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少主,咱們下手是不是重了些。」其中一人看著這滿地哀嚎的慘狀,湊到另一人身後道。
「方才你也聽見了,他們這是要去找寧兄的麻煩,你想讓我坐視不理?」另一人抬起頭,露出斗笠下一張輪廓分明的臉,只是這臉的主人表情卻沒那麼好看,「不過離開江州幾日的功夫,居然就出了這樣的事,也不知寧兄現下狀況如何了。」
「少主,我瞧寧公子也不像是好欺負的人,肯定會沒事的。」
「有沒有事,得親眼見過一趟才好。」那人低下頭思慮片刻,「今晚我得再去寧府一趟。」
竹宣堂裡,寧沫拎著個食盒跨門而入,見著寧淵坐在院子正中的石桌旁,桌上鋪開了筆墨紙硯,似乎正在作畫。
他走近了看,宣紙上淡墨素彩,畫的確實一副江山層雲的景緻,不禁笑道:「外邊都要吵翻天了,你偏生還有閒情逸致畫這些風雅的東西。」
「畫畫能靜心,我既然不能管住別人的嘴,就只能靜自己的心了。」寧淵閣下筆,吸了吸鼻子,「你可是從壽安堂過來的?」
寧沫點頭,「奉了老夫人的意思,給你送來些綠豆糕。」說罷,他將食盒開啟,端出一疊清香氤氳的綠色糕點。
寧淵看了一眼那糕點,不禁露出笑容,「祖母當真是體貼,壽安堂做出來的綠豆糕可是全府裡最精緻的了。」
寧沫道:「難道你看不出祖母的意思嗎?」
「綠豆,清火靜心,祖母讓你送了綠豆糕來,還能有什麼意思,不過也是讓我靜靜心,少聽聽外邊的風言風語。」寧淵拿起一塊綠豆糕塞進嘴裡,細細品著,又笑道:「這綠豆糕果然很好吃呢,你也嚐嚐。」
「是讓你靜心,又沒讓你真不當一回事。」寧沫在旁邊坐下,「你倒還真吃得下去。」
「不吃又能如何,難不成我還到外邊去,與那些人對罵。」寧淵又笑了一下,「況且外邊那些人罵來罵去不就那幾句話,說我六親不認,害死兄長,是個不仁不義的大惡之徒,他們說不煩,我卻也聽煩了,懶得計較。」
「你心裡當真就一點不計較?」寧沫揚了揚眉,「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這背後是誰在興風作浪。」
「事情不是明擺著嗎,除了我們那位賢德兼備,福慧雙修的嫡母,還能有別人?」寧淵吃完一整塊綠豆糕,又喝了口茶水漱漱口,才道:「原本我還在懷疑,為何那樣平坦的山路,馬車還會墜下山崖,可那封所謂的遺書出來後,我便全然明白了,大夫人在打算著的,可真是個一箭雙鵰的好計策,只怕這幾日,她也沒少在父親和祖母面前替我煽風點火吧。」
「這點你倒是放心,祖母既然能讓我送東西來,說明心裡還是在意你的,只是父親那邊……」
「我聽說父親這些時日夜夜宿在瑞寧院,這夫妻一情深起來,耳根子必然就軟了。」寧淵看著寧沫,「外邊那些流言蜚語我可以不去關心,反正這些日子裡在學監裡也聽了不少,只是父親是一家之主,他的決定我不可不去關心,你可知道,父親準備如何處置我了嗎。」
「倒也用不上‘處置’這般厲害的話,只是我聽說,大夫人總是向父親進言,說外邊流言如沸,父親如果一直不出面給個說法,難免會落人口實,給別人扣上一個‘庇護縱容’的帽子,從而影響仕途,所以哪怕是做做樣子也好,也要對你這個害得兄長以死明志的人小懲大誡,以平息物議。」
「我還以為她有多大的能耐,折騰來折騰去,不也是咱們用來對付寧萍兒的這招老手段,她倒也是會活學活用。」寧淵拂了拂袖,便在這時,管家帶著兩名隨從進了院子,先後朝寧淵與寧沫行了一禮,才道:「三少爺,老爺讓您去趟正廳。」
寧淵與寧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這麼快便來了」的眼神,他倒也不推諉,將剛畫了一半的山水圖交由身後的周石收好,又對寧沫點點頭,便起身跟著管家走了。
正廳裡除了下人,只有寧如海,沈氏,與嚴氏坐著,桌子上放著喝了一半的茶,應當是臨時起意叫自己過來。寧淵恭敬地行了禮,沒有走到一旁坐下,而是在正廳中央站定。
寧如海輕咳一聲:「為父叫你過來,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只是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你。」
寧淵低眉順眼道:「父親但問無妨。」
寧如海又咳了一聲,不動神色看了看身旁沈氏的臉色,才道:「你二哥和你柳姨娘出府的那天晚上,你可有與去與你二哥見面。」
「確有此事。」寧淵也不含糊,「身為弟弟,知道二哥要出府,於情於理總是要去送一送的。」
「那你是否確有像外邊傳言的那樣,對你二哥語出譏諷奚落?」
「父親,你都說了是‘傳言’,所謂謠言善傳,這些沒根沒據的造謠之語,是信不得的。」寧淵搖頭否認道。
「那可有別人聽到了你們之間的談話?」寧如海又問。
「當時周石在我身邊。」寧淵回答道:「不過周石是我的貼身侍從,想來他的證言父親應當也不會相信吧。」
嚴氏看了看寧淵,又看了看寧如海,微笑著說:「淵兒,因為現在外邊謠言實在是太厲害,你父親只是想幫你查清此事,你好好想想,除了你的貼身侍從外,當真沒有人聽見你和你二哥都聊了什麼嗎?」
「母親也應當知道吧。」寧淵抬頭看著嚴氏,「二哥是因為什麼原因被送出府的,他走得難堪,全府上下沒有一個人願意去送他,我身為弟弟,前往相送不過是想盡一盡兄弟的情誼而已,卻被人歪曲至此,當真覺得心寒得很。」
嚴氏嘴角歪了歪,忍了半晌才維持住嘴角的笑容,寧淵表面上說自己前往相送是為了兄弟情誼,暗地裡確實在指責他們這些做父母的自己都不去相送自己的孩子,身為弟弟去一趟反而成了錯事了,豈不荒謬。
嚴氏聽得出來,寧如海與沈氏也聽得出來,沈氏冷哼了一聲,「淵兒說得不錯,寧湘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被送出府的,咱們都心知肚明,如今卻要在淵兒頭上扣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實在是讓人匪夷所思。」
「可府衙的官差手裡有湘兒留下的遺書啊。」嚴氏按住胸口,做出一副慼慼然的表情,「湘兒的確是犯了錯,老爺和老夫人懲罰他是應該的,可是身為母親沒有善盡教導之責,如今又看他死得這樣悽慘,卻什麼都不能幫他做,實在是覺得心裡難受得緊。」說完,嚴氏還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抽泣了兩聲。
「我怎麼聽媳婦的意思,是打算幫寧湘伸冤,對寧淵的過失加以懲處?」沈氏皺眉看著嚴氏,「且不說寧淵有沒有過失尚有待定論,即便他們兄弟間之前確實有一點小摩擦,不過也是孩子們之間的爭執而已,寧湘這般不愛惜自己的性命,自我了斷便罷了,可他活著的時候不為家門謀福祉,做出了許多錯事,受長輩責罰而離家,原本思過幾個月便能回來了,他卻因此自戕?這不叫以死明志,這叫用自己的性命給我們這些長輩臉色看!死了還不算,居然還留一封勞什子遺書往他弟弟身上潑髒水,簡直是不思悔改,可惡至極!」
無怪沈氏會生氣,寧湘有謀害寧如海的嫌疑,便已經是戳了她的逆鱗,而如今滿城風雨,也全是因為寧湘「留下」的一封遺書,因為一己私慾,而讓整個家族背上罵名,是大大的不孝,如今在沈氏眼裡寧湘哪裡還是她的孫子,簡直就是整個寧家的罪人,可現下卻因為這個「罪人」的緣故,她唯一一個身體安康的孫子有可能受罰,怎麼叫她不生氣不怨懟。
「老夫人,我也是為咱們的家門考慮,如今外邊流言如沸,百姓們都在給湘兒喊冤,哪怕是委屈了淵兒,此事也總要平息下去才好。」嚴氏捂著胸口,痛心疾首道:「淵兒也是我的孩子,我怎麼忍心責罰他,但若是不給出一個說法,只怕不止老爺的名聲,淵兒的名聲也會毀在這裡啊!」
寧淵冷眼看著嚴氏,若不是早知曉她真正的脾性,還以為此番她當真是在為這幾個孩子心痛。
「老夫人,夫人說的不錯,此事無論如何總要有個瞭解,不能任憑外邊繼續這麼一輪下去。」寧如海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