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十五,便是徹底過完年了。
達官貴人們,上朝的上朝,上職的上職。店鋪商販開業的開業,開門的開門,人人皆開始了新一年的征程。
也是在這個時候,傳來了一個新的令人無比震驚的訊息。
——寧國公府世子容謹,出家修道了!
一日之內,這個訊息便如插了翅膀似的,傳遍了朝野上下與坊間鄉里。
蕭衍回到東宮後,並沒有隱瞞這個訊息,而是如實地告訴了酈嫵。
酈嫵聽完這話,神情怔忡了許久。
「央央?」蕭衍雖然有些吃味,但沒有說什麼,只喚了酈嫵一聲,然後將她輕輕摟入懷裡。
酈嫵回過神來,反手抱住他,由衷道:「殿下,我已經沒有再想與他……我只是不知道怎麼……聽到這個訊息,有些感慨。」
蕭衍將她緊緊摟住,低聲道:「孤明白。你和他之間……這些不是央央的錯,是孤的問題。」
若不是他中途橫插一腳,她和容謹或許能在一起。
酈嫵不明白為何太子說是他自己的問題,但她覺得這再怎麼都不能算是太子的錯,搖了搖頭,說道:「這不能怪殿下。選擇出家,定是子瑜哥哥他自己深思熟慮想好的,是他自己的選擇……而且,聽說修道可以延年益壽,希望他可以長命百歲,健康無憂。」
出家修道,確實是容謹思考許久之後作的決定。
除夕那夜,容老國公與容謹在書房長談,本是想勸他開年續絃,容謹趁機將自己的想法告知了他。
那個夜晚,無人知曉容老國公和容世子說了什麼,只是最終容謹還是如了願。在與容老國公商談之後,容謹與家人過了最後一個元宵節,又與自己的嫡親弟弟容謙交代了一些事,便在通天觀出家修道。
容世子棄了大好前途、高貴身份與爵位,選擇了出家修道,這個訊息,過了一個多月還在被人傳頌。
不貪權勢,不戀富貴,不眷紅塵。
他依舊是那個清風朗月,端方高雅,世間無雙的公子。
*
二月裡。
蕭衍有事要出宮。
「孤要代陛下去雲州巡訪,你跟孤一起去,忙完事情後,孤帶你再去嶽州一趟?那裡離雲州較近。」下朝回到東宮,蕭衍對酈嫵道。
「好啊。」酈嫵點頭:「正好咱們可以去找找顧神醫。」
子嗣問題終究是一塊心病。這近半多年來,太醫院一直給酈嫵調理,只是酈嫵吃藥艱難,蕭衍見她強行喝藥喝了數日,眼淚都憋出來了,他受不得她吃一點苦,便不讓她喝。後來只用藥膳調理,因而到現在酈嫵的肚子還毫無動靜。
於子嗣上,蕭衍早就做了最壞打算,倒也不急。只是聽酈嫵這樣說,他便點了點頭:「好。」
依舊是輕車簡行出發,酈嫵只帶了琉璃,蕭衍帶了德福德保。
不過,此行不是太順利。
剛出京都不久,在一處小路就被一批黑衣死士埋伏行刺。還好蕭衍早有準備,東宮暗衛也一直隨行,將那批死士一一擊殺。
太子暗衛都是高手,太子自己也有絕頂武功,這批死士除了送命之外,連太子和太子妃的一根毫毛都沒碰到。
這還是酈嫵第一次見到行刺場面。不過,之前在嶽州已經歷了兩回廝殺局勢,此刻面對著血淋淋的場面,酈嫵也逐漸淡定了。
重新啟程後,蕭衍將酈嫵抱在懷裡,酈嫵倒是一點也不害怕,只問道:「殿下,這些人都是誰派來的?全都是死士?那問不到幕後主謀吧?」
「問不問無所謂。」蕭衍將她擁在懷裡,淡淡道:「不是大皇子便是二皇子。」
嘉文帝的十年之期,只要有點腦子的,過後都能琢磨出其中的意味。
大皇子和二皇子一直是暗中覬覦皇位之人,肯定知道與其將希望寄託在太子妃不能生育這件事上,不如殺掉太子更能解決問題。
只是太子根基穩固,嘉文帝也偏愛這個唯一的嫡子,朝野上下一心。而大皇子沒什麼腦子,二皇子沒什麼勢力,朝堂中支援他們的人極少。
只靠那二人自己家族的那點擁躉,折騰不出來什麼。若不是顧念嘉文帝溫厚慈和,不喜子女兄弟相殘,蕭衍只要稍稍動動手指便能除掉他們了。
如今也不過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他們小打小鬧。
酈嫵見太子似乎對一切了若指掌,也應付得遊刃有餘,她便也不瞎操心了。她坐在蕭衍腿上,靠在他身前,感覺不到馬車行走顛簸,反而一搖一晃地,甚是睏倦,不多會兒就睡了過去。
蕭衍低頭在她額頭親了親,微微笑了一笑。
有些事情,若幫不了什麼忙,還要去瞎操心,只會徒增自己與身旁之人的壓力與煩惱。他喜歡她這樣不瞎操心的性格。這讓他在待在她身邊的時候,更加舒適自在,並且會更加努力,給她一直營造這樣自在的環境。
不過,有時候人算終究不如天算。
在到了雲州境內,在某個小鎮歇腳時,夜間躺在客棧,蕭衍也不敢懈怠,時刻保持警醒。
只是,他防得了刺客突襲,卻防不了天災地禍。
天還未大亮的時候,蕭衍被轟隆隆的聲音驚醒。還不待他反應,便是一陣天搖地動。
震耳欲聾的聲音伴隨著劇烈搖晃,將酈嫵也給驚醒了,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發生什麼事了?怎麼這麼晃?」
「好像是地動。」蕭衍幾乎是瞬間判斷出情況,掀起帳帷,只來得及給酈嫵披了一件外裳並披風,自己什麼都顧不得穿,只著入睡的中衣,便抱起酈嫵飛身往外去。
「轟——」
「轟隆————」
地震山搖,根本不給人反應時間,霎時間便屋宇倒塌,外面有人驚叫連連。
「是地龍翻身!」
「地龍翻身了——!」
即使蕭衍反應再快,但他們在二樓。他就算會武功,也勝不了天災,剛要帶著酈嫵飛出視窗,便忽地一陣天崩地裂,無數橫樑、立柱、板塊砸了下來。蕭衍只來得及將酈嫵護在身下,自己卻被橫樑狠狠地砸在了背上。
蕭衍悶哼了一聲,咬牙直起身,帶著酈嫵繼續往前飛奔,直到樓下寬敞的平地處,才將酈嫵放了下來。
蕭衍鬆開酈嫵,垂眼迅速打量了她一番,發現她沒有受傷,這才鬆了口氣。
周圍驚醒過來的人們,正在街道上奔走哭嚎,剛剛蕭衍的悶哼聲夾在嘈雜的聲音裡,十分低沉。
但酈嫵離得近自然聽到了,這會兒脫離危險,連忙焦急問道:「殿下你受傷了?」
「無事。」蕭衍搖了搖頭。他抬首藉著夜色望向遠處徹底垮塌下來的客棧,心頭一陣後怕。
「孤不該帶你出來。若是今日你出了什麼事,孤絕對原諒不了自己。」蕭衍將酈嫵緊緊擁住,「以後你還是好好地呆在宮裡,孤不帶你到處亂跑了。」
酈嫵反手抱住他,安慰道:「殿下,是我自願陪殿下出來的。再說,世事無常,誰能預料。咱們不能因噎廢食啊。而且,小時候祖母給我算命,大師說我自有神明護佑,凡事皆能逢凶化吉……如今我想著,或許殿下便是那個護佑我的神明。所以,殿下不要擔心。今後依然是殿下在哪裡我就在哪裡,我們永遠在一起。不管遇到什麼,我都會堅定地站在殿下身邊……」
蕭衍抱住她,垂眸靜靜看了她好一會兒,眼底一片柔色:「好,我們永遠在一起。」
「殿下,我們去找找德福德保和琉璃他們。」
「嗯。」
德福德保和琉璃他們幾個都睡在客棧底層,發現情況不對時,隨便披了一件衣裳衝出來看看什麼狀況,結果一瞬間就天塌地陷了,都來不及去通知樓上的人。
德福和德保琉璃他們幾個在垮塌的客棧裡,邊哭邊翻找了許久,喊了許久也無人應。
最後還是德保說了一句:「殿下會武功,或許已經帶著太子妃脫困了」點醒了幾人。
於是幾人抱著希望,在混亂奔走的人群中四處尋找,終於在遠處空曠地上找到了蕭衍和酈嫵。
春寒料峭,臨近天亮時分天還非常冷。看到太子和太子妃安然無恙,德福打著冷戰,眼淚鼻涕都下來了,嗚咽道:「嗚嗚嗚,殿下,您和太子妃沒事就好。」
琉璃也直抹眼淚。
東宮的暗衛此刻迅速聚集了過來。一群人沒少一個,只有幾個人受了點輕傷。
但天災地禍,百姓必有損傷,蕭衍迅速讓人飛鴿傳書給京都傳資訊,自己則跟離此地最近的陵縣知縣亮明身份,將酈嫵安頓下來後,蕭衍便迅速調遣人馬前去受災地方救援。
雲州地界發生地動,隔壁的嶽州自然派人來增援。新上任的嶽州知府幾乎是得知訊息後,便立即往這邊增派救援人手。
由於受災區域樓層普遍不高,屋宇大多數也是木層結構,太子殿下又親自帶人處理得極為迅速,此番雲州地界的地動,傷亡不大。
災禍之後,容易伴隨瘟疫。救了被困百姓後,蕭衍又迅速讓陵縣知縣派人先到處灑掃藥粉,安排大夫以施粥形式發放藥湯。
太子殿下每日忙得腳不沾地,晚間很晚才回來。酈嫵跟德福他們也自是不好閒著,領著知縣夫人到陵縣中心跟大夫們一起發放藥湯。
酈嫵的容貌太容易引人注目,於是出門都戴著面紗,只是沒想到還是被人給認出來了。
「太……呃,酈姑娘——!」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酈嫵。
酈嫵轉頭,這才注意到另一個隊伍的前端,顧無涯和顧依依正在搭建的草棚下給眾人發藥湯。喊她的便是顧依依。
酈嫵將手中的事情暫時交給了琉璃,自己走到顧依依那邊,對她和顧無涯打了個招呼:「顧姑娘,顧神醫。」
原本還想著結束雲州的事情後,就去嶽州找顧無涯和顧依依,沒想到竟然在陵縣遇到他們了。
打了招呼,酈嫵又回到自己那邊的草棚發藥湯。忙到日落時分,眾人紛紛散去回家,酈嫵才又走到顧無涯那頭,誠懇地道:「顧神醫,能不能請您過府一敘?」
顧無涯知道酈嫵是為了什麼事情,沒有推辭,點了點頭,跟她回了陵縣知縣府中。
給酈嫵把了脈,顧無涯又問了過往情況以及用過的藥。琉璃對酈嫵的情況自然知曉,德福也略通藥理,兩人便一一跟顧無涯講明。
顧無涯聽完點頭:「那我給太子妃開些藥方,用來泡浴以及浸足。另外再製些膏貼,每日貼於腹部,再輔以藥膳料理……」
酈嫵聽說不用天天吃苦藥,又見顧無涯神色平靜,想來是胸有成竹,自然很開心。
等到晚間蕭衍回來後,酈嫵跟蕭衍說了。蕭衍見她開心,也極為愉悅,抱住她,在她唇上親了親,「這下不用每天都憂心了吧?」
酈嫵笑著點頭:「不擔心了,我覺得做這麼多,已經夠了。其他的,一切隨緣吧。」
*
因為救援快速,藥粉撒得及時,藥湯也施發得到位,雲州此次地動,損傷是有史以來最小的。
且災後的重建事務也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蕭衍這些日子一直緊繃的心情便稍微鬆緩了一些。
這一日,蕭衍早早回來,去接在街頭施發藥湯的酈嫵。
遠遠地,蕭衍忽然停了腳步。他站在街頭,看著衣裳素淨,頭上一隻簪釵都無,戴著面紗的酈嫵,正耐心地在跟一個小姑娘微笑說些什麼,小姑娘仰頭望著酈嫵,臉上盡是欽佩與喜悅。
蕭衍忽然想,過去人們對酈嫵的評價終究是太片面了,甚至連他自己的想法都過於狹隘了。
這個姑娘,她一點也不嬌氣。她明明最適合做他的太子妃,將來也會是最好的皇后。
她明明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
夜幕漆黑,陵縣知縣的府邸中。
內室裡燈火朦朧。屏風後面,酈嫵如這些日子以來那般,照例浸泡在藥湯裡。只是今日,太子殿下難得有空,又要親自服侍她沐浴了。
因著這些日子的忙碌,以及為受災百姓們憂心,兩人一個月都不曾親近。此刻蕭衍撩起藥湯,手才搭上酈嫵的肩頭,肌.膚相觸,兩人都是輕輕一顫。
蕭衍忍住意動,耐心地等酈嫵浸完藥浴,又給她擦了水漬,將她抱上拔步床後,便再也忍不住了。
這一場,似乎比過去所有的每一次都圓滿。兩個人的身和心都從來未有過地貼近,又曠了許久,此番簡直就如傳說中的烈.火與幹.柴。
相.濡以沫,汗水交織,蝕.骨銷.魂,靈魂震顫。
過後床褥溼噠噠的,都沒地方睡了。蕭衍只得將酈嫵抱了起來,站在屏風後面,喚了琉璃和德福進來,半夜給他們換褥單。
看到酈嫵羞得通紅的面頰,蕭衍低頭在她唇上親了親。然後抱著她,悶聲笑了起來,笑得胸膛都不斷震動。
*
陵縣的災後重建之事已經進入了尾聲。
這一日,蕭衍在陵縣知縣的陪同下,巡視了最後一排屋宇的地基落成。
一群孩童圍在蕭衍的身邊。
太子殿下因為連日忙碌,廢寢忘食,如今又四處奔走,一身錦衣雖然沾了些塵土,面上也浸了薄汗,卻絲毫無損那俊美容顏,猶如九天神君,清貴絕倫。
知道他是太子,小孩子們清澈的眼睛裡充滿了敬畏與好奇。一邊有些忌憚,一邊又忍不住想接近。
一個小姑娘無知無畏,心裡有什麼就說什麼。她仰頭看著蕭衍,奶聲奶氣地問:「太子殿下,我娘說你娶了天下最美的女人。那……太子妃是不是很漂亮呀?」
蕭衍先是用餘光瞥了一眼旁邊豎起耳朵抬起目光的衙役與工匠,然後笑了笑,微微彎腰,對小姑娘道:「嗯,尚可。」
不遠處,朝這邊走來的酈嫵腳下一頓。
發現周圍的人神情有些異樣,蕭衍也迅速察覺到身後的動靜,連忙扭過頭去。
天光下,美若神仙妃子的姑娘對他盈盈一笑,在眾人的目瞪口呆裡,朝蕭衍跑來:「殿下。」
蕭衍連忙直起身迎上她。兩人於一片廢墟上剛剛打好的地基前,旁若無人地緊緊相擁。
過了一會兒,酈嫵揪著蕭衍的袖擺,輕聲嘟囔:「原來我在殿下眼裡,只是尚可啊?」
蕭衍笑著握住她的手,嗓音低沉而溫柔:「央央在我的眼裡自然是最美的。」
只是,她所有的好,他又何須與外人道?
「這還差不多。」酈嫵高興地翹了翹唇角,「那我告訴殿下一個好訊息。」
今日酈嫵在知縣府中突然昏倒,將琉璃和德福他們都嚇了一跳,迅速請來了大夫。還好酈嫵及時甦醒了,也得知了一個好訊息。她不讓德福他們來報信,這麼重要又開心的事,自然想親自來告知。
蕭衍笑問:「什麼好訊息?」
酈嫵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什麼。
蕭衍沉黑的眼眸倏地微微睜大,臉上帶著難以壓抑的狂喜。向來鎮定冷靜的人,此刻激動得甚至都說不出話來,只伸出雙臂,剋制而又小心地將面前的姑娘擁入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