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又重新安靜下來,趙氏一直站在那裡,活像是一尊雕塑,寧如海依舊一絲不-掛地躺在**,他憤怒地看著趙氏,卻死活不能挪動自己的身子,只能通過喉嚨裡不斷髮出的咕嚕聲來表達自己的抗議。
也不知過了多久,趙氏才搖搖頭,「老爺你才多大的年紀,怎麼就病得都動不了了呢。」說完,趙氏緩步走到床邊,在寧如海身邊坐下,掏出一塊絲帕來,輕柔地擦拭著寧如海胸前還未乾全的汗珠,待全部擦拭乾淨後,才繼續道:「當年,我也是這麼擦著你身上的血跡的,老爺你還記得嗎?」
見寧如海一雙眼睛由憤怒轉為困惑,趙氏忽然笑了,「也對,你是記不得的,你記得的只是對你有救命之恩的嚴正芳,至於我,不過是個仗著有個身為將軍的父親,硬要到軍隊裡搗亂的天真小姐而已。」
頓了頓,趙氏抬起眼睛,掃視了這屋子裡的陳設一眼,「我當時也的確是天真得很,其實我不該那麼天真的,天真的喜歡上你,天真的以一個女兒家的身份硬要到軍隊裡瞎混,天真的知道你失蹤後一個人跑去戰場將你從死人堆裡拖出來,天真的不顧男女之隔將你扛到了最近的嚴家療傷,再天真的一個人折返求救,反而成全了你同大夫人的一段佳話,可惜,我終究沒有辦法這樣天真的過一輩子。」
寧如海的眼神已經從憤怒變成了震驚,喉嚨裡的嗚咽聲也停了,他死死盯著趙氏的臉,看著趙氏繼續道:「你知道嗎,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英雄,能嫁給你是自己的福氣,所以並不在乎正妻的位置,到了現在我不得不承認,人在年輕的時候是會看走眼的,直到滇兒身亡,死得那樣蹊蹺你卻不聞不問,我才發現,你竟然是一個如此自私涼薄的人……曾經我對你的那些情誼早就磨幹了,我活在這個冷冰冰的寧府裡,所為的,也不過是給滇兒報仇而已。你以為你得的只是風寒嗎,錯了,你其實是中了仙鶴草的寒毒,這些寒毒會漸漸蠶食你的身子,掏空你的底細,高明的是,任憑再精妙的大夫來診斷,都只能診出風寒。」
「你……下……毒……」寧如海似乎努力了許久,才嗚咽出了三個字,哪知趙氏聽後,卻發出一陣抑揚頓挫的笑聲,「我下毒?你錯了,這些仙鶴草,是大夫人派人悄悄種在唐姨娘院子裡的,是淵兒發現了,才將其物歸原主,你要責怪下毒的人,大可去找大夫人那個罪魁禍首,卻是不要賴到我的頭上。」
說完了這一句,趙氏又搖搖頭,「罷了,這屋子裡的味道不太好,我得出去透透氣,老爺你好好休息吧,養好了身子,往後只怕還有得折騰呢。」
「救……救……」寧如海努力瞪著眼睛,又哼了兩聲,原本已經超門口走去的趙氏又停下了步子,轉過身,「忘了告訴老爺,大少爺給你下的藥,是按照藥經特別調變的,原本只是普通迷藥,可惜,因為你已經身中了仙鶴草的寒毒,兩相催化之下,會徹底麻痺你的手筋腳筋,讓你躺在**動不了,也說不出話,我會安排大夫來給你診治,不過大夫最後的診治結果,只會是你因為中風,將從此臥床不起,我還會安排大少爺同你住在一起,他身為嫡子,日夜照顧生活不能自理的你,也是他的本分,我想對於這件事,大少爺一定非常願意。」
這些話,趙氏猛說一句,寧如海就劇烈地咳嗽一聲,等趙氏說完了,寧如海不知是氣憤還是後悔,竟然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趙氏輕哼一聲,這才轉身出了門。
新年還未到,江州寧府裡就傳出了好幾件大事。
寧府的大夫人嚴氏因為犯了錯,原本被嚴加看管了起來,可後來卻又像是吃錯了什麼東西,一夜之間變成了啞巴,而武安伯寧如海,也意外中風,躺在**動也不能動,成了一個廢人。
寧府的二位主人一夜之間突遭鉅變,幾乎在江州的官場震了一震,不過好在有二夫人趙氏出面頂著,卻也沒鬧出多大的風波。寧如海這副模樣,顯然是無法再擔當守備一職了,他不光卸了任,就連武安伯的爵位,也在寧府老夫人的主理下,傳給了嫡子寧湛,徹底的退居深宅,開始養病。
新任武安伯寧湛身子也並不十分好,寧府這樣大的一通家業靠他一個人顯然打理不過來,好在他還有一個得力的弟弟寧淵幫忙操持,又有二夫人趙氏從旁輔助,一時也將舉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而寧湛也是個少見的孝子,家裡的大事他或許摻不上手,但在孝敬父親這一點上,卻從來不假手他人,不光將生活不能自理的父親挪到自己房裡與自己同住,更是一飲一飯都要親手操持,雖然每到入夜,從房門外經過的下人總會聽到房間內傳出奇怪的聲音,交織著肉-體的碰撞聲和男人的嗚咽聲,但因為有二夫人的嚴厲警告在先,倒也沒有人敢胡亂說些什麼,只以為大少爺為了儘快幫老爺恢復身子,在做著某種特殊的按摩。
大年初三,萬事革新。
寧淵穿上一身嶄新的衣裳,披上一件貂皮大氅,先去湘蓮院接了唐氏和寧馨兒,然後踩著新年的第一場瑞雪,到了正廳。
正廳裡已經來了幾位拜年的客人,沈氏在知道寧如海中風後,不知是不是打擊太大,也病倒了,整日歇在壽安堂裡不再搭理外事,而年節後有不少人來串門子,新任武安伯寧湛的身體又不好,幾乎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倒是累了趙氏大清早就要杵在這裡陪客。
寧淵領著唐氏入座後,便低眉順眼地一面喝茶一面等著,今日他早早過來了,一是要陪著趙氏待客,二是趙氏特地囑咐了,今日曹都督投了拜帖,要上門拜年。
自從去年端陽節的事情後,曹家對於寧家總有種若有若無的敵意,並且有段時間沒來往了,此番突然藉著拜年的由頭上門,任誰都會懷疑其目的,寧府裡現下無一人在朝廷中任有官職,因此難免要小心應對著,趙氏讓寧淵來便也想在應付時底氣足些。
送走了第三波客人後,管家才進來傳話,說曹家的馬車到了,趙氏急忙走出去迎接,寧淵也跟在後面。寧府大門外,停了兩輛十分精緻的馬車,曹桂春穿著便服,下了第一輛馬車,又迅速走到第二輛旁邊,似乎是要迎接什麼人。
隨著車簾的掀開,一個面容英俊,錦袍玉冠的青年下了馬車,此時趙氏和寧淵也出了大門,見著那青年,寧淵先是愣了愣,隨即臉上立刻換了笑容,同趙氏一起下襬道:「見過四殿下,曹都督。」
曹都督哈哈笑道:「二夫人,你和三少爺這回可是稱呼錯了,四殿下如今有了另一層身份,應該喚一聲欽差大人。」
「曹大人,今日咱們可是來寧府拜年的,哪裡有那麼多的規矩。」司空旭調笑了一聲,對趙氏和寧淵點了點頭,率先入了大門,寧淵眼皮抬了抬,他不知道司空旭這回突然上門是在打著怎樣的如意算盤,可忽然間他想起了在華京時呼延元宸對自己說的話,可後來呼延元宸分明又向他傳了信,說皇帝駁回了司空旭的要求,不知他這一次又是打算搞什麼名堂,「欽差?」似乎玩味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寧淵低頭,也跟著進了門。
正廳內,眾人分主次坐好,曹桂春先道:「怎的不見新任的武安伯?」
「家兄身子不適,一貫是不起早的,倒是怠慢曹大人和四……欽差大人了。」寧淵急忙起身見禮。
「也罷,貴府近來事忙,倒也虧得二夫人打理有方。」曹桂春又對著趙氏打了個哈哈,才將話頭引到了司空旭身上,「恐怕二位還不知道,年前北面燕州出現了兵禍,聖上特地側縫四殿下為欽差,就為了平定禍事而來,我等即為朝廷官爵,諸事幫襯著四殿下也是應當的。」
燕州兵禍不過是前幾天才傳開的事情,據說又有一幫馬賊在邊境燒殺搶掠,而朝廷居然這麼快就有了反應,司空旭還是欽差……寧淵心裡一下轉過了許多事情,也不禁多看了司空旭兩眼,偏偏司空旭也正在看著他,二人目光對上的一瞬,寧淵分明在司空旭眼底察覺出了幾絲陰沉的目光。
「這是自然的,可現下江州守備已經不是我們老爺了,只能在銀錢與糧食上聊表心意,不知欽差大人想要多少。」趙氏處事通透,說話也不繞圈子,顯然以為司空旭此番帶著曹桂春前來是來要錢的,畢竟馬賊驍勇善殺,錢糧不足的話是決計搞不定,哪知聽了這話,司空旭卻一邊笑一邊搖頭,「二夫人說笑了,貴府最近的境況我也知道,寧老爺和老夫人都病著,這要錢糧的事,我無論如何都開不了口,此番過來,不過是想向二夫人借個人而已。」
「誰?」趙氏條件反射地問道。
司空旭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片刻之後,才將目光挪到了寧淵身上,帶著笑意道:「久聞寧府三公子才華橫溢,不光頗通詩書,在一些國策兵論上也能信手拈來,不知司空某有沒有那個面子,能請三公子從旁協助,好幫我大周儘快肅清邊患匪類?」
「欽差大人,這怕是不妥吧。」趙氏開口道:「淵兒年紀尚輕,不過是個孩子,平匪這類大事他能幫上什麼忙,欽差大人還是不要說笑了。」
「二夫人,英雄不問出處,更無關年齡大小,三少爺有怎樣的手段,我或多或少都是知道的。」司空旭說完,又盯著寧淵的眼睛,「我現在,只想問問三少爺自己的意願。」
寧淵一直垂著眼睛,到這時,他才緩緩抬起了頭,忽然間微笑了一下,輕輕將下顎點了點,「既然是欽差大人相邀,也沒什麼好拒絕的,我去。」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又有點不太舒服了,估計是昨晚睡得太晚的緣故,頭痛,今天我要早點去睡了,大家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