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出聲的人是司空曦。
寧淵和高鬱都側頭去看,聽得司空曦道:「這便是老師先前說過的寧公子嗎,果真是一表人才的模樣,但老師這般唐突地便要將人收為關門弟子,是不是太快了些。」
寧淵大概是猜到了司空曦的意思,其實從剛進門那一刻,看見有別人在時,寧淵心裡已經隱隱有了一些想法,他站起身,靜默地退到一邊。
「二殿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雖然司空曦也是高鬱門下的弟子,但礙於對方的身份,一般高鬱還是會稱呼他為殿下。
「老師收徒向來十分嚴謹苛刻,寧公子能得老師的喜歡,想來也是他有什麼過人的地方讓老師讚賞。」深秋的天氣裡,司空曦竟然從腰後取出一把摺扇,抖開搖了搖,「可成為老師關門弟子之事,學生卻還是想請老師再斟酌一二,畢竟老師早先便放出了話只會再收一位弟子,京城中想拜入老師門下的人也多如牛毛,如若往後被別人知曉了老師最後收的關門弟子卻是一位名不副實的人,想來不光是對老師,哪怕是對我們這些做師兄的,多少也會有損顏面。」
司空曦身份高貴,說起話來自然也十分露骨,他這分明是在說寧淵沒資格拜在高鬱門下,寧淵安靜地站著不說話,活像沒聽到一樣,可高鬱臉上卻露出不滿,「二殿下這話時什麼意思,老夫自然是明白寧淵的才華,才會有想收他為弟子的打算,怎麼會有人說他名不副實。」
「寧公子確有才華,可說起來,此次秋闈,他也不過是江州府的亞元吧。」司空曦又抖了抖摺扇,忽然指向身邊坐著的青年,「可我身邊這位,卻是今年江州府的解元謝長卿,此人不光文采出眾,前些天的儒林館文試更是一舉奪得了魁首,今日我帶他來,便是想將他引薦給老師,畢竟若是以才學來論,由謝公子成為老師的關門弟子,才是實至名歸。」
司空曦話音一落,謝長卿也站了起來,一言不發地向高鬱行了一記大禮。
果然是他?寧淵之前已經隱隱猜出了這人的身份,得到司空曦證實後,又重新打量了他一遍。謝長卿身量高挑,一身長衫稱得上樸素,可表情卻也太過肅穆了些,只有在給高鬱行禮的時候,才將眉眼之間的狂傲收了回去,露出些微的恭敬。
高鬱看了看司空曦,又看了看謝長卿,司空曦進門之後,還未介紹過身邊的人,只道是他一位朋友,想來向高鬱請教幾個問題,卻不想他們竟然有拜師的打算,估計是因為寧淵突然出現打亂了他們的計劃,司空曦不得已才將話挑明瞭說。
謝長卿這個人,對高鬱來說雖然不算如雷貫耳,可也是個聽了許多遍的名字了,因為這段時間他的名聲實在是太響,甚至有了「第一舉人」的名號。因為好奇,高鬱曾經調看了謝長卿鄉試時的試卷,文章的確出挑,立意也精準,但字裡行間總會透露出一種「捨我其誰」的感覺,見到人之後,高鬱更肯定了自己的這個想法,謝長卿很「傲」,坦白說高鬱並不喜歡這類感覺,以一個讀書人來講,當做到三人行必有我師,學無止境的境界才是大成,他看中寧淵,一個是寧淵的確有才,可另一個卻是因為寧淵足夠謙和,凡事只有先做到不卑不吭,才能做到海納百川,天下經綸萬萬卷,有些傲氣是好,但恃才傲物,又只會變得討嫌。
「謝公子是解元,寧公子只是亞元,兩人相較,老師無論如何,還是將謝公子收為名下最是妥當。」司空曦笑得滿面春風,「當然,老師若是願意,也可以同時將他們二人都收為弟子,可這麼一來便也破了老師的規矩,只怕往後那些想要上門叨擾拜師的人又會絡繹不絕了。」
高鬱放話出去說只會再收一位弟子,其中雖然有精益求精的想法,可大半的理由是擋住那些莫名其貌找上門來拜師的人,不然以他的年紀,將會被吵得不厭其煩。
聽了司空曦的話,高鬱不禁皺起眉頭,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斷然沒有再收回來的道理,不然便等於出爾反爾不好收場,兩人當中無論如何他都只能收一人,可按照司空曦的道理,謝長卿外邊的名頭的確比寧淵響亮許多,如果收下寧淵而不要謝長卿,估計會有不少人嚼舌根。
高鬱輕撫了兩下鬍鬚,最終還是對司空曦道:「對不住了二殿下,因為老夫與寧公子有承諾在先,君子一言,斷不可出爾反爾,謝公子若是當真想要拜師精研學問,翰林院中還有不少才華洋溢的學士大人,老夫或許可以為你引薦。」
這是執意不肯收下謝長卿?高鬱這話一說出口,不光司空曦表情立刻變得有些難看起來,謝長卿的臉色也陰沉了下去。
拜入高鬱門下,便等於是今後會受到這位大學士大人的照拂,也可以儘快在儒林中立足,這對於農戶出身的謝長卿來說是個迫不及待的靠山,二皇子雖然身居高位,可因為顧忌到避嫌的原因,在朝堂上的力量遠非高鬱可比。
他謝長卿苦讀了這麼多年,一朝中舉,必是要出人頭地的,可他在京中一無親戚二無靠山,於是他很自然將目標放在了二皇子司空曦身上。
眾所周知,司空曦不光是大學士高鬱的弟子,為人很是風雅,是十足的風花雪月之士,喜好結交各類才華橫溢的文人詞士,因此謝長卿寫了許多極為華麗的詩詞歌賦在相熟的舉人中傳閱,總算引得了司空曦的注意,頻頻將他請到府上去長談詞曲,最後他只隱約透漏出一點對高鬱的崇拜,司空曦便立刻帶著他來拜師了。
誰知道半路卻忽然殺出了個寧淵。
「老師說的不錯,既然你與寧公子有約在先,說出去的話,的確是不好反悔。」聽見司空曦這麼說,有一剎那謝長卿甚至覺得自己此行無望了,不過很快司空曦又道:「可是,如果是寧公子主動拒絕老師你的話,事情卻又會不一樣。」
說完,司空曦笑眯眯地看著寧淵,「不知寧公子意下如何呢?」
這是要讓自己主動退讓?寧淵還沒說話,可司空曦這番名為詢問實為逼迫的態度卻讓高鬱的臉色先冷了下來,「二殿下,你這是何意。」
「老師別生氣,我只是想讓寧公子站在你的角度上多考慮考慮而已。」司空曦笑道:「畢竟我方才也沒說錯,若是讓別人知曉老師居然拒絕解元而收了個亞元,即便他們明的不說,暗地裡兩三句閒話卻是跑不了的,到那時,老師難免會頭疼一陣子。」
寧淵心底暗笑,司空曦這句話看樣子是在對高鬱說,其實是說給自己聽的,如果自己不主動退出,就是在給高鬱找麻煩,是不敬,但他要是這般退出了,又正中他的下懷,如果不是身份有別,寧淵真想開口調侃一句,只怕天底下再沒有任何一個弟子能像二殿下這般對著自己的老師說話了。
司空曦的態度顯然將高鬱氣得不輕,可他為人臣,對方卻是皇子,話語間也沒有明顯衝撞的地方,倒讓他不知如何是好,其實高鬱自己也想反駁一句,既然二殿下如此懂得為我考慮,那你可知道當初我接受皇上的託付,破格將你收到門下來時受了外邊多少閒話?
可這種話高鬱是無論如何都沒膽子說出口的。
屋子裡一時沒人說話,司空曦見寧淵像聽不懂他的話一樣站在那裡不言不語,一時有些惱怒,正要再開口,冷不丁卻聽見謝長卿道:「如此,便請高大人出題吧。」
幾人皆是一愣,高鬱道:「你這是何意?」
「既然我與寧公子二人都想拜入高大人門下,總要有個取捨,兩相取其一,再也沒有比比試更好的方法了。」謝長卿說到這裡,側臉看向寧淵,「何況高大人既然屬意於寧公子,定然是寧公子有什麼過人的地方,可我如果就這般離去,於我來說也會於心不甘,若寧公子當真能勝過謝某,那謝某就此退讓也心服口服。」
言下之意是如果寧淵輸了他,那寧淵也得二話不說地讓位,看謝長卿那頗為自信的眼神,似乎已經十拿九穩了。
司空曦看了謝長卿一眼,不明白為什麼他要弄這一茬出來,其實對於謝長卿這類身懷傲氣的人來說,無論做什麼追求的便是一個贏字,他自負才高八斗,語氣讓司空曦用嘴皮子上的功夫讓高鬱收了自己,即便高鬱嘴上不說,心裡卻也一定有氣,倒不如堂堂正正讓寧淵知難而退,也可以讓高鬱親眼見到自己的才華。
「不知寧公子意下如何。」謝長卿問向寧淵,聲音隱隱帶著上揚。
「我沒有意見。」寧淵還是那副低眉順眼的表情,論起氣勢來說就比昂揚的謝長卿矮了一截,看得高於隱約搖頭,可事已至此,雙方又都已同意比試,他也不好再說什麼了,想了想,「如此,那老夫只出一個問題,誰的答案能讓老夫滿意,那誰就是老夫的關門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