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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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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容和靜靜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大殿上方的龍祁鈺。

他依舊端坐,薄唇微抿,清俊的臉上看不出一絲表情,眼簾微微低垂著,讓人難以辨別此時他眼中帶著什麼情緒。

黃公公看看龍祁鈺,又看看沈容和,兩人的表情都太過於平靜,平靜到讓他覺得恐懼。

端著托盤的手輕輕顫抖著,黃公公僵立在大殿門口,不敢妄動一步。

宮人們紛紛低垂著頭,屏住呼吸,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一時間,整個大殿彷彿陷入了死寂,只聽得到眾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吐納聲,靜得可怕。

周遭的空氣讓人幾乎要窒息過去,黃公公顫抖著手端著托盤,低頭看著瓷碗中的藥汁隨著他的手顫動,輕輕的掀起一圈圈細微的漣漪,滿心沉重。

「皇上……」

猶疑許久,黃公公終是忍不住出聲,欲勸阻他。

他的話剛出口,還未來得及說完,就聽見耳邊忽地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許是因為四周太過沉寂,以至於,那腳步聲清晰得彷彿一步一步踩在人的心上。

黃公公驚懼地抬起頭,正好看見沈容和在他離他大約一尺的地方駐足停步,在所有宮女內侍的注視下,毫不猶豫伸出手。相較於其他人的恐懼與震驚,她的面上沒有絲毫訝異或者愕然,彷彿即將喝下去的不是斷腸毒藥,而是糖水蜂蜜。

她的動作太突然,以至於一直端著托盤的黃公公甚至忘了阻止,就看見她端起那碗藥,幾乎是想也未想就仰首喝下去,一飲而盡!

龍祁鈺撫著龍案的手猛地收緊。

口腔裡一股濃濃的藥味,又酸又澀,沈容和的手顫了顫,那白瓷碗倏然從手中滑下去摔在地上。

「砰——」

一聲脆響,白瓷碗跌在地上摔了個粉碎,碎片四濺,伴著幾點星星點點的藥漬。

滿室無聲。

沒有人開口,就這麼呆呆望著面色蒼白的沈容和,驚得忘記了反應。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大雪,紛飛的雪花伴著寒風旋進了大殿內,凜冽的寒意撲面而來,金殿中一片靜謐,只有沈容和嘆息般的聲音緩緩落下。

「這樣……臣可以離開了吧。」

第七十九章:婚約

龍祁鈺看著她,一時間,心頭劇震:「若我真給你毒藥,你此刻就已經沒命了!」

「臣明白。」沈容和答。

龍祁鈺的目光始終不離她,看著看著,愴然笑出聲來:「那麼……你是寧願死,也不願答應我麼……」

沈容和沒有回答,眼前驟然一陣暈眩,她一手扶額,腳下的步子微微踉蹌了下。

「沈相!」幡然醒悟的黃公公驚撥出聲,手中的托盤‘哐嘡’一聲掉在地上。

幾乎是同一時刻,原本端坐在龍椅上的龍祁鈺霍地起身,幾步走進大殿中央,一手扶住沈容和搖搖欲墜的身體,但……

有人比他更快一步,強勢地攬住了沈容和的腰!

揉揉脹痛的眉心,沈容和強打著精神抬起頭,看著那突然出現在身後的人,不禁怔了怔。

「你……」

龍祁鈺抿唇看去,待到看清楚那人是誰時,眼中騰地冒起一簇薄怒。

「秦、觀!」

似乎並未察覺到他的怒氣,秦觀一手扶著沈容和站定,這才轉頭面向龍祁鈺。「皇上。」

僵在半空中的手慢慢收回,龍祁鈺負手在背後,冷眼注視著秦觀:「你擅自進來做什麼?」

秦觀向來都帶著一副隨意慵懶的模樣,彷彿不論什麼事情都不會讓他心中泛起漣漪,然,此刻,那雙褐色的瞳眸中一片森寒的冷意,態度疏離淡漠,卻極為冷漠地對著大龍朝的帝君,說:「萬一皇上方才當真賜了毒藥與她,她有事,我自是責無旁貸。」

一句話讓龍祁鈺本就鬱結不解的眉頭更加緊鎖,冷眼注視著他:「她的事,與你又有何干!」言語間充斥著濃濃的不悅。

殿中的宮婢內侍個個面露驚悸,皆為三人捏了一把冷汗。

要知道,如今的沈相從始至終都是明啟帝龍祁鈺的擁護者,而禁衛營統領秦觀也是忠於明啟帝的,若是三人此刻起了什麼衝突,那後果……

不敢再細想下去,宮人們的頭不自覺的垂得更低。

讓眾人慶幸的是,皇上背對著他們揚了揚手,屏退所有宮人。

眼看著那扇硃紅色大門緩緩關上,候在外面的宮人們不約而同舒了口氣。裡面的氣氛實在憋悶得慌,皇上和秦大人的眼神都太嚇人,看得他們直忍不住雙腿發軟,幾欲跪下。

毫不顧忌龍祁鈺越來越陰沉的目光,秦觀勾了勾唇,微微一笑,道:「沈容和的事情,便是臣的事情!她的生死與臣息息相關,如何能不管。」

此言一齣,不止沈容和一愣,連帶著龍祁鈺亦是微蹙了眉。

面色古怪的瞅一眼秦觀,沈容和吶吶地開口:「秦觀……」

話剛出口,龍祁鈺驀地笑了起來,似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過後,他轉頭狠瞪向秦觀,眸光陰冷:「你這是什麼意思?」

沈容和亦是面露疑惑看向他,眼中有著明顯的不解。

側首衝沈容和安撫的笑笑,秦觀不答反問:「皇上,臣的父親辭官之前似乎拜託了皇上一件事吧。」

沒有料到他會突然提起這件事,龍祁鈺皺了皺眉,面色複雜的點點頭。

他登基後原本的太傅秦大人便辭官隱退了,出宮之前,他曾拜託龍祁鈺,秦觀的兩個哥哥都是早已成家多年,如今各自領著妻兒身居外地,唯有秦觀,遲遲沒有成婚。因此,秦太傅隱退之前,特意求他早日給秦觀賜婚,讓他早日與他的未婚妻完婚。

與秦觀相識多年,兩人關係都只是點頭之交,龍祁鈺從未聽說秦觀有未婚妻之事,更奇怪秦太傅為何會獨獨將這件事拜託給他這個毫不相干的人!

心底雖然有些疑惑,龍祁鈺一時也沒有多做他想,猶豫片刻便頷首應承下來。「秦太傅請放心。」

忽然間提及這件事,龍祁鈺滿心不解,按捺住不快問道:「那又如何?」

龍祁鈺轉頭看了看沈容和,嘴角極輕的勾了勾,揚起一抹細微的笑,「難不成,你如今要請婚?」

這本是一句無意中說出的話,龍祁鈺壓根兒沒有放在心上。然,秦觀淡然一笑,褐色瞳眸中帶著旁人難以看清的幽深,沉聲道:「是。」

沈容和扶額的手一滯,帶著些許驚訝看向秦觀。

他懶懶的笑著,眼底的認真卻是沈容和鮮少見到的,沈容和看得怔忪,情不自禁低喃一聲:「秦觀……」

眸光在對面的秦光一掃而過,龍祁鈺冷聲笑道:「那麼秦大人的未婚妻是誰,這總要讓朕知道吧。」

秦觀沒有應答,反而問他:「臣與未婚妻多年不曾相認,此時若是貿然提起婚約,她必定是不肯認的,所以臣懇請陛下……」

話說到這裡,他一撩衣袍的下襬,就這樣面對著龍祁鈺跪下,一字一頓道:「臣懇請陛下替臣賜婚!」

沈容和不敢置信地瞪著秦觀,甚至連身體的不適都拋諸腦後。

龍祁鈺皺皺眉,面上一片冷傲之色,「不知秦大人所說的未婚妻,是哪家小姐?」

「皇上是否答應替臣指婚?」秦觀避重就輕地反問道。

龍祁鈺一時沒有察覺,倨傲的點點頭:「若是秦大人有心儀的人,朕便為你指婚。」

秦觀嘴角勾起一絲若有似無的弧度,帶著幾分算計。

龍祁鈺只覺心頭一股不祥的預感升騰起,正欲出聲轉移開話題,就見秦觀手中多了一樣東西。仔細看去,原來是一塊雕刻著祥龍飛騰的玉佩,玉質溫潤,看上去不似凡品。

「這是……」沈容和蹙眉,不解地看著秦觀手裡那塊玉佩。

她身邊亦有一塊極為相似的玉佩,秦觀歸還給她時曾對她說過,下次見面便會告訴她玉佩的來由,但後來一直忙於其他事情,也就漸漸淡忘了,秦觀也始終不曾提起。如今,秦觀突然間拿出這塊玉佩,沈容和心中一陣悸動,莫名的覺得心慌。

不容她細想,秦觀忽然朝她伸出手:「玉佩給我。」

幾乎是下意識地,沈容和將一直垂在腰間的玉佩拿給她,待到即將送到他手中時,又忽然覺得有些不妥,連忙要收回,誰料秦觀的手更快的拿走了玉佩!

沈容和惱怒道:「還給我!」

秦觀只笑不語,避開了她欲搶的手。

轉首面向龍祁鈺,秦觀將兩塊玉佩握在掌心,那兩塊玉佩極為相似,除了玉佩上雕刻的花紋不同外,兩塊玉佩不論是玉質,雕刻的手法,以及大小都是完全一樣的!

龍祁鈺略一遲疑,面露警惕:「秦觀,你這是什麼意思?」

秦觀忽地掀起眼簾,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慵懶紫衣,深邃得仿若一汪看不見底的寒潭,明明清晰在眼前,卻又教人摸不清實在有多深。他抬眸直視著龍祁鈺,只一瞬,視線便滑落至一旁的沈容和麵上。

心頭突然跳入擂鼓,沈容和尚來不及領略他眸中深意,就聽見一道低悅的聲音倏然響起,帶著幾分莫名的沉啞,煞是清晰。

「臣的未婚妻,便是執了這玉佩之人。」

一語驚四座。

整個大殿裡只有他們三人,這聲音便顯得格外清晰響亮。

話說到這份兒上,任誰也不可能不明白了。

秦觀的未婚妻,正是……

龍祁鈺猛地抬起頭看向沈容和。

兩步之外,一向平和淡然的沈容和此時卻帶著滿臉驚色,震驚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秦觀,唇控制不住地顫抖著,不敢置信。

這個訊息無異於平地驚雷。

沈容和呆呆地看著秦觀,恍惚有種聽錯了的錯覺。

然而,秦觀卻是對著她淡笑著重複道:「沈容和,便是我的未婚妻。」

一語落,滿殿無聲。

渾身如墮冰窟,龍祁鈺僵立在原地,只覺得手冷腳僵,從未有過的寒意沁入心脾。

沈容和亦是滿心震撼,一時間竟不能言語。

好半晌,沈容和聽到龍祁鈺暗啞的聲音徐徐響起:「你可知……欺君之罪,朕會治你的九族!」最後幾個字尤其加重語調,帶著幾分刻意的脅迫。

秦觀彷彿根本聽不出他話中寒意,指尖輕輕描繪著兩塊玉佩,沉聲道:「沈容和……正是臣的未婚妻,臣有定親玉佩為證。」

恍惚間,沈容和忽然記起,很多年前她初入國子監,第一個見到的人便是這秦觀,那時他分明是初次見到她,他的眼中卻帶著濃濃的探究與審視,彷彿要從頭到腳將沈容和這個人看透。許是正因為這樣,後來她每每見到他,都沒有什麼好感,總覺得他眼中藏著什麼……

臉色微微泛起一絲慘淡,龍祁鈺的手顫抖著伸出,想要去看兩塊玉佩,卻又在即將觸及時匆猛地止住了動作,最後,逃避一般的收回了手。

無心理會其他,沈容和麵色複雜地注視著秦觀,問:「我怎會不知……」

秦觀淡笑著凝著她,道:「當初是我讓父親和你爹不要告訴你這樁婚事,一來,那時我對你並不瞭解;二是,我也想親眼看看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沈大人原本打算在你十五歲生辰告訴你的,卻不想,他……」

後面的話他未再說下去,沈容和卻已然明白。

她後知後覺地看向龍祁鈺,大殿中一片影影綽綽的光影,龍祁鈺側身對著她,垂下的發擋住了他的表情,令人看不清。

秦觀所言,到底有幾分真假其實沈容和並不確定,可她也明白,既然是從秦觀口中說出的,十有是真的了。

目光緩緩落在那兩塊玉佩上,沈容和一時之間心緒複雜,竟是半天也吐不出一個字兒。

正沉思間,一道灼熱的目光突地落在沈容和身上,她抬頭,正好對上龍祁鈺複雜深邃的瞳眸。他一動不動地凝著她,眼底的暗湧鋪天蓋地,帶著讓人難過的哀慼。

沈容和心口一窒。

「叩叩叩。」

門外突然有人敲門。

龍祁鈺迅速斂去眸中情緒,對著門外揚聲道:「何事?」

門外響起黃公公的聲音:「皇上,吉時快到了……」

龍祁鈺登時僵住。

回身望去,沈容和垂眸站在原地,臉上泛著幾分慘淡之色。而秦觀,手持兩塊玉佩跪在地上,背脊卻挺得直直的,態度不卑不亢。

沒有正面回答秦觀的問題,龍祁鈺未應聲,黃公公已經硬著頭皮推開大門走進來,看到三人這般情景亦是怔了怔。很快,他收拾好情緒,幾步走到龍祁鈺身邊,低聲提醒他:「皇上,再不準備,可就誤了吉時了。」

他的話令沈容和與龍祁鈺同時心中一震。

是啊,今日是他迎娶琅華郡主的大好日子。今夜過後,琅華便是大龍朝的皇后,亦是他的妻,此後將與他舉案齊眉,白頭偕老。

垂眸掩去了眼底的黯然,沈容和低聲道:「臣先告退。」

眼見她便要轉身離去,龍祁鈺忽然間有種錯覺,只要她今日走出這大殿,那麼他一輩子都看不見她了!

待到觸及沈容和與秦觀複雜的視線,他陡然驚覺,自己竟在不知不覺間拉住了沈容和!

彷彿感覺不到周圍的詭異氛圍,秦觀忽地起身頷首,道:「皇上,臣今日所請之事還望皇上成全。」說罷,他看似不經意的將沈容和往旁邊拉了一下。

原本被龍祁鈺握住的手倏然滑落,低頭看著空空如也的掌心,他幾乎是想也未想就脫口而出:「等——」

一句話還未來得及說完,門外突然闖入一名小太監,急急忙忙跪倒在他身邊。

「皇上!大事不好了!」

三人俱是一愣。

黃公公的視線自三人面上一一掠過,最後落在那慌慌張張不懂規矩的小太監身上,罵道:「沒規矩的東西!誰讓你擅自進來的!」

察覺他不同尋常的面色,龍祁鈺衝正欲教訓那小太監的黃公公擺擺手,旋即,幾步走到小太監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說來朕聽聽。」

小太監聞言,猛地抬起頭,全然顧不得一旁黃公公越來越不滿的臉色,對著龍祁鈺哭喪著臉喊:「皇上,郡主她……」

「郡主她怎麼了?」

小太監看看龍祁鈺,滿含畏懼地看了他一眼,低頭垂下眼簾,結結巴巴地應道:「回皇上,郡主她……她……」

他半天都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殿中幾人心中急躁不已,黃公公更是一臉踹過去,斥道:「還不快回答皇上的話,郡主她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被踹得跌倒的小太監顧不得痛楚,立刻跪正身子,乾脆一橫心將事實說了出來:「皇上,琅華郡主她留書出走了!」

「什麼?!」

「你說什麼!」

幾道聲音同時響起,黃公公更是驚得下巴都差點跌落在地上。

猛一凜神,龍祁鈺拂了拂袖,幾步跨出大殿,黃公公和那小太監立即跟上去。

沈容和欲跟上,卻被秦觀拽住了衣袖。

回頭,對上的一雙沉澱著複雜情緒的褐色瞳眸。

沈容和怔住。

這廂,龍祁鈺快步趕完未央宮,黃公公匆匆跟上,邊走便問那小太監

龍祁鈺微微凜神,衝著小太監喝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還不快老實交代!」

「未央宮的宮婢傳話說,本來郡主都已經準備妥當,只等行禮,誰料郡主屏退宮婢們,說要好好靜一靜。後來,郡主的貼身宮婢綠綺覺得有些不妥,冒著膽子進去,卻發現裡面早就沒了郡主!」

龍祁鈺邊聽邊走,心思紊亂,有淡淡的惆悵,卻又隱隱夾雜著一絲僥倖。

趕到未央宮時,那邊的宮人們早已亂作一團,裡裡外外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個不停。一見到龍祁鈺來了,宮人們更是臉色慘淡,齊齊跪下:「皇上。」

龍祁鈺擺擺手,不等黃公公他們跟上來,率先進了未央宮。

這裡與皇宮其他地方一樣,充滿了鋪天蓋地的喜慶紅色,燃燒得正旺的紅燭,正堂上方張貼著大大的「囍」字,百合蓮子等什擺滿了案幾,各種朱釵和精美的飾品擺了滿滿一梳妝檯,一切都顯示著今夜的繁華熱鬧。然而,這裡卻沒有了那人。

環視一週,龍祁鈺的眸光最後落在床榻上。

上面擺放著一件東西,正是擺放得整整齊齊的鳳冠霞帔。

緩步走了過去,龍祁鈺伸出手細細摩挲著,上面似乎還能感覺到一些殘留的溫度。

「皇上,你看。」黃公公將一件東西呈了上來,「這是奴才剛剛在角落裡找到的。」

是一封信函。

略一遲疑,龍祁鈺信手接過信。

展開裡面的信,待到看到上面寫的字時,龍祁鈺登時僵立在原地。

紙上只寫了一句話——

你若無意我便棄,你若無情我便休。

「君若無意我便棄,君既無情我便休。」喃喃重複著紙上的字,龍祁鈺心頭劇震,一時間,喉頭髮澀,竟是一句話也說不下去了。

呼——

穿堂而過的寒風倏然襲來,龍祁鈺捏著信的指尖微微張開,下一瞬,那信便如落雪般被風捲走,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風雪中。

「皇上,信!」有宮婢忍不住低呼。

龍祁鈺卻渾然未聞,一動不動站在金碧輝煌的大殿中央,無聲無息。

怔愣間,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黃公公抬頭望去,看見大隊人馬浩浩蕩蕩朝未央宮而來,領頭的正是琅華郡主的父親,蒙古王。

再回頭看一眼目光復雜的龍祁鈺,他的眼底有揮之不去的愧疚與歉然,卻也有著淡淡的的釋然……

第八十章:秦觀

儘管已經下令封鎖訊息,但琅華郡主出走的訊息個還是在一夜間傳遍了整個皇宮。到處都是偷偷聚在一起的宮人們,口中談論著昨夜那場驚世駭俗的「逃婚」。

堂堂一國之君,竟被一個郡主給放了鴿子逃婚了,這事情傳了出去,想不叫人震驚都難。

假山後,幾個宮婢和內侍聚在一起,小聲談論著昨夜的事情。

「你們說,琅華郡主到底怎麼回事?眼看就要大婚了還跑掉了!」

「或許郡主不喜歡咱們皇上唄。」有人搶白道。

此言引來其餘人一致的質疑。

「胡說!天底下難道還有不喜歡做皇后的女子?」

「我也不信,再說了,琅華郡主對咱們皇上的心思是個人都能看出來,這樣的郡主怎麼可能有心思想要逃婚。{keju?com}看小說就去……書_客@居!」

幾人正討論得興起,絲毫未注意到身後有人靠近,待到注意到時,已經來不及了。

抬頭望著身後忽然出現的人,幾名宮婢內侍嚇得臉色一白,對著她忙跪下來:「沈相!」

外面風雪越來越大,沈容和雙手攏著厚厚的玄狐圍領披風,蹙眉盯著幾個宮婢,斥道:「下次再這樣亂嚼舌根,就罰你們去浣衣局!」

幾個宮人聽得背後發寒,唯唯諾諾地拜倒:「奴婢(奴才)知錯了。」

沒有再看他們,沈容和徑自繞過他們前行,身後正好收了傘的眉兒低呼一聲,匆匆追上她的步伐。

轉頭看著外面紛飛如絮的大雪,眉兒搓著雙手輕輕呵出一口氣,小心翼翼問沈容和:「公子,昨夜裡……郡主怎麼出走了?」

沈容和慢慢停住了腳步。

眉兒心中咯噔一跳,正暗罵自己不該提起這件事惹惱了沈容和,卻見她抿唇望著前方,沉默片刻才開口:「我也不知……」

昨夜裡,她本欲跟上去瞧個明白,卻被秦觀拉住了衣袖掙脫不得。

後來,她與秦觀沉默著回去,一路上兩人都默契的沒有提及婚約之事,默契得彷彿都從未聽說過。

秦觀送她回了相府後便回去了,沒有多做停留,倒是沈容和站在大門外,看著他深一腳淺一腳的消失在茫茫飛雪中,心頭忽然間百感交集。

昨夜沒有提,不代表以後不會提起,秦觀既然敢在龍祁鈺面前親口說出這件婚事,就代表他已經有了一定的想法。想到這裡,沈容和的眉頭輕輕顰起,眸子深處沉澱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愁思。

沒有察覺她的異樣,眉兒自言自語:「說也奇怪,我聽說昨夜裡蒙古王和皇上都派了人馬尋郡主,可是她……好像從未出現在這裡一樣,連個人影都找不到。」

她獨自說得興起,抬頭髮現沈容和根本未聽,眼睛動不動地凝著前方。

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眉兒愣了愣。

前方的長廊下,一身暗紅色長衫的人靜靜站在那裡,手中握著一柄白色油紙傘,極其俊美的面容上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淡淡笑容,就這麼動也不動地與沈容和遙遙相望,美得如同一幅江南水墨畫。

眉兒忍不住低呼:「秦公子。」

秦觀信步走到沈容和身前,對著表情怔忪,雙眼卻發亮的眉兒淡笑道:「我找你家公子有些事情。」

眉兒唰地閃開三尺遠,將地方讓給沈容和與秦觀。

沈容和黑線地看一眼眉兒,再看看秦觀,頗為無奈的對她擺擺手:「眉兒,你自己先回去吧。」

「眉兒明白!」眉兒高呼一聲,興沖沖地轉了方向跑回去,甚至連傘也忘了撐,就這麼蹦蹦跳跳跑進雪地裡。

「眉兒——」

沈容和欲叫住她,讓她注意些,轉眼卻看見那廂正朝這邊走來的方輕塵,脫口而出的話立刻嚥了回去。

遠遠的,瞧見方輕塵似是發現了眉兒,唇畔有著淺笑,加快腳步走進雪地裡,將自己的袍袖擋在眉兒頭上,為她遮去風雪……

沈容和不禁連連失笑,搖搖頭收回了目光。

「沈相?」

耳畔忽然有熟悉的聲音掠過,沈容和與秦觀同時看過去,前方正朝這邊而來的可不就是喜兒。

下意識地看一眼眉兒與方輕塵的方向,兩人立在雪地裡,隔著太遠看不清楚彼此的表情,卻能清晰的感覺到那唯美如畫的柔和。

「秦大人也在!」

喜兒驚異地瞅著兩人,忽然間想起如今皇上的模樣,不由得上前一步,啟唇道:「沈相,不如你……」

話未來得及說完,眼角的餘光倏地瞥見遠處的兩道人影,所有的話登時梗咽在喉嚨口,最後默默吞了回去。

「啊!衛展眉和那個該死的臭書生又攪合到一起去了!」驚呼一聲,喜兒全然忘記剛才自己還想著去找沈容和勸解皇上,頭也不回就衝出長廊,跑進雪地裡去了。

「……」沈容和默默看著朝眉兒他們跑去的喜兒,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

喜兒似乎對於眉兒有種莫名的執著,經常故意去挑釁幾句,直惹得眉兒跳腳才開心。

前方三人似乎又吵起來了,沈容和藹然一嘆,眸光轉移到前方一身紅衣的人身上。

有些事,總歸不能逃避。

瞅一眼秦觀,沈容和淡然道:「我們似乎應該好好談談。」

她最近的臉色越來越不對勁,那淺棕色的玄狐圍領圍在脖頸間,更襯得那張臉越發的蒼白,帶著幾分孱弱。秦觀的眸光靜靜自她面上滑過,饒有意味的笑笑:「求之不得。」

說罷,他伸手朝前方一伸,前方不遠處正是一片梅林。

沈容和信步順著鵝卵石鋪就的小路前行,秦觀始終保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跟著她的身後側,紛飛的雪花伴著不經意落下的梅花紛紛揚揚灑落在兩人髮間,肩頭,衣服上。

直至走了好一段距離,沈容和目視著前方看不見盡頭的梅林,漸漸放慢了腳步,側首對著秦觀問道:「你欠我一個解釋。」

秦觀不答,反問她:「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不讓你爹告訴你,你與我有婚約之事嗎?」

沈容和眉尖微蹙:「為什麼?」

秦觀緩步上前兩步,與她保持著並肩而立,定定地凝視著她:「其實,當初我並不知道這件婚事,是九歲時不經意間看到暗中來秦府的沈大人,因此得知我與你有婚約之事。」

沈容和一怔,秦觀九歲時她的七歲生辰還未到,也就是在她即將進國子監之前的事情了。

現在她才明白過來,為什麼自從認識了秦觀,每每與他在一起,他總是一副話裡有話的模樣,讓人有些探不清楚。原來他早就知道她與他有婚約,所以說話總是帶著幾分刻意的是試探。

「我家老頭兒從來都是個不會主動站在最前面的人,他貪生且怕死,用他的話來說,人生下來到人世間揍一遭,不過短短幾十年的光影,怎能隨意浪費性命。但是,他從不干涉我的選擇,所以當初知道我進了禁衛營,只是笑笑,並未說什麼。」

「你當初進禁衛營,是為了……」沈容和語氣一滯,沒有說下去。

秦觀笑笑,不以為意地攤攤雙手:「雖然我一向懶散慣了,未婚妻都要跑去幹些男人乾的事情,我又豈能袖手旁觀。」

他說得輕鬆,沈容和卻聽得滿心沉重。

當初秦觀進禁衛營時,她隱隱猜到秦觀是選擇了站在龍祁鈺這一邊,卻從未想過,他的理由還有一個她!

似是察覺她心中所想,秦觀揚眉:「所以我當初就說過,我助你的原因只是因為是你。」

「我以為你在開玩笑……」沈容和驚呆。

秦觀不止一次這樣對她說過,她從來都是當做是這人的戲言,聽過也就罷了。

隨手摘下一枝梅花,秦觀背對著沈容和,她看真切他說話時的表情:「那麼如今,你肯信了嗎?」

短短一句話,令沈容和如遭雷擊。

剎那間,她忽然記起,自從認識秦觀後,他總是會莫名其妙就出現在她身邊,即便她對他總是忍不住嘲諷,他亦一一接收。他好像從未正面表明過自己的立場,卻總在關鍵時刻助她一把,不問緣由……

許多當初並未在意的事情在腦海中掠過,彷彿走馬燈流轉而過。沈容和震驚地看著面前的秦觀,他負手站在那裡,背對著她,教她無法看清楚他的表情。

這麼多年的陪伴,若說她沒有動容是假的,可是……

深吸口氣,沈容和直盯著他的背影,一字一頓道:「我姓沈,你可是明白?」

她語帶深意。

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那枝梅花,秦觀乾脆地吐出三個字:「我明白。」

沈容和急躁地盯著他,「那你為何還要……」

話說到一半,原本一直背對著她的秦觀倏然轉過身,那張俊美至極的容顏上帶著幾許無奈,就這麼一瞬不瞬盯住她。「我從九歲起就一直看著你,看著你從七歲一直到十九歲,這些年我看著的人從來都是你,所以……你的憂,你的愁,你的苦,我統統都知道。」

沈容和緊緊咬住下唇,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秦觀……」

「大概你不知道吧,在你爹去世後,其實當初我家老頭兒曾經問過我,可要與你解除婚約,當時我早就明白沈家的秘密,但我拒絕了。」抬眸直視著她,秦觀沉聲道,「莫說你如今還不知能活多久,即便是隻剩下一個時辰,半個時辰,我也不會棄你!」

沈容和踉蹌著退後兩步,呆呆地望著他。

沈家人的秘密,便是……

世代早逝!

且不論男女,最長都活不過三十五歲!

這到底是詛咒還是什麼,沈容和不知道,只知道,從她有記憶開始,她便知道這個秘密。沈清和便是在三十五歲之前去世的。

她還記得,她十三歲前沈清和就經常無緣無故的咳嗽,起初她並未注意,只當是他身體不好,一直有咳嗽的毛病。直到,後來沈清和病逝,她突然間明白過來,當初沈清和的症狀便是開始。

期間,沈府的人遍尋名醫,無一例外,沒有人能夠治得了這種病,所以當她在滄州暈倒時,她便有了覺悟,恐怕她的身體也漸漸不行了!她從小就知道自己或不長久,只是,沒想到這一日會來得這樣早……

也正是因為這樣,她才會想要儘快辭官離去,即使龍祁鈺許給她的她動了心,也要拒絕。只因,她不能累他……

壓下心頭的強烈悸動,沈容和看向秦觀,唇輕微顫抖著:「我當初並不知道這婚約的事情,你應當早就明白了,為什麼不乾脆這樣隱瞞一輩子算了!」只要秦觀不說,即便到死,她恐怕也不會知道這件事情的。

眼睛動也不動,秦觀的眼中倒映出沈容和的身影,沉默片刻,他方才啟唇,道:「從前我總覺得你我既有婚約,就算我不告訴你,不束縛你,你也終會回到我身邊的。」

繼續往前兩步,他在沈容和身前站定,修長白皙的手緩緩撫上她的臉,「可是,現在我後悔了。容和,我後悔了。」

「我後悔當初為什麼沒有早早告訴你,讓你再無法逃離我半步;更後悔不該放任你,太過自負,堅信你總會回到我身邊!」

他的指尖帶著輕微的涼意,一觸及沈容和臉,她忍不住瑟縮了一□子,卻,到底沒有推開他。

秦觀含笑凝著她,緩聲道:「我知道你已經累了,只要你願意,我現在就帶你遠離這裡。」

沈容和忽然覺得一陣說不出的難受,喉嚨間彷彿有什麼東西卡住了,說不出話來。

過去十九年,她都不能為自己而活,此刻,她可否自私一回?

牽唇淺淺一笑,仿若遊絲,又帶著幾分無法抹去的苦澀。「或許我明天,後天,或者更短的日子裡就會死掉。」

秦觀的手撫在她的臉上,不曾離開,柔聲道:「我知道。」

「我如今並不是最喜歡你,你在我心中……甚至還沒有眉兒他們重要。」

「我知道。」

「我不會去想,我若不在了你會不會傷心,不會去想你會不會難過……」

「我知道……」

「既然都知道,為什麼還要堅持?」

將那枝隨手摘下的梅花放到沈容和的掌心,秦觀狀似隨意的笑道:「即使你或不長久了,你無力來愛上我,那麼我給你加倍的寵愛。你不需要擔心以後,你只需要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活得無憂無慮就好了。」

「我若是死了,你要怎麼辦?」

「我或許會再找個娘子娶了也說不定。」秦觀笑道。

沈容和看著他,眼中不斷湧上的酸澀幾乎要決堤,她用力吸氣,將那些幾欲落下的眼淚統統逼了回去,最後又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吐出兩個字:「瘋子。」

指尖溫柔地撫去她眼角的眼淚,秦觀凝眸看著她,半晌,他的手緩緩落下,就這樣順勢攬住她的腰,手上微微用力,她整個人便落入他的懷中。

用力抱住她越發消瘦的身子,秦觀喃喃道:「是啊,我是瘋子,只為你而瘋的瘋子。」

幾步之外,一道修長的人影靜靜站在梅樹下,僵硬著站在那裡,彷彿定格成了永恆。

「……皇上。」

第八十一章:歸去

暮色四合,外面忽然下起了小雨,綿綿大雪連帶著這冰冷的雨,更是寒冷。

相府裡其他奴僕們都被沈容和遣散了,周圍靜悄悄的,甚至連外面不斷墜落的雪花和雨滴聲都清晰可聞。

沈容和抱著三角金猊暖爐坐在大堂裡,聽著管家回報的事情,不時點點頭或附和兩聲。

「公子,你當真決定現在辭官?」報完其他雜事,已經年邁的管家忍不住問。「現在琅華郡主出走的事情還未查清楚,這時候去辭官,恐怕皇上他……」

沈容和垂目瞧著自己手中的暖爐,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這件事早就已經決定了,況且,這次秦觀……」

說到這裡,似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暗歎口氣,管家忽而想起今日里沈容和回府的情形,秦觀一直陪伴左右,即使她早已經進去,他卻負手站在門外,不知在想些什麼,好一陣子才默然離去。

對於秦家與沈家的婚事其實他也是知道的,只不過原本秦家人一直沒有提起,他也不想沈容和因為這事兒生出些什麼變故,也就一直沒有說起。想不到,得知的時候,沈容和卻已經……

到底是命運弄人吶。

搖搖頭,管家轉念一想:「公子,眉兒的事情是否就這樣定下了?」

提到這件事,沈容和眉心微微顰起。

這幾日喜兒三天兩頭就往相府裡跑,每每來了又與眉兒說不到三句話便會吵起來,而且吵架的原因大都是他故意惹惱了眉兒,眉兒橫眉豎眼要將他趕出去,他卻死活不肯。

對於這點,沈容和也是頗為無奈。喜兒到底是存著什麼念頭,其實她是知道的。當初,龍祁鈺與沈容和自小看著對方長大,眉兒與喜兒也是一樣,當年她還真的想過這兩人可能會成為一對歡喜冤家,可惜……

悵然吐出一口氣,沈容和心緒紊亂。

可惜,中途眉兒卻遇上了翩翩君子的方輕塵~

抬頭看看外面已經矇矇亮的天色,沈容和略一思忖,道:「這件事……」

「你怎麼還在這裡?!」

沈容和話剛出口,就被一聲冷喝硬生生打斷。

管家皺了皺眉,「公子,是眉兒的聲音。」

就著懷中的暖爐起身,沈容和幾步走到門外,當看到廊下那一道溼漉漉的人影時眉梢動了動,挑眉看著那邊正牽扯不清的兩人。

其中一人是眉兒,而另外一人,正是這幾日放入陰魂不散與眉兒不斷起爭執的喜兒!

這種時辰裡他會出現在這裡,沈容和著實有些想不到。

「眉兒,發生什麼事情了?」幾步走到兩人跟前,沈容和蹙眉打量著被雨淋得渾身溼透的喜兒。

他身上的冬衣早已沾染了雨水,的貼在身上,臉色發白,嘴唇凍得發紫,雙手緊緊抱著肩膀,在廊下不斷打著冷顫。

後知後覺地扭過頭看向沈容和,喜兒有些呆呆的,結結巴巴地喊了聲:「沈、沈相。」

沈容和略一頷首,算是應了他。

目光自喜兒一直緊握的手上緩緩掃過,沈容和再看看滿臉通紅的眉兒,不禁有些頭疼。

看眉兒那副樣子就知道她壓根兒不知道喜兒的心思,只將他當做八字不合的死對頭,再這樣下去,她不急,他們這些旁人都看著急了。

略一思忖,沈容和啟唇問道:「方侍衛,你這種時候不在宮裡跟在皇上身邊,怎麼出現在相府了?」

聞言,喜兒緊張地看了看她,眼睛有意無意往一旁正揚著下巴的眉兒面上掠過,唇瓣動了動,似想說什麼,最終卻是什麼也沒說。

「皇上……是皇上命我來看看沈相的身體……」不自在的避過沈容和的灼灼目光,喜兒含含糊糊地應道。

話音剛落,眉兒狐疑的嘟囔:「這麼晚了,皇上還要命人來看公子,果然是很關心公子。」

沈容和暗暗嘆息,有意避開這個話題,轉而道:「出來怎麼也不帶傘,你瞧你這樣子,著涼了怎麼辦。」說完吩咐管家帶著他去府中找些小廝的衣服,讓他趕緊換上。

一聽這話眉兒可就不樂意了,不滿地瞪著喜兒:「公子,為什麼要讓他在咱們府裡!」

喜兒一步三回頭的跟在管家身後,聽見眉兒的聲音,腳步一頓,扭頭看著他,廊下朦朧的燈光照得他的臉色有些模糊不清。

「我偏要來這裡!」喜兒皺著鼻子哼道。

眉兒狠瞪他一眼:「憑什麼?這裡是相府!」

喜兒臉色掠過一抹窘迫,左思右想,最後嘴裡蹦出一句:「我是奉皇上之命來的!」此話說得義正言辭,當然,如果能忽略掉他左右閃避的眸光和越來越不自在的臉色。

明白喜兒今夜大抵是自己跑出來的,他似乎是打算有東西交給眉兒,可是被眉兒這樣一鬧,他根本沒有臺階可下,只得硬著頭皮與她吵。

沒有察覺他的心思,眉兒只覺得這個方喜見真是如同蒼蠅一樣煩人,到處都能見到他。越想越火大,自然也沒有好臉色對著他了。「那你看完公子了,現在可以走了!」

喜兒也被她激得滿心怒火,轉過臉哼道:「我就不走,你又能拿我怎麼樣!」

「你……你……」眉兒頓時氣結,語無倫次地吼道,「你為什麼天天跑到我們相府,快點回你的皇宮去……」

心頭的鬱結越來越深,喜兒全然沒有想起這裡是什麼地方,自己對面站著的又是什麼人,張口就喊道:「誰叫我喜歡你,所以想要看見……你……」

最後那個字在眉兒錯愕的注視下越來越小,最後無聲落下。

直到看見眉兒驚得合不攏的嘴,還有沈容和與管家齊齊挑眉,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到底說了什麼,慌忙捂住嘴,話卻是再也收不回來了。

廊下,眉兒雙手還保持著叉腰的彪悍姿勢,驚呆地望著喜兒,久久會不過神來。

沈容和笑著搖搖頭,率先轉身離去。

既然這是她無法左右的事情,就讓他們自己來做選擇吧。

管家驚異的看看喜兒,又看看眉兒,帶著不可思議的笑容快步離開。

「公子……公子!」

正欲回房間去睡覺,沈容和麵前突然竄出一道身影,神色慌張地跪在沈容和麵前。「公子!出事了!」

沈容和心下一沉。

「出了什麼事情?」管家擰眉問道。

那黑衣人略略抬頭,在即將觸及沈容和的目光時又匆匆低下,吞吞吐吐地開口:「公子……外面……外面來了!」

「什麼來了?」沈容和愣愣地問道。

深深吸進去一口氣,黑衣人乾脆把眼睛一閉,心一橫,直接把後半句一次吐了出來:「公子,外面來了很多御林軍,將咱們沈府的各個出口都堵住了!」

轟——

如同一聲炸雷在耳邊猛地炸開,沈容和的瞳孔猛地緊縮,「你……你說是御林軍?」

黑衣人用力點頭。{keju?com}看小說就去……書_客@居!「是。」

顧不得其他,沈容和快步走出庭院,管家連忙為他開啟大門,隨著兩扇大門徐徐敞開,相府門口的臺階下站著數名身著盔甲,腰挎金刀的御林軍,見得沈容和他們推開門,他們齊齊挺直了腰背,一瞬不瞬望著沈容和,眼中皆有著濃濃的戒備。

「這是……」

徑自退後幾步,沈容和失魂落魄的往回走。

「請問你們……」管家擰眉。

其中就候在門口的那名御林軍略一頷首,對著沈容和的方向拜倒:「皇上命我等保護相爺的安全,還望相爺見諒。」

沈容和腳下一陣僵硬,默了片刻,眼底堆起嘲弄的笑意。「沈某是否應該要去叩謝皇恩浩蕩才好。」

那御林軍頓時沒了聲音,默默低下頭。

沈容和也懶得與他說下去,攏了攏肩頭的披風,轉身往回走。

正說著,方才還與喜兒鬧騰著的眉兒突然奔了過來,邊走邊朝沈容和喊道:「公子!外面來了好多人!~」

心口處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憋悶得慌,沈容和頹然退後兩步,眼中滿是複雜。

「公子……」管家忍不住喚道。

沈容和沒有應聲,轉而看向一直跟在眉兒身後的喜兒,微微凜神,問道:「喜兒,你這次是私自出宮的吧?」

在她的逼視下,喜兒無論如何也瞞不下去,彆扭的點點頭。「是。」

「那你出宮時,可有見到皇上?」她又問。

隱隱感覺到事態的嚴重,喜兒也顧不得不好意思了,點頭應道:「我出宮時皇上正在召見御林軍統帥……」

沈容和抿了抿唇,欲張口說什麼,卻又不知怎麼開口。

注意著她變幻莫測的臉色,管家忍不住出聲道:「公子,難道皇上他……」

沈容和曬然笑笑,眼底看不見溫度。「如你所想,他要將我軟禁在這相府,讓我無法輕易離開半步!」

管家聽得驚心,詫異道:「為什麼?」

沈容和卻搖搖頭,沒有說下去。

她想起昨夜裡在皇宮裡龍祁鈺說的話,他說,除非她死,否則他絕不會放她離開!

想到這裡,沈容和閉了閉眼睛,將眼底的暗湧無聲斂去。

當最後一站蠟燭無聲熄滅,負責侍奉的丫鬟邁著輕緩的腳步離開,房中陷入一片黑暗。

腰挎金刀的御林軍在外面來回巡邏,步伐聲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沈容和屏息躺在**,側耳聆聽著外面的一切動靜,直到確定那丫鬟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後再也聽不出聲息了,她這才一手支起身子,擁被坐起身來。

龍祁鈺今夜突然派遣了這麼多的御林軍來沈府,表面上聲稱是來保護她的,其實不過是監視,他想將她徹底軟禁在這座相府裡!

正想著,耳畔突然捕捉到一絲極為輕的呼吸聲,沈容和攥著錦被一角的手猛地收緊,沉聲道:「出來!」

房中有片刻的沉寂,旋即,原本應當緊閉的窗戶突然被人開啟,緊接著就看到一道暗影就著窗臺一躍而進,動作頗為瀟灑輕鬆。

房中一片漆黑,沈容和看著那道黑影緩步走近她的床榻,臉上沒有一絲慌亂,眉尖高高挑起,對著那黑影輕哼一聲:「你何時變得喜歡擅闖別人的房間了?秦大人。」

最後三個字尤其咬重,帶著一絲忿然。

來人正是秦觀。

沒有錯過她語氣中的憤懣,秦觀勾唇笑笑,漫不經心:「我不過是想看看你到底有沒有睡著,並非故意偷聽。況且,你我本就有婚約,古人都說君子應不拘小節,就算我進你房間也沒什麼。」

他語帶戲謔,沈容和不置可否。

忽然想起外面那些難纏的御林軍,她暗暗嘆了口氣,再沒有繼續玩笑的心思。

「你看,我躲不掉的。」曬然笑笑,沈容和嘴角泛起一絲自嘲。

緩步走到她的床榻邊,秦觀一撩衣襬就在這裡坐下,全然不顧沈容和擰得越來越深的眉。

外面不時傳來雨點打落在窗臺上的噼啪聲,秦觀倚靠著床柱,沉吟片刻,才道:「是躲不掉,還是不願意躲?」

沈容和笑了笑,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秦觀低低嘆了口氣,手上沾滿了雨水,帶著幾分沁骨的涼意,在黑暗中握住了沈容和的手,輕聲道:「容和,就算你如今不想走,我也要帶走你!」

沈容和心中一震。

她知道龍祁鈺不會輕易放他走,也明白秦觀今日在宮中對她說的話並非虛言,可是她卻心存猶疑。若是秦觀要帶她走,勢必要放棄如今的一切,無論是龍祁鈺還是秦觀,她都不願看到他們為自己所牽累……

似是一眼看穿她心中所想,秦觀的指尖輕輕握住她微熱的手,沁涼的溫度貼合著她,令她的身體不受控制的顫了顫。

「就如同他不肯放過你,我也不會……」

說完這句話,秦觀緊握著她的手猛地收緊,自掌心傳來的疼痛令沈容和輕輕皺眉,卻沒有出聲打斷他。

「你可別忘了,這麼多年我一直看著你,我怎會不懂你。」低聲在她耳畔說出這句話,秦觀的手不曾鬆開。「你這人總為其他人考慮,卻從來不記得自己。不過,這樣也好,你以後只需要什麼都不考慮,我自會為你做所有事情。容和,以後你只需為自己而活……」

黑暗中,她分明看不真切他此時是帶著什麼表情,卻能清晰的感覺到那雙褐色瞳眸中不容置疑的認真,一時間,百感交集。

她自知命不久矣,所以不願意累及龍祁鈺,即使他曾一次次讓她動容,也不敢許給他什麼承諾,更不敢放開所有禁錮與束縛去做自己想做的,此刻秦觀卻告訴她,以後她什麼都不需要考慮,只需為自己而活……

沈容和低低咳嗽兩聲,正欲說完,還帶著溫度的披風突然從天而降,正好罩上她的肩頭。

「你身子本就不好,彆著涼了。」

任由秦觀俯身為她繫好披風的帶子,沈容和蜷縮著腿坐在**,注視著近在咫尺的人,暗暗嘆息。

「外面都是御林軍,秦觀,你要怎麼帶我走?」沉吟良久,沈容和問道。

秦觀定定地凝著他,彷彿想要一眼看透進她的心底。

在他的注視下,沈容和亦沒有動,靜靜坐著任由他的打量。

半晌,他漫聲笑了笑,道:「我可不會容你反悔,說要帶你走便要帶你走。」

語落的同時,他的指尖輕輕拂過沈容和的後頸部,沈容和只覺得眼前一陣突如其來的暈眩,迷濛中聽到秦觀低聲在她耳畔說著什麼。

「我說過,你無需考慮其他,現在你先好好休息,待到我安排好一切,我們就離開這裡……」

意識漸漸朦朧,沈容和恍恍惚惚的想著,或許,這樣也是好的……

此後,她該是與龍祁鈺再無瓜葛。

他,有他的美人天下。

她,則有她的不如歸去。

此時,皇宮。

御書房裡,龍祁鈺處理完龍案上堆積的奏摺後,一抬頭才發現大殿中不知何時多了個人,此時正自顧自坐在下面,面前的桌上擺著幾分精緻的小吃,那人正埋著頭大快朵頤,全然不顧這裡是什麼地方。

不用看也知道那人是誰,龍祁鈺頗為無奈的揉揉眉心:「你什麼時候來的?」

劉天寶邊吃東西邊含糊的搭話:「我來了很久了,不過我看你一直在那裡發呆,我就坐在這裡等你了,黃公公看見了,就讓御膳房給我送了些吃的。」

目光掃過他面前很快掃蕩一空的盤子,龍祁鈺極力控制住自己,嘴角仍是不可抑制的抽了抽。

解決完面前的吃的,劉天寶拍拍掉落了一身的點心碎屑,一手托腮趴在桌上,衝龍祁鈺揚眉問道:「你剛才在想什麼,我叫了你好久你都沒應我。」

心底不斷閃現著一道熟悉的影,龍祁鈺搖搖頭:「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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