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於是這年年下,華京百姓們除了照舊的吃圍爐,放炮仗外,也不忘將龐家與寧家鬧出的這樁軼事,專門拎出來嬉笑一通,至於當事人,從前在往年都要大宴賓客的昌盛候府,今年過年卻是大門緊閉,連一眾想要上門拜年的,都被龐松以身體不適不便見客為由拒絕了。
畢竟才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以龐松的臉皮,還不到能夠敲鑼打鼓慶賀新年的程度,何況林沖與龐秋水都要養傷,甚至連年夜飯也省了,好好的一個年節,別的地方都是熱熱鬧鬧,唯有龐府冷冷清清,冷得像塊冰。
與之相反,在城西寧淵的宅子裡,即便沒住多少人,也將這他們離開江州後過的第一個年操持起來了,舒氏準備材料,唐氏帶著白氏姐妹兩個丫頭包餃子,至於寧淵,周石,奴玄幾個男人,廚房裡的事情搭不上手,刷鍋劈柴,燒水殺雞之類的事情卻是做得來的,就連寧馨兒,也興致勃勃地湊了過來幫忙,奴玄劈柴,她就幫忙放柴禾,竟完全不怕髒。
吃完了一頓自己準備的豐盛年菜,白氏姐妹又變戲法似地掏出一大盒京中時興的橋牌來,號召大夥打牌提神守歲,結果才打了兩輪,也不知他們倆是不是晚飯吃多了,竟然自己最先扛不住,寧馨兒也是哈欠連連,於是便各自回房睡覺去了,周石原本是要守夜的,可寧淵知曉他平日裡守夜疲憊,也將他打發去睡覺,自己頂過了守夜的差事。
即便是在深度的夜裡,論起嚴寒程度華京依舊比不過江州,這兩天又飄了點薄雪,在院子裡積上淺淺的一層,映襯著月光與開得正好的紅梅,倒讓一個尋常的夜晚變得十分有意境。
寧淵坐在院子正中的石桌旁,桌上的小火爐上正溫著一盅酒,遠處偶爾會傳來的炮竹聲,讓寧淵有一種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的錯覺。從上輩子開始,他所向往的就是這樣的生活,同家人開心生活在一起,沒有煩擾,無人欺凌,一時間,他甚至覺得日子這樣安穩平靜地過下去也不錯。
春闈之後,謀個一官半職的閒差,再給寧馨兒找個穩妥的婆家,至於自己,反正自己這麼特殊的體質,與人成親並不現實,獨身一人就好,等唐氏百年之後,他更加沒有牽掛,到那時便能辭官而去,四處遊山玩水,然後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度晚年,了此殘生就好。
想到這裡,寧淵卻嘆了一口氣,這想法雖好,卻十分不現實,這世道並非是你想要安定便能安定的,他自問前來華京以後從未主動招惹過別人,可先是宋濂,再是林沖,背後還有昌盛候府,都莫名其妙同自己結了樑子,加上是敵是友還分不清的孟之繁,以及司空旭這個上輩子的仇人,被這些人環伺,想過安穩日子只能是妄想。
更何況還有一個呼延元宸。
想到呼延元宸,寧淵一顆心莫名地跳快了幾分,年關一過,他便是十八歲了,而呼延元宸,也已經離開了將近三年。
讓人覺得奇怪的是,三年是一段並不短的時光,可呼延元宸的長相和聲音,寧淵卻記得清晰無比,好像他才離開不久一樣。
他帶著滿滿的恨意重獲新生,原本打定了主意這輩子絕不留心情愛,也不會有任何人有所牽扯,偏偏呼延元宸就這麼猝不及防地撞了進來,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給他,可他要招惹自己也罷了,偏偏招惹了之後,又立刻拍拍屁股走人,沒有半點訊息傳回來,這般疏離涼薄,都讓人開始懷疑他之前同自己說的那些情話不過是玩笑。
寧淵輕哼了一聲,驀然間又瞪大了眼睛,自己現在這番情緒,莫不是在生悶氣?
他覺得臉色有些紅,心跳又加快了幾分,忙端起面前的酒一飲而盡,然後抬起頭,一動不動盯著夜空中的大月亮。
也不知呼延元宸在大夏,現在怎麼樣了。
「誰在那裡?」儘管心裡胡思亂想著,寧淵的五感可沒歇著,皮靴踩上雪地的聲音雖輕,可也逃不過他的耳朵。
躲在梅花樹後邊的人影見寧淵發現了自己,便不再隱藏,邁開步子走了出來,有那麼一剎那,寧淵忽然有種錯覺,該不會是呼延元宸悄無聲息地突然出現了吧,反正那傢伙向來習慣鬼鬼祟祟地溜進別人的院子,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不過很快他就打消了這個想法,即便看不清那人的臉,可月光還是勾勒出了他的身形,呼延元宸可沒有這麼「嬌小」,待那人再近兩步,寧淵忽然笑了,「這麼晚了,你不好好在屋裡睡著,跑出來做什麼。」
奴玄眉頭輕皺,嘴唇抿得有些緊,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在那裡站了片刻,才說:「我睡不著。」
寧淵笑著搖了搖頭,另倒了一杯酒,指著身邊的石凳示意奴玄坐下。奴玄踟躕片刻,還是過來坐了,可整個人瞧上去卻滿是拘謹,臉上也是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不說,寧淵也不問,一時周圍只有兩人淺淺的吸氣聲和寧淵吞嚥酒液的聲音。
奴玄這番心神不寧的狀態,寧淵其實早就注意到了,確切點說,從二皇子的那通宴會上回來後,他便一直是這番魂不守舍的模樣,寧淵不知道他在宴會上中途離場去做了什麼,或者是見了什麼人,但寧淵猜得到他會變成這樣肯定與那時發生的事情有關,即便寧淵好奇,可這種事情如果不等他主動說,別人問破了嘴皮子都沒用。
所以寧淵一直在等,他知道奴玄遲早會找個機會來告訴他,而現在,機會顯然被他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