不遠處十幾個的浪人嬉笑著緊追不捨,陣陣刺鼻的酒氣撲面而來。

濃姬的眼睛一下就瞪圓了。

按照這裡的規矩,任何人要來找女人,都要先雙方談好價錢,你情我願方才可以辦事。每個流鶯掙得的度夜資七成要交給她,除了修繕流鶯營地外,她還要分出一些給當地的官員和浪人頭子作為保護費。所以一直以來都是風平浪靜,彼此相安無事。

但今天這幾個醉漢顯然太不給自己面子了,濃姬覺得有必要在新人面前顯示一下自己的威嚴。她越眾而出把那幾個流鶯讓在身後,接著雙臂張開擋住後面的浪人。

「你們太沒規矩了!」濃姬認得為首之人叫宮九郎,是這夥浪人裡的小頭目,平日圍著自己身邊點頭哈腰像條狗,今天不知怎地灌了兩瓶貓尿就敢如此放肆。

「哦?是你?」宮九郎打了個泛著臭氣的酒嗝,眨眨通紅的醉眼笑道:「你不讓我找她們,那你來陪我。」,說著大手一把就抓住濃姬的手腕。

「你不配!」伴隨著怒叱,濃姬一記響亮的耳光摔在了那張醉臉上。

「八嘎!」宮九郎一耳光把濃姬扇翻在地,惡狠狠抽出佩刀恫嚇道:「別以為你跟我們老大幹過就了不起!我們浪人無法無天,昨天你是老大,今天我是老大。那個死鬼已經被我幹掉了!實話告訴你,明天我就要去高麗打仗,今天我要玩個夠本!」

看著血淋淋的刀鋒,饒是濃姬平日作風潑辣,現在也嚇得魂不附體,哪裡還說的出半個字。

看到平日高高在上驕傲如孔雀的濃姬被自己踩在腳下,宮九郎心中無比暢快,獰笑著道:「小賤人,平日威風哪去了,今天大爺我」,倏然間話頭突然生生頓住,一根潔白纖長的手指抵在了他左腿,「誒,大爺,她今天不舒服,我來伺候你好麼。」聲音低沉悅耳,略帶慵懶。讓人聽了後有種暢飲美酒後的醉意。

宮九郎的聲音戛然而斷,臉上青筋暴凸,喉頭間發出咯咯幾聲便轟然倒地。邊上的幾個浪人不明究竟,還以為他飲酒過度便湊上前迭聲呼喚。

東方不敗輕輕抽回手指。

浪人本就是來自四面八方所構成鬆散無序的團體,眾人叫了幾聲不見他醒來便紛紛散開各自找樂子去了。

喧囂中一個身材粗壯,額角有條刀疤的漢子腰挎大號野太刀,身上穿著亂七八糟不知從何拼湊而來的武士衣裝,在眾多浪人的簇擁下步入營地。顯然他就是這夥浪人中新的首領。

和其他人不同,久經歡場的濃姬自然懂得弱肉強食的道理,換個老大也無非**換個男人而已。隨即收拾好情緒,擦去嘴角的血跡,收拾停當的臉上又泛起職業的媚笑。

「叩見大爺。」以她為首的全部流鶯雙膝跪地,向大喇喇坐在那裡的浪人頭子行跪拜大禮,正式表示依附之意。

東方不敗也隨眾人跪下,只是並未向其他人那樣行跪拜之禮,只是微微欠身,他本就身材高挑,此刻在一眾流鶯中更顯鶴立雞群。

「行禮啊。」身側跪伏於地的濃姬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

東方不敗輕輕搖了搖頭,他的驕傲不允許自己去跪拜任何人。

「好,以後這裡就是我說了算,今晚不用接待別的客人了。」浪人頭子開懷大笑,肥胖的臉頰在慾火蒸騰灼燒下紅得猶如煮熟了的蟹殼。他早已選定了自己的戰利品,只待揮戈上馬,馳騁達旦。

在火光映照下,東方不敗美豔如妖。

指尖暗自扣住一根飛針,從一進營他就看出來這夥人除了那個頭子步履沉穩,有些功夫外,其他人腳步虛浮,沒什麼高妙武功,無非就是夥莽夫而已。他有絕對的把握可以在彈指間不動聲色的殺掉他們全部。

就在飛針將要彈出的那一剎那,倏地心頭一緊,身體本能的起了反應,如同整個人被投入冰湖,身體每一根血管都灌滿了冰柱。

忽聽一個乾枯蕭索的聲音笑道:「哎呀呀,聽了這位武士大爺的話,我可好生為難,如果說女人和這裡我都想要,不知道大爺您會不會生氣?」

浪人頭子的笑容猝然凝住,循聲望去。

沉沉暮色化出兩人,一老一少,一主一僕。

注一:番太是指日本的更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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