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你父親——」寧國公忽然轉了個話題,「你父親同你說過他小時候的事嗎。」
「只怕要讓國公大人見笑了。」寧淵道:「小的在家中不過一介庶子,自小與父親不親厚,連獨處的時日都極少,更不曾聽聞過他過去之事。」
寧國公點點頭,似乎很瞭解一般,「人之常情,以他那樣高傲的性格,讓他對小輩們說自己之前的窩囊事,他怎麼肯。」
寧淵心道,就算有窩囊事想必也是你們爭權奪利所造成的吧,畢竟以自己的瞭解來看,當年寧如海青年俊傑的名聲很是響亮,若不是眼前這位寧國公得勢排擠,他也不至於離開京城,落魄到江州那樣的地方窩囊了一輩子。
「其實你父親的性格從前也不是那樣,我一路看著他長起來,他也曾是個知書達理的孩子,不過是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才導致性情大變。」寧國公搖搖頭,又感嘆了幾句,見寧淵面無表情,不禁道:「瞧你的樣子,你似乎對你父親小時候的事並不感興趣。」
「即便我感興趣,他現在也不過已經是一捧黃土了而已,並無意義。」寧淵坦然道:「人活在世,最需要做的是向前,而不是回頭。」
寧國公愣了愣,隨機笑了兩聲,「果然是像,你不光模樣像你的祖父,連這類冷靜到有些涼薄的脾性也是,我問你,你可會下鬥棋?」
鬥棋是大周時興的一種棋類遊戲,同琴棋書畫中十分風雅的圍棋不同,鬥棋總共只有二十顆棋子,遊戲節奏快,規則也簡單,也正因為這樣,鬥棋大肆風行在民間的賭場和妓院裡,成為這些娛樂消遣場所必備的遊戲專案之一。
只是這類在民間風靡的遊戲多遭文人雅士們看不起,尤其是在賭場妓院裡風行起來後,鬥棋更被貼上了一個低俗的標籤,所以即便在民間大行其道,也同樣是棋,地位比圍棋低個十萬八千里不說,但凡是自認為有些品性的文人雅士和官員們,都不會玩鬥棋,認為這類低俗的遊戲會降低他們的品味,而被其他同僚所詬病。
寧國公這樣位高權重,照理說是不會玩鬥棋這類庸俗的遊戲的,可瞧見他竟然真的起身,從書桌下方拿出棋盒時,寧淵還真的愣住了。
「站在那不說話,難道你不會嗎。」寧國公杵著柺杖,自顧自在飲茶的小几上擺好了棋盤,才轉頭看了寧淵一眼。
「那小人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寧淵不知道這老人心裡在想些什麼,但鬥棋他卻是會的,不光會,或許是因為他母親唐氏從前便是在青樓的關係,他小時候在唐氏身邊學了幾招,還玩得挺好。
鬥棋遊戲簡單,下起來也很快,寧國公似乎是有一段時日沒玩了,剛開始幾局他走棋還有些生疏,一些規則也記不太清,不過慢慢的也變得得心應手起來,兩人也不知下了多久,直到夜深了,有下人端著茶進來,委婉地催促寧國公休息,寧淵才發現竟然已經過了子時。
「將軍。」最後一局的最後一顆棋子落下,棋盤上壁壘分明,寧淵的十顆棋子中還有大半留在棋盤上,而寧國公那邊,只有稀稀落落三兩顆了。
「不玩了不玩了,下了這樣多盤,竟然連一盤都沒贏過,你這小子當真一點不懂得謙讓老人。」見最後自己還是個輸,寧國公不禁有些胡攪蠻纏起來。
寧淵只是笑,不說話,規規矩矩起身站在一邊,寧國公起了一會兒,片刻之後自己也笑了,他將棋盤收了起來,揮了揮手道:「罷了罷了,到底也是幾十年沒下過了,鬥棋這玩意說來簡單,整個國公府卻沒一個人會的,技不如人也不至於輸不起。」說完,他斜眼看著寧淵道:「你這小子也是,別以為贏了我幾盤便能得意,下回若是無事當可再來比過,我便不信我能一直輸下去。」
寧淵一時沒明白過來,寧國公的意思是日後還要找自己來陪他下棋。
但還不待他發問,已經有下人進來服侍寧國公準備睡覺了,寧國公對他揮揮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寧淵便一躬身,道了句:「小人告退。」便想朝外走。
「下回在我面前不要小人小人的自稱了。」寧國公背對著寧淵,由下人替他換上睡袍,他沒有轉過身,卻忽然道:「我怎麼說也算是你的祖父一輩,你若是不避諱的話,就叫我一聲叔公吧。」
寧淵詫異地抬起眼看了看寧國公的背影,他保不準這位國公大人到底在想些什麼,自己與寧國公府,雖然從血緣上來說的確是親戚,可這份所謂的親戚關係,從寧如海離開華京以來便可以說是斷了,可現下眼前這位地位崇高的寧國公,不光將自己單獨留下來說一堆有的沒的,讓自己陪他下鬥棋,現下居然還要自己管他叫叔公?
這份疑惑,直到寧淵離開寧國公府,他也沒弄明白。
容氏不久前還自認為自己已經是整個寧國公府裡至高無上的女主人,不料幾天的功夫還不到,他的地位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她的丈夫,她多年來一直對其百依百順,小心服侍的丈夫,竟然完全不顧這麼多年的情誼,休了她不說,還要連夜將她掃地出門。
眼睜睜看著那些奉命的下人們扒下她身上的金銀首飾,綾羅綢緞,又給她套上下人都不穿的粗布麻衣,只塞了點銅錢進她懷裡,就這般涼薄地直接將她推出了寧府的大門,容氏好不甘心!
她當年出嫁的時候是何等風光!以一介平民之女的身份,卻嫁入了顯赫的寧國公府,雖然夫君只是庶子,但她嫁過去可是正妻,等於是一夜之間飛上枝頭變鳳凰,也不知燒紅了街坊鄰里多少女兒家的眼睛。
這些年來,每逢逢年過節,她都沒少回去顯擺過,一身錦衣華服,珠翠滿頭,坐著八抬大轎,將各類值錢的禮品成箱成箱地往父親經營的酒樓裡般,若是碰到幾個街坊熟人,或者從前的手帕交,還會封紅包,看著那些從前是民女,現在是民婦的粗俗婦人們,她都會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優越感。
可是現在,如果她就用這般落魄的模樣回去了,那些從前受她恩惠,無比羨慕她的婆娘們會怎麼說,她閉著眼睛都想得出來!
那些所謂的小家碧玉,從前便粗陋不堪,如今年歲大了更是一個個皆為八卦的好手,如果她遭休棄的事情穿了回去,只怕還不等那些三姑六婆指著她的脊樑議論她,光是她自己的驕傲和虛榮,就足以逼死自己了。
我不能走。容氏這麼和自己說著,我不能走,我是高貴的貴夫人,不能回到那群粗俗的民婦中去任人奚落,可寧華陽的休書是真的,她被趕出寧府了也是真的,且寧華陽最後那番話說得如此決絕,她還能怎麼辦?
站在府門外,容氏定了定神,她將手伸進懷裡,摸到了一個藏於胸前的翡翠鐲子,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朝每日下人們往府裡送菜的側門摸去。
寧烈的房間裡直至此時還亮著燈,且屋裡不止一人。寧烈臉色有些發白地靠坐在床頭,他的胞兄寧逸則坐在床邊,手裡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藥,一勺一勺吹涼了,然後才往寧烈嘴裡送。
同寧烈這類的大漢不同,寧逸雖是兄長,整個人卻文氣很多,在朝中任的也是文官。他們兄弟二人素來感情很好,又一文一武,趁著寧華陽得勢的功夫,也被許多人看好為大周往後的高官棟樑。別看寧烈五大三粗的模樣,卻自小就很聽寧逸的話,見自己的哥哥這麼晚了不睡還親自過來給自己喂藥,他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可瞧著寧逸臉色不對頭,又不好問,只好一面自己憋著,一面一口一口地吞嚥著湯藥。
直到一碗藥和乾淨了,寧逸卻還沒有離開的心思,依舊坐在邊上有一搭沒一搭的同寧烈聊些雞毛蒜皮的事情,直到此時,寧烈終於忍不住了,問道:「哥,到底出了什麼事你直說罷,這般模樣瞧得我好心焦!」
見寧烈都挑明瞭問了,寧逸想了想,才把臉上裝出來的笑容收回去,緩緩道:「我若是告訴你,你鐵定會不顧自己的傷勢跳起來,所以父親才讓我上這來看著你,可我若是不告訴你,你又是我的弟弟理應知道此事,所以我才覺得左右為難。」
「到底是什麼事?」寧烈察覺出不對勁了,「還有,娘去哪了?午時過後便再沒見著她了,這幾日每天晚上她都會來同我送飯的。」
「她不會來了。」寧逸的聲音聽起來雲淡風輕,「父親已經將她休出了家門,現下只怕已經被趕出府去了。」
「什麼!?」寧烈像是沒聽清一般,等領會到寧逸的意思後,果真差點從**跳起來,用力抓著寧逸的胳膊,「到底怎麼回事,這好端端的,娘怎麼會被休了!」
「私下僱傭一群地鼠幫的流氓,將三弟打成了重傷,三弟他可是這府裡的嫡長孫,只是一個迫害嫡長孫的罪名,休棄出府已經很輕了。」寧逸淡淡道:「此事人證物證俱在,京兆尹也在場,娘無從抵賴,父親也沒辦法,畢竟以咱們祖母偏愛三弟,又不依不撓的性子,如果父親不當機立斷迅速解決此事,只怕連他自己,還有我們,都有可能被牽連進去。」
「但也不能這般突然就將娘休了呀!」寧逸的說法顯然不能照顧寧烈的心情,「哥哥,那是咱們的娘啊!是親孃啊!難道你也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她被休了!?」
寧逸道:「我說過了,此事只能如此處理,還是你想看著我們和父親都同迫害嫡長孫扯上關係,被祖母一起送進京兆尹的大牢?」
「我就不懂了!」寧烈滿臉憤恨,重重一拳捶在床板上,「娘好端端的,去找三弟的麻煩做什麼!她花錢僱傭地鼠幫的那些混混不是隻想懲治那個寧淵麼,怎麼……」
可還不待寧烈說完,寧逸才就迅速捂住了他的嘴,滿臉凝重道:「不要胡言亂語,父親將娘休出府就是為了將此事蓋棺定論,你要是胡亂說出些么蛾子出來,被有心人聽去了,將自己也捲進去可怎麼辦?」
「可是……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