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韓韜被寧淵這番話激得腦門心直跳,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了。
他是武將,自然知道儒林館的那群儒生們有多難應付,更別提儒林館大提學許敬安和翰林院大學士高鬱又是朝廷裡出了名的清流,慣會管別人的閒事,寧淵如果真鬧到那種地方去,事情弄大起來,將會極為不好收場——去年便是有個武將仗著軍功,喝醉酒毆打了一名舉人,結果弄得儒林館的儒生們全體出動,在皇宮門前靜坐請命,硬逼著皇帝將那武將降了一級官職,並且責令他向那名舉人道歉,事情才平息下去。
連軍功在身的朝廷命官都是這個下場,林沖這個什麼頭銜都沒有的黃毛小子又怎麼可能討得了好,就算不被流放,挨一頓板子也是絕對跑不了的!
「怎麼,韓統領還是不願意嗎。」寧淵見韓韜一言不發,眉毛又揚起了一分,問道。
「寧公子既然已經是舉人了,一定要和一個孩子過不去嗎。」韓韜想了想,才道:「這孩子的確是疏於管教,我可以代他向寧公子道歉,但若是送去治罪,只怕太過了些,寧公子即便是看在大家曾親戚一場的份上,便大人大量,饒他一回。」
韓韜實在是難有低聲下氣的時候,旁邊的林沖聽見了,滿臉不可置信的表情,他因為自己舅舅的關係,連京中不少的官員子弟都要來巴結他,眼前的寧淵怎麼瞧都是個窮書生罷了,舉人又如何,他表姐還是太后身邊的紅人呢!何況方才寧淵居然指桑罵槐地說他是地痞流氓,林沖是再也忍不了了,出言道:「姐夫,這傢伙要鬧就讓他鬧去好了,難不成咱麼還怕……」
「你閉嘴!」韓韜正壓著脾氣,林沖這沒頭沒腦地一撞上來,他不禁轉頭怒吼了一句,林沖被韓韜吼得一怔,兩隻眼睛立刻就紅了,嘴唇扁扁地不說話。
「罷了,韓統領說得對,大家到底也親戚一場,鬧得太難看了也不好。」寧淵似乎十分體諒地點了點頭,「你們便賠給我二百兩銀子,拿來當車伕的醫藥錢,此事我就當沒發生過好了。」
韓韜一怔,二百兩,當真是獅子大開口,不過比起其他的,賠錢是最客氣的一種方式了,因此韓韜也沒猶豫,立刻讓人去了銀票來,然後拽著依舊一臉委屈的林沖走得乾乾淨淨。
寧淵也不吝嗇,直接塞了一百兩給車伕,才重新回到車上。車伕被甩了一鞭子本疼得難受,怎料居然被這樣大一筆錢砸中,當即高興得跟什麼似的,連疼都忘了。
等他們的兩輛馬車也離開後,那些圍觀的百姓們卻沒有立刻散去,而是津津樂道地在討論方才發生的事。寧淵也許還不知道,因為給了林沖這個紈絝子弟一個下馬威,卻讓他的名字在來到華京的第一天,就隱隱在老百姓中傳開了。
韓韜一路將林沖拎回了家,他已經下了決心一定要好好教訓教訓這個小子,不然今日惹到一個寧淵都已經那般麻煩了,他日若是再惹上一些更了不得的傢伙,那豈不是要連累整個門楣都一同遭殃。
只是他剛入了正廳,就見著自己的妻子龐春燕正同一個模樣靚麗的少女互相喝著茶說著話,那少女衣著華貴無匹,打扮得比名門千金都要更勝幾分,髮髻間還插著只有皇室女子才有資格佩戴的鳳凰步搖,一顰一笑間步搖跟著晃動,珠光璀璨得很。
龐秋水難得有一日不用進宮侍奉太后,得了空閒,便來了統領府找自己的胞姐說話,二人正聊得開心,忽然見韓韜怒氣衝衝地拎著林沖進來了,而林沖憋著嘴,含著淚,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瞧得龐秋水很是疑惑,不禁道:「姐夫,這是怎麼回事,衝兒怎麼了?」
瞧見龐秋水也在,林沖原本憋著的情緒好像再也壓不住般,一把掙開韓韜的鉗制,撲倒龐秋水身邊,委屈道:「二姐,今天姐夫居然幫著外人來欺負我,衝兒委屈死了,你可得幫衝兒做主!」
龐秋水輕拍著林沖的背,水汪汪的眼睛轉而望向龐春燕,龐春燕瞭然般,上前扶著韓韜的胳膊,一面幫他拍背順氣,一面扶著他坐下,關心道:「夫君,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什麼事?你們這個寶貝弟弟今日險些闖下大禍了!」龐春燕這般溫柔地待自己,韓韜有火氣一時也不好發作,只能壓著聲音道:「你們要是再不好好管管,由著他這樣下去,來日惹上殺身之禍只怕都是輕的!」
「竟這般嚴重?」龐春燕與龐秋水對視一眼,最後二人又將目光落到林沖身上,龐秋水道:「好弟弟,你跟二表姐說,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林沖抹了抹臉上的眼淚,當下便添油加醋地說了起來,不光將寧淵說成了一個仗勢欺人的惡霸,還將自己形容成了遭受迫害的小綿羊,聽得在一邊的韓韜火氣更勝,當即打斷他道:「簡直是胡扯,如果不是你騎著馬在大街上橫衝直撞,還胡亂用鞭子打人,會鬧出這等事?」
「我打他又怎麼了?我們這樣身份的人,教訓幾個賤民,有什麼錯?」林沖依舊死性不改,仗著有兩個姐姐撐腰,同韓韜頂起了嘴。
「可他不是賤民,他不光是江州武安伯府的出身,如今還是名冊入了儒林館的舉人,你知曉事情要是鬧大了,儒林館那幫閒得發慌的儒生們又跑到宮門口去靜坐請旨降罪於你,我看你要怎麼收場!」
「武安伯府?」聽到這一句,龐秋水忽然眼珠子一轉,「那個武安伯府,莫非就是姐夫你前妻的孃家,所以今天同衝兒起糾葛的那人,便是你從前的內弟?」
龐秋水這一說,韓韜忽然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了,半晌才道一聲:「是又如何。」
「姐夫,這便是你的不對了,你怎麼都不該念著舊情,而幫外人來責罵你現在的親人呀。」龐秋水臉色有些不好看,「你看衝兒委屈的,我看了真是心疼。」
「我責罵他?我分明是在救他!」韓韜被龐秋水說得氣不打一處來,就連龐春燕也道:「秋水你說什麼呢,夫君分明是幫理不幫親,今日之事橫豎是衝兒先有錯,夫君未免事情鬧大才不得不如此,你怎麼能責怪夫君偏幫外人呢?」
龐春燕這話說得韓韜心中一暖,同寧蕊兒的刁鑽刻薄相比,龐春燕當真是要好得太多了,不光溫柔知禮,還很能體察自己的心意,如今在親妹妹面前都幫著自己說話,當真是有妻如此,夫復何求,一時對林沖也沒那麼生氣了,只搖頭道:「也罷,今日之事我已經給解決了,不過沖兒這般下去決計不行,你們到底是他的姐姐,你們便看著辦吧,我還有公務在身,先走了。」說罷,他粗粗地喝了一口茶水,便起身出了正廳。
可韓韜前腳剛出門,後腳龐春燕的臉就立刻冷了下來,只靜靜地坐著不說話,片刻之後才對龐秋水道:「秋水,你瞧他像不像是依舊念著寧家那邊的人?」
龐秋水也收起了方才對韓韜嗔怪時的表情,微笑道:「此事我一時看不出,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姐姐也不必在意,你嫁過來這些時日,咱們一貫是我唱白臉,你唱紅臉,不也是將姐夫的心抓得死死的嗎,你又擔心那麼多做什麼。」
龐春燕點頭道:「也對,如今寧家早已成了破落戶,只是方才聽衝兒所言,一個破落戶出來的小子,以為中了個舉人,便敢騎在咱們頭上撒野,實在是太放肆了,總要懲治一番,給他點顏色瞧瞧才好。」
「姐姐說的是,我也正有此意。」龐秋水附和道,「以咱們家如今的身份,如果嚥下了這口氣,被別人知道了還不知道要怎麼笑話,尤其是現下父親官運亨通,我又在太后跟前得臉,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著看我們栽跟頭呢。」
旁邊的林沖眼睛一亮,「姐姐要替我出氣嗎?」
「不是替你出氣,是替咱們龐家出氣。」龐春燕在林沖臉上拍了拍,又對龐秋水道:「只是我夫君也沒說錯,衝撞衝兒的那小子如果是個舉人,卻又不太好辦,你可有什麼法子?」
「姐姐放心,你照顧姐夫就好,此事便包在我身上好了。」龐秋水狡黠一笑,似乎很是信心十足。
第二日,龐秋水依照慣例進宮,在太后殿裡服侍太后用過早茶,又陪太后閒聊了一番後,又繞道去了一趟勤政殿,帶著兩個宮女在大殿的臺階下候著。
隨著三聲下朝的鼓聲,一眾著朝服的官員依次從大殿裡退了出來,龐秋水急忙低頭行禮,待最先出來的一群高官大員走得差不多之後,她眼角迅速瞟到一個高挑的身影,急忙輕聲喚道:「宋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