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到了春闈的前一天,儒林館的書閣內,一場看似與讀書人毫不相干的把戲,如火如荼展開了。
一張張長條桌圍城一個圈,竹竿撐起高高的掛布,上邊濃墨重彩寫著「局」字,下邊有一個特質的木牌,木牌上密密麻麻畫了表格,寫上了每一個在儒林館眾舉人中頗有才華和名氣的舉人名字。
一群長衫的人擁擠在那些長桌前,沒人手裡都舉著錢袋,熙熙攘攘地不斷叫嚷著一些名字,長桌後面的人一面收錢,一面忙著登記,然後用筆在木牌上的名字下邊加加減減,寫的竟然是一些賠率。
沒錯,這些舉人在下注賭博。
「每次春闈開始之前,大傢伙都要搏一把看看今年的三甲會是誰,若是壓中了,賠率又高的話,便能小賺一筆。」寧淵正站在門口看熱鬧,冷不丁聽見背後有一道充滿貴氣的聲音向自己搭話,忙回過頭微笑應著,「孟兄來了。」
「我也是想來湊個熱鬧,順便賺點零花錢。」孟之繁笑得全無架子,「不是我看不起寧兄你,只是我覺得今年的狀元公應當不會有什麼差錯,定是那謝長卿無疑,可惜大傢伙似乎都是這麼認為的,所以壓住在他身上,賠率並不高,當然為了捧場,我也壓了一百兩在寧兄你的身上,你雖然是高大學士的門徒,可賠率卻比謝長卿高多了。」
「我可不覺得這是什麼值得榮幸的事情。」寧淵莞爾,退出到外邊的院子裡,尋了一方石凳坐下,翻開了隨身帶著的書本。
「前些日子寧兄似乎都是跟著高大人去翰林院研習的,怎的現在又回來儒林館了?」孟之繁跟了過來,帶著饒有興味的表情扔出了一個問題。
「看來孟兄對我的行蹤很瞭如指掌嘛。」寧淵揚了揚眉,道:「聖上至今未定下春闈的試題,老師說學士們都要討論個方向幫著聖上參考,我身為應考之人應當避嫌,所以這幾日便都沒去。」
「可惜,我還以為高大人會多少向寧兄透露透露試題的方向,那樣寧兄奪得三甲的機會便可大增了。」孟之繁開了個玩笑,「要真是這樣,我必定要回去在寧兄身上下重注,弄不好能大賺一筆。」
「孟兄你在拿我尋開心不成。」寧淵收起了臉上的笑容,「洩露試題,徇私舞弊可是重罪,弄不好殺頭都有可能,這種事可別往我身上套,我可擔待不起。」
「寧兄別惱,我也只是開個玩笑。」孟之繁似也知道自己說得太過了,都開一柄摺扇遮住半張臉,「想來高大人一生清明,也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何況寫著試題的卷宗由皇上親自密封,到了應試當天早晨才會拆開,又怎麼可能會有洩題之事。」
寧淵沒應聲,因為孟之繁說得一點不錯,皇帝對科舉想來看得很緊,不光要親自擬定題目,而且在開考之前,也不會將試題透露給任何人知道,哪怕是翰林院的大學士也不行,這樣才能在選拔人才的時候做到絕對公平。
兩人正說著話,儒林館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喧囂,接著一群打扮得甚是華貴的人互相簇擁著走了進來,瞧見那群人,孟之繁露出驚訝的表情,寧淵卻像完全不意外般,只是默然合起了手上的書本。
其實他今日會來儒林館,並非是來溫書的,而是之前有人特地「知會」他,讓他過來。
看見雪裡紅送來的那張紙條,寧淵原本不願意搭理,後來想著呼延元宸既然都可以告訴自己了,自己不聞不問又顯得太過絕情,所以才來了。
只是讓寧淵想不到的是,呼延元宸要來儒林館參觀,那龐松舔著臉跟在一邊是個什麼意思?
「永逸王爺來了也有好些天了,聽聞他奉了夏帝的聖旨,要在我朝長留一段時日,學習我大周的儒林文化與聖賢之道,沒想到這就到儒林館來了,就連明日的春闈他也要蒞臨觀摩,看來的確是對我大周的學問很感興趣呢。」孟之繁發表了一番看法,竟然扯起了寧淵的胳膊道:「這可是一個好機會,永逸王爺地位在大夏舉足輕重,在皇上眼裡也是貴賓,如果能與他套上近乎,絕對是一大裨益,寧兄你可千萬不要落於人後。」
寧淵猝不及防,真的被孟之繁扯著朝大門邊行去,而與此同時,其他舉人也不甘落於人後地同時湊上前,向呼延元宸和龐松行禮問安。
呼延元宸還是作那副王爺打扮,站在龐松身邊顯得非常鶴立雞群,龐松嘴巴一張一合,不停說著儒林館在士人和國學中舉足輕重的地位,他卻顯然沒在聽。
「儒林館和翰林院可以說是我大周讀書人的兩處聖地,也是我大周國學的最高殿堂,凡事我大周在冊的舉人,都是儒林館的門生,而這裡所收藏的名貴古籍,也是我大週數百年曆史的結晶。」龐松好不容易才向皇帝爭取來了這給永逸王爺當伴遊的機會,為了臉面,自然說得分外賣力。
呼延元宸點點頭,道:「這樣富有文化氣息的地方,是值得本王多參觀參觀。」說完,他目光四下橫掃,很快落在寧淵身上,伸手一指,用略微上揚的語氣道:「這位公子,不知你有沒有空閒,能否為本王引路,在這儒林館內好好轉轉?」
竟是這個小子?龐松目光一落到寧淵身上,心裡隨即咯噔一下。上回林沖的事情,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是寧仲坤擺了林沖一道,才讓他們陷害高鬱的事情功敗垂成,但龐松卻一直覺得寧仲坤會突然插手鐵定和寧淵脫不了干係,可惜他也沒有把握,因為即便雙方是名義上的親戚,但寧淵素來沒有和寧國公府沾染上半點關係,雙方可以說是全無來往,既然如此,他便沒有再花精力去追究寧淵的事情,畢竟他還有很多事要忙。
但這並不表示龐松會看寧淵順眼,見呼延元宸居然點了寧淵當嚮導,他急忙道:「這些舉人明日便要參加春闈了,現下正是苦讀的時候,王爺還是不要打攪他們,本官對儒林館也很熟悉,便由本官領著王爺參觀可好?」
「人家還沒給我答覆,龐大人怎的這般替他心急?」呼延元宸斜了龐松一眼,繼續對寧淵捏著一副架子道:「如何,公子可願意?」說完還隔著面具,對寧淵眨了眨眼。
寧淵一時只覺得呼延元宸這般擺譜的模樣十分討打,立刻就想拂袖離開,但周圍如此多的人,呼延元宸的身份又是外賓,他如果真那麼做了,恐怕明日,他高傲無力的名聲就會傳遍華京,連高鬱都會受人詬病,無奈之下,寧淵只得輕咬下唇,硬邦邦道:「學生沒有什麼不願意的,王——爺——」
他故意把「王爺」二字咬得極重,而呼延元宸顯然也聽出意思了,嘴角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卻還是迅速上前兩步走到寧淵身邊,又對龐松等一眾隨從道:「你們這樣多的人跟著,走到哪裡都是烏泱泱一大群,當真沒有參觀的意味,便在這裡等著好了,本王帶著護衛隨這位公子去便是。」說罷也不待龐松他們給出什麼反應,一手攬過寧淵的肩膀,就這麼匆匆穿過人群,揚長而去。
一時周圍的人都愣愣地看著他們的背影,心道那寧淵是走了什麼狗屎運,被高鬱收為弟子便也罷了,竟然連外國來的貴客都青眼於他?
兩人走過了轉角,呼延元宸瞧著周圍除了幾個貼身的心腹護衛,其他尾巴都在後邊遠遠吊著,才抬起手在寧淵額頭上敲了一下,語氣有些刻意道:「才幾日不見,怎的又對我這般冷淡涼薄?」
「平日裡連個鬼影子都沒有,碰到別人有事的時候又心急火燎地將人叫出來,到底是誰冷淡涼薄。」寧淵雙手抱胸回了一句,可頓了頓,又覺得這話怎麼聽怎麼顯得小媳婦,只好抿了抿嘴角,不再繼續往下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