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皇帝抬頭,剛想向康嬤嬤問個清楚,康嬤嬤卻已經主動走了過來,張口便道:「祈福已經結束,皇上請進去吧。」
「是嗎,那朕還來得挺巧。」皇帝似乎心情不錯,沒有再去看月嬪的臉,甚至也鬆開了摟著他的手,大步便朝太后殿的殿門而去。
月嬪料不到皇帝會突然放開她,一下失了重心,險些真的摔倒,再聽了康嬤嬤的話,她更氣不打一處來,方才還攬著她不讓進呢,這一眨眼的功夫,皇上來了就結束了,這不是故意給她難堪嗎!
但現在不是跟個奴婢生氣的時候,月嬪瞪了康嬤嬤一眼,又立刻跟在皇帝屁股後邊進去了。
同外邊日頭暴曬的燥熱比起來,太后殿內當真是要清涼多了。
空氣裡飄著一股檀香味,太后薄裙輕便依靠在鳳榻上,何仙姑依舊一副仙風道骨的大半,正用兩隻手細細幫太后按著眼角,皇后則坐在一邊,手裡端著碗綠豆冰,一面伺候太后吃著,一面同她說笑,看上去正聊得投機。
「皇上來了。」看見皇帝近來,皇后喜形於色,忙放下手裡的碗起身行禮,何仙姑也停了手裡的活計,恭敬地退到一邊。
「皇后在同太后聊些什麼,這般開心,朕也聽聽。」皇帝剛坐下,就有宮人也給他呈上一碗綠豆冰,他只吃了一口便讚歎道:「這綠豆當真爽口,是皇后親手做的吧。」
「臣妾手藝粗陋,讓皇上見笑了。」皇后道:「臣妾方才是見太后娘娘身子越發硬朗了,在誇著何仙姑有本事呢。」
在皇后眼裡,這位何仙姑可是他兒子司空鉞進獻的,何仙姑越得太后看中,司空鉞的功勞也就越大,自然要可勁地誇。
「皇后娘娘過譽了。」何仙姑十分謙遜地低頭,這段時日她已經將一副世外高人的儀態練得爐火純青,哪怕是面對著眼前這三位整個大周最有權力的人,也能半點不露餡,「能伺候太后娘娘身體安康,也是小人的福氣。」
「仙姑的確有本事,昨日九陽節,你讓朕外出散火氣,還真是散對了。」皇帝也不避諱,他之所以下了朝便急匆匆趕到這太后殿來,便是打著要讓太后點頭讓舒氏回宮的主意,自然沒寒暄多久就直奔主題。
自然他身為一國之君,只要一道聖旨舒氏就能回宮,但事情如果往細裡說,舒氏回宮之事怎麼說都是後宮的事情,而後宮的事情,一有太后,二有皇后,他如果自己擅自下了決定,會讓人覺得越俎代庖不說,也會讓太后皇后覺得心裡不舒坦,這樣舒氏就算回來了,日子也不會好過。
更重要的一點事,當初讓舒氏離宮是太后下的懿旨,所謂解鈴還須繫鈴人,皇帝覺得讓舒氏回宮的旨意,還是懇請太后來下最好,一來顯得自己孝順,二來不會讓太后覺得自己的威嚴被冒犯,三來也可以堵住朝堂上那些大臣們唧唧歪歪的嘴。
「皇帝你該不會是想說,昨天在外辦散火氣的時候碰到了什麼人吧。」結果太后冷不丁蹦出這麼一句話,卻讓皇帝愣在了當場。
「……太后怎麼會知道?」
「竟然果真是這樣,看來何仙姑這一卦還果真沒算錯。」太后輕哼了一聲,「皇后,你來同皇帝說吧。」
皇后點點頭,隨後道:「皇上有所不知,昨日您出宮後,何仙姑便在宮內卜了一卦,說皇上此次外出會有一番因緣際遇,皇上若是把握住了這番際遇,便能使宮內五行歸於平和,而不似現在這般陽盛而陰虛,所以太后和臣妾便一直在猜想,仙姑的這番卦象,是不是在暗示皇上會碰上什麼絕代佳人,給後宮中再添一位姐妹呢。」
聽見皇后這麼說,一路跟著皇帝進來的月嬪心裡立刻咯噔了一下。
「竟有這等事?」皇帝奇異地看著何仙姑,「你竟能連這都算得出來?」
「小人不過是從卦相中略微窺得一二罷了。」何仙姑說得很是謙遜,「如今宮內五行缺水,五角不齊,因此才多有事端,而皇上此番際遇,與一命中帶六水的女子有關,此女子若能得入宮廷,宮內五行五角便能做到真正齊全,無論於皇上太后,或是社稷國祚,都是裨益萬分的。」
「此話當真!」皇帝驚喜道:「仙姑果真神機妙算,昨日朕在宮外確有一番際遇,只是那女子能否入宮,還得看太后的意思。」
「你若要納妃嬪,直接交給皇后處理便是,哀家已經老了,哪裡管得了那麼多。」太后失笑,「只要是正當人家的女兒,又端莊得體,皇后下道懿旨將人接進宮來,封個采女便是。」
「這才是我要同太后商量的地方。」皇帝陪著笑道:「那女子不是別人,是幾年前離宮的舒淼淼。」
皇帝話一出來,太后臉色立刻就變了,呵斥了一聲,「胡鬧!大周建朝以來還未有廢妃回宮的先例,當真是豈有此理!」
皇帝早料到了太后會有如此反應,因此並不驚訝,原本他還想軟磨硬泡求著太后答應,但聽了方才何仙姑一番話後,他底氣便也上來了,「當初淼淼因大不敬之罪離宮後,朕也曾同太后長談過幾次,其實太后也知曉當年之事疑點頗多,只因木已成舟便未在過多糾結,而現下朕與她意外重逢,才知曉她離宮這幾年所受之苦楚,實在讓朕動容,且加上仙姑方才所說,近年太后身體時常不適,天下又多災多難,焉能不是淼淼出宮後宮內五行不齊所致,還有玄兒那孩子。」
皇帝說到這裡,嗓音便低沉了下去,「玄兒自小聰明伶俐,貴為皇子卻流落民間,為人奴僕盡做些劈柴挑水的差事,朕當真痛心。」
太后愣愣地看著皇帝,一時又不知該如何反駁了,她知曉皇帝說的沒錯,也承認當年自己貶斥舒氏的懿旨太過心急草率,但她身為太后的身份擺在那裡,就算錯了也沒有反悔的道理,不然就是在打自己的臉,曾經因為大不敬之罪被趕出去的舒貴嬪,現下又要被重新接回來,這要她太后的顏面往哪裡放?
太后相信,如果沒有何仙姑算的那一卦,就算皇帝說破了喉嚨她也是不會同意讓一個自己親自發落的罪婦回宮的,但何仙姑算的卦又一直很準,如果舒氏的命格當真能補皇宮內五行的缺,讓自己或者整個皇宮太平無事的話……
一時間,太后倒不知該如何抉擇了。
月貴嬪心裡直癢癢,她多想開口奉勸太后不要隨便答應這種荒謬的要求,但她也知道不能看口,看皇帝莫樣顯然是被舒氏把魂都勾走了,一心一意想讓她回宮,自己如果開口唱反調,只會讓皇帝厭煩,丟了自己的寵信罷了,因此她除了在心裡默默希望太后拒絕外,又把目光落到了皇后身上。
皇后曾經也因為舒氏受寵,一直看她不順眼的,而且司空玄從前便得皇帝喜歡,多少也會威脅到大皇子的地位,以皇后那個自私自利的性子,知道要回宮的人是舒氏後,怎麼都該跳出來力阻才對。
事實上,皇后也確實開腔說話了,不過說出來的話卻險些讓月嬪整個臉歪掉,「太后,難得皇上一片慈愛之心,您便答應了吧。」
「皇后,連你也覺得讓過罪婦回宮的事可行?」太后驚異地看著皇后。
「皇上方才說了,當年之事疑點重重,舒妹妹能不能冠上罪婦的名頭尚待商榷,何況以皇上的睿智,如果妹妹回宮,自然會有一個正大光明的名目與方式,卻是一點不會讓太后覺得蒙羞的。」頓了頓,皇后又深情款款地看了一眼皇帝,接著道:「而且臣妾,當真是位皇上的這份心意而動容,皇上讓妹妹回宮,並非是為了一己私心,也有為太后身體思慮的孝心,為大周國運思慮的憂心,以及為阿玄那孩子能平安成長的慈父之心,這才是最讓臣妾覺得感動的地方。」
「皇后。」皇帝動容地看著皇后,一時喉嚨中竟然有些哽咽。
「罷了罷了,連皇后都如此說,哀家還能說什麼,畢竟真正的後宮之主是皇后不是哀家。」瞧見這一幕,太后只能無奈地搖搖頭,「但是你名目得找好了,萬不能為了一個女人而受朝廷眾臣以及天下萬民的恥笑,不然這趕人出宮的懿旨,哀家能下第一次,就能再下第二次,皇帝你明白嗎。」
「母后神慧,朕自然懂的。」皇帝原本以為要頗費一番唇舌,甚至要花上好一段日子才能磨得太后點頭,不料竟然這般順遂,三兩句話都打成了目的,一時得意忘形,連「太后」這樣的尊稱都忘了,反而親近地叫起了母后。
瞧見舒氏回宮的事竟然如此快便落錘定音,月嬪起得在心裡大罵個不停,可眼下的太后殿哪裡有她說話的份,她只是不斷告訴自己,無妨,無妨,舒氏那個女人從前便是個軟柿子,回來便回來吧,她可不相信一個曾經被趕出宮去的人能對她造成多少威脅!
但是等到三天之後,皇帝皇后共同頒發旨意曉諭六宮時,月嬪氣得險些將伏月殿裡所有能砸的東西全都砸了個稀爛。
「舒惠妃……竟然是舒惠妃……」她渾身顫抖地看著手裡的詔書,隨後猛地扔了出去,「那個賤人竟然也配!惠妃的位置是我的!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