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原本正在同禮部侍郎江大人說話,忽然聽見一道甜甜的聲音喚自己,立刻精神一震,轉頭看到不遠處的宮裝麗人,忙辭了江大人,快比走到龐秋水身邊,微笑道:「龐小姐叫我?」
「叨擾宋公子了。」龐秋水臉頰帶著一陣淺紅,屈膝福利,聲音甜得猶如一汪化開的水,「今日太后娘娘要留我在宮裡用午膳,現下有幾分空閒,不知有沒有那個薄面,能邀宋公子去御花園裡坐坐。」
「自然無不可。」瞧著龐秋水嬌羞的模樣,宋濂也覺得心都要酥了,答應都來不及,哪裡還有拒絕的道理。
龐秋水時常出入宮闈,是太后跟前的紅人,又因長得漂亮,即便沒有什麼封誥在身,也博得了華京中不少青年才俊的愛慕,其中便有這位儒林館的掌院宋濂。
為了追求龐秋水,宋濂曾經下過好一番狠功夫,光是紓解情意的文章就寫了不知凡幾,自問要比其他追求龐秋水的貴公子們送的金銀玉器之物要風雅得多,可龐秋水對他依舊是那副若即若離的態度,現下龐秋水居然主動相邀,看模樣還是特地在朝堂前等著自己,不禁讓他心花怒放,護花使者一般陪著龐秋水來了御花園。
御花園裡花團錦簇,兩人一路走一路聊,終於走得累了,要入涼亭坐下休息的時候,宋濂忽然聽見龐秋水嘆了一口氣。
那聲音悽婉,聽得宋濂一陣不忍,急道:「龐小姐為何嘆氣,可是宋某有什麼失禮的地方?」
「沒有,同宋公子無干。」龐春燕掏出一方錦帕來擦了擦眼角,「不過是見著宋公子,忽然想起家中弟弟昨日被一名外地來的舉人欺辱之事,有些意難平罷了。」
「竟有這等事?」宋濂一愣,「即為舉人,當以讀書為己任,如何能做出欺辱別人的勾當,當真是有辱斯文,我身為儒林館的掌院斷不能坐視不理,事情到底如何,龐小姐能否與我細說一番?」
龐秋水心道機會來了,便三分真七分假地將林沖與寧淵之事說了一遍,不過在她嘴裡,林沖變成了一個騎著馬不小心衝撞了別人的馬車,卻被馬車眾人以舉人身份威脅漫天要價勒索大比銀錢的憨厚小子。
「竟然仗著舉人身份訛詐,當真是豈有此理!」宋濂聽得義憤填膺,當即拍著桌子站了起來,「此等無賴,我儒林館如何容得下他,定要上奏大提學,將他從舉人名冊中除名才好!」
「宋公子這樣,倒弄得我好想是故意來找你告狀的了。」看見宋濂的模樣,龐秋水急忙安撫道:「此事已經過去了,我也想息事寧人不再去計較,宋公子即便是為著我考慮,也不要太去為難人家,寒窗苦讀不容易,興許對方也只是一時誤入歧途,宋公子若是有心的話,幫著提點二句便成了。」
「龐小姐如此之理,也希望那小子能夠感恩。」宋濂雖然嘴上這般說,可心裡卻已經暗自起了打算,竟然有人惹得龐小姐不快,那邊真是同他宋濂過不去。
寧淵在客棧裡住了兩日,便在城西尋到了一處宅子,因城西那地方大多聚集著平民,宅子相對來說要便宜些,即便不寬敞,不過住著他們一家倒也綽綽有餘了,將家安在這裡寧淵還有另一重的考慮,住得離城東的那些達官貴人遠一些,也能躲過不少煩心事。
剛進城就遭遇了林沖那一茬,已經讓寧淵十分明白,華京中不是你不去招惹別人,不代表別人不會來招惹你,要想安心度日,就得學會遠離是非。
搬好家那一日,寧淵安頓好事務,便出門逛了逛,不自覺走到呼延元宸曾經的質子府附近,那處宅子已經被改建成了惠民屬,一名穿著青色官府的官員坐在門口,一面在身前的小几上做著登記,一面給面前排隊的老人們分發米糧,寧淵在不遠處看了好一會才離開。
為什麼會特地到這裡來,寧淵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緒,他分明知道呼延元宸已經不在這裡,可潛意識裡還是覺得,如果到這來,也許能見到那個人也說不定。
他不覺得這樣的心緒是想念,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沒工夫擁有空閒去想念什麼,或許他只是有些累了,或者……有些寂寞而已。
儒林館是統管全國舉人的地方,最高長官為大提學,與翰林院大學士同級,下設兩名副提學,每年秋闈後,為了準備第二年的春闈,全國各地的舉人都會陸續來到京中,將名冊登記到儒林館,平日裡也大都會來儒林館相互研討學問,以求精進,同時拜讀儒林館收藏的各類經卷典籍,好在春闈時能金榜題名,進士及第,混個一官半職,光宗耀祖。
只是每年春闈能提中進士的舉人很少,年復一年下來,儒林館在冊的舉人就累積成了一個極為龐大的數字,日子久了,一些覺得自己考中進士無望之人,會主動返鄉,但大多數人還是留了下來,頗有一種不到黃河心不死的氣魄,甚至熬到了花甲之齡,依舊在這耗著,因此不難在儒林館中看到許多白髮蒼蒼的老人和年輕學生們互相爭論的畫面,場面頗為喜感。
將安居的事情打理好後,寧淵便照例帶著自己的名冊來到儒林館登記,負責領路的僕役帶他穿過長長的迴廊,來到大提學的房門外,扣了扣門,得到答覆後,將門推開。
屋子裡有兩個人,坐在桌臺後邊的老人模樣瞧上去十分嚴厲,蓄著長長的白鬚;而桌前站著的青年則十分清俊,身材欣長,風骨卓著,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書卷氣。二人都身著官服,看樣子應當都是儒林館裡的官員。
僕役開啟門就躬身推了下去,寧淵理了理一擺,上前對著桌案後的老人行禮道:「江州府亞元寧淵拜見大提學。」說完,恭敬地呈上了自己的名冊與公文。
聽見他的名字後,屋內兩人都動了動容,老人的臉上是驚訝,而青年則多看了寧淵的側臉一眼,目光中竟然帶著一絲鄙夷。
「你便是寧淵?」大提學許敬安看著寧淵道:「我早已聽高鬱大人提起過你的名字,能考中亞元,想來學識不虛,高大人眼光不錯。」說到此處,許敬安拿起寧淵的名冊,眉毛一揚,「你已經十七了?秋闈十六歲即可參試,去年你是沒考上嗎。」
「去年因為祖母過世,學生在家守孝一年,未曾參考。」寧淵低眉順眼地答著。
「原來如此。」許敬安點點頭,「我還聽聞江州府今年的解元謝長卿是個不世出的怪才,聽說他人也到了,只是我還來不及見上一面,江州府今年是出了兩個人才啊,只怕高鬱那小子尾巴又要翹到天上去了!」
許敬安和高鬱把持著儒林館和翰林院,等於是大周全朝讀書人的領袖,平日裡除了互相攀比,倒也是兩個老損友。
「你是第一次來儒林館,想必許多地方都不熟悉,你旁邊這位是儒林館的掌院宋濂,也是去年皇上御筆親提的探花郎,他在儒林館裡鑽研學問了兩年,細算起來也是你的師兄,便由他領著你在館內逛逛吧。」許敬安指了指寧淵身邊的青年。
「宋師兄。」寧淵側過身,又行了一禮。
宋濂斜斜地打量了寧淵一通,心道這人長得眉清目秀,也懂的禮數,如果不是龐小姐先提點了自己,只怕還會被他蒙了過去,以為是個知書達理的傢伙,原本自己還在想著怎麼幫龐小姐出這口氣,不料正主轉天就送上門來了,當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
宋濂心裡這般想著,面上卻十分大度地堆著笑,「寧公子見笑,你我同為儒生,不用這般客氣。」
許敬安見他二人已經打過招呼,便揮了揮手道:「我還有摺子要寫,你們先行退下吧,寧淵,若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皆可向宋掌院請教。」
二人依次退出屋子後,宋濂也不客氣,立刻帶著寧淵在儒林館內轉起圈來。
「這裡是靜思堂,供儒生們靜心作文章的地方,那是藏書閣,裡邊的書籍可以隨意取閱,只是一天不得超過三冊,後邊是飯堂,每個舉人都可以在飯點領到飯食,銀子由朝廷下發所以不用自己花錢,再往前走便是講學場,每月的初一和十五都有翰林院的學士大人前來講學,平日裡也有不少人在那裡互相研究學問,那裡也是舉人們最愛去的地方。」說完,二人已經繞到了講學場的邊上,這真的是一處極為寬敞的院子,地面鋪著成塊成塊的方形石板,一塊石板剛好夠一個人盤膝而坐,而此時,講學場上正聚集著一群人,好像為著什麼事情正吵得火熱。
作者有話要說:雖然文也寫了五十多萬字了,我還是要說一句,前面那麼長的江州篇其實只是華京篇的鋪墊而已,全文最精彩的地方其實都在華京篇了,各種各樣的人物會登場,掐架的舞臺也會大大展開,所謂彪悍的人生,就是成年之前在家裡掐極品,成年之後在外面掐極品,小淵淵很好地詮釋了=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