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少爺,大致情形我已經探聽清楚了,後院那些人的罪名只是將他們發配來此地,永世不得入京而已,並沒有讓他們做苦力,不過是州縣府衙不想另外花錢僱傭勞工,所以將他們這些人看管起來每日勞作,反正那些人都是待罪之身,只要不弄死人,沒人會追究。」周石在寧淵面前緩緩說著,「他們每天都要去河裡背河沙,然後按照勞動量的多少來領取糧食,你讓我暗中照顧的那個奴玄,因為他的母親病倒了無法勞作,他一個小孩子的勞動力肯定比不過成年男人,每日分不到多少糧食,還要讓母親吃飽,所以常常兩三天吃不上東西,才會餓極了去偷別人的食物。」
寧淵坐在桌邊,雙眼看著面前攤開的書本,卻沒說話,也沒翻頁。一個自小養尊處優的皇子,居然落到這般境地,當真是可憐。
「府衙的官員居然如此混賬,連婦孺都要硬逼著勞作嗎?」半晌,寧淵才問。
「這也正是最奇怪的一點,被看管起來每日勞作的人幾乎全是成年男子,只有他們兩母子例外,我向幾個兵丁打聽,說是按照規矩,老弱婦孺他們是不會抓來勞作的,但是那兩母子,好像是上頭有官員得了吩咐,指明要安排他們做勞工,才故意這樣做。」
寧淵點點頭,「我知道了,你繼續照我說的去做吧」
既然是官員得了吩咐,還能有什麼吩咐,必然也是跟爭權奪利有關,寧淵既然決定和這位落難的六皇子結一個善緣,即便最大的目的是為了自己,可從內心的角度來看,他也不能對這樣一對孤兒寡母遭受欺負而置之不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奴玄發現了一個可以拿到食物的好地方。
這莊子的前院住著一位少爺,那少爺每天都要上荒蕪的田地裡走一遭,回來之前,他會帶著隨從在離後院側門不願的一株枯樹下喝水歇息,等他們走了,奴玄趁著官兵不備悄悄跑過去,總能發現一些他們吃剩下來的東西。
當然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不過是尋常的窩頭山芋一類,不過對奴玄來說,這些粗俗的糧食卻等於救命的東西,因此他每天下午背完河沙回來後,其他人忙著睡在屋裡養精蓄銳,他都會悄悄到側門邊去蹲著,等那少爺帶人走了,再立刻過去撿漏,不光自己吃,還能給母親留一些。
可奴玄也並不笨,漸漸的,他看出了蹊蹺,那少爺每天留下的東西都定時定量,也不像是吃剩的,倒像是故意放在那裡讓人撿的,有一次,奴玄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想著那眉清目秀的少爺怎麼說都幫過自己一次,不像母親告訴他要提防的壞人,所以沒等那少爺和他的隨從離開,他就忐忑地現身湊過去,見那少爺並沒有驅趕自己,反倒帶著善意的笑將面前的食盒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他眨眨眼,立刻就毫無顧忌地抓起食盒裡的東西猛吃起來。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那少爺食盒裡的東西可比窩頭山芋好多了,有時候還有魚有肉,但讓奴玄奇怪的事,每次他出現,那少爺只由著他吃,卻從不開口說話,等他吃完了,就收拾東西走人,這讓奴玄的好奇心逐漸大了起來,加上那少爺身邊一個身材高大的「護衛」似乎對自己很不滿,總是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似乎他很礙事一般,終於有一天,奴玄再出現時,並沒有立刻坐下吃東西,而是主動對寧淵說道:「這段時間,我給你添麻煩了吧。」
寧淵露出微笑,似乎終於等到了少年主動開口,「怎麼這麼說。」
「我瞧少爺你像是富貴人家出來的,還是不要和我這樣的罪民扯上關係比較好。」奴玄表情一本正經,「這段時間謝謝你的食物,可我不想給少爺添麻煩。」
「我既然容著你吃,自然不會覺得你麻煩。」寧淵笑道:「不過一點食物罷了,你不必太過在意。」
「也是,一點吃的而已,我看少爺也不像是小氣的人。」奴玄倒也豁達,三兩句之後就放下心來,不再拘謹地坐下,大大咧咧抓起東西就往嘴裡塞,顯然是早就餓狠了。
寧淵看著眼前的少年,心裡總算舒了一口氣。他若是太刻意地施以好處,加以援手,難保不會惹人懷疑,尤其司空玄是被人陷害出宮,即便年紀小,警惕心也一定很足,說不定不光結不了善緣,還會弄巧成拙。只有使出這般欲擒故縱的把戲,讓司空玄覺得是自己主動湊上來的,才能讓他們之間的關係發展水到渠成。
只是,寧淵也感覺到,每當他對這少年好一些的時候,身後都會莫名有一陣低氣壓瀰漫,氣壓的中心就是呼延元宸,他雖然表情上一本正經根本看不出端倪,可寧淵還是覺得怪怪的。
細細想來,他們好像也有好幾天沒說過話了,每天晚上回去後,寧淵幾乎都在看書,而呼延元宸要麼教著周石練武,要麼就是半夜摸出去也不知道在做些什麼事,兩人雖然每天都見面,可也沒有聊天的契機。有時候寧淵半夜醒來時,發現自己是冷冰冰一個人躺在**,呼延元宸並不在,雖然**難得的寬敞可以讓他將身體舒展開,可心裡卻覺得好像少了什麼一樣。
日子有條不紊地過著,就這麼過了一個多月,從寧沫定時傳來的書信上看,寧府並未出現什麼大的變故,嚴氏這段時日出奇地安靜,他不知從哪請來了一個大夫給寧湛治病,整天呆在自己的院子裡幾乎都不出門,唐氏因為重新得到了寧如海的留心,是以湘蓮院裡一切也無虞,城中有關寧淵逼死寧湘之類的流言也平息了不少,按寧沫的意思,是讓寧淵準備準備,挑個日子可以回去了。
可寧淵卻不甘心就這麼走掉,在香河鎮呆了這麼久,不光沒有查到任何大夫人的把柄,就連田地為何無糧出產也找不到端倪,現在回去,等於白跑一趟,他怎麼肯。
但這事實在是很奇怪,一個多月來,寧淵幾乎找遍了所有的可能性,從種子,到水源,全都一一查驗過,並沒有發現什麼不妥的地方,他甚至還為了試驗,自己挑了一塊田地撒了不少種子下去,可那些種子,在一開始的確能很順利的抽芽破土,但是還來不及長到多高,幼苗就會發黃枯死,很是邪門。
對於寧淵的這番嘗試,田莊的李管事見怪不怪,在他看來,這香河鎮十有八九是招了什麼瘟神,不然何以會出現前一天還鬱鬱蔥蔥的幼苗,第二天就全部枯死的事情,寧淵想找出原因,實在是白費力氣。
寧淵苦惱不已,加上天氣已經進入了三伏天,日頭十分毒辣,他便有好幾天都沒出門,這一日,寧淵只穿了一件薄衫,正坐在屋簷下乘涼,周石忽然來報,說後院那邊的流放犯中有個少年吵著要見自己,已經和阻攔他的官兵與僕役動起手來了,讓寧淵趕快去看看。
寧淵眼神一凜,立刻跟著周石去了。
他們繞到後院的側門邊,果真見著好幾名官兵和奴玄扭打在一起,奴玄紅著一雙眼睛,被官兵團團圍住,好幾次發了狠嚎叫著想突出重圍,又會被重重推搡回去倒在地上,然後一陣踢打。
「住手!」寧淵立刻迎上去,那些官兵認得寧淵是這田莊主人家,武安伯府的少爺,不好怠慢,總算停了手,一個領頭模樣的人湊上來道:「少爺,現在原本應當是罪犯的勞作時間,可這小子不光悄悄跑了回來,還大吵大鬧擾了少爺的清淨,實在是小的看管不周,小的這就將人帶走,不讓他吵著少爺。」
這是奴玄也看見了寧淵,他像見著什麼救星一樣,全然不顧自己鼻青臉腫的狼狽模樣,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過來,扯住寧淵的袖擺,「少爺,求求你救救我娘,救救我娘!」
「你娘怎麼了?」寧淵心裡一突,彎腰將人扶起來。
「我娘,我娘他……」奴玄說著居然哭了出來,想來是急壞了,「我娘自從到這後,身子就一直不見好,前些日子得了病,官兵卻不給請大夫醫治,現在病得嚴重了,這些人竟然要將我娘扔出去讓她自生自滅,少爺求求你救救我娘,我給你做牛做馬都可以!」剛說完,奴玄就急匆匆地跪下用力磕了幾個響頭,額頭立刻就破了皮,鮮血淋漓的。
「少爺,你別聽這小子瞎說!」官兵頭領有些心急,也立刻道:「這小子的娘得的可不是一般的病症,是時疫!那玩意可是會傳染的,如果不將人丟出去,傳染給別人了怎麼辦?」
「你胡說!我娘不過是水土不服,你連個大夫都不請,怎麼能就斷定是時疫!」奴玄像是怕極了寧淵不幫他,聲音尖利得嗓子都幾乎破了,不斷乞求地搖著寧淵的衣襬,臉上淚水和血水都糊成了一團,「少爺我求求你……救救我娘,救救我娘……」
「人在哪裡。」寧淵抬眼看向那領頭的官兵。
官兵一愣,才明白寧淵看來是真要管這閒事,不禁道:「少爺這樣不好吧,那病症可馬虎不得,少爺何必為了這幾個罪犯……」可他話還沒說完,眼睛就瞪圓了,因為寧淵抬手擲了塊碎銀子在他腳邊,又重複了一句「人在哪裡?」
「人還沒來得急扔出去呢,還在後院。」官兵見了銀子,忙不迭地撿起來,還會說什麼廢話。
寧淵很快由奴玄帶著進了後院,在最角落一間破舊不堪的屋舍裡,見到了**昏迷不醒的美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