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拎著她的手一鬆,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睃了她一眼,眼神兒裡帶著一種無法描繪的冷意,卻說出了一句讓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家耳朵的話來。
「回頭,你欠爺的債,就免了吧。」
天上掉餡餅了有沒有?
「真的?」
夏初七錯愕地看著他,實在無法想象他這樣兒的討債鬼居然會突然開恩,輕飄飄的就解決了她的心頭之患。難不成真是良心發現了?
「嗯。喝完酒回來,伺候本王沐浴。」
他大步向前,又涼絲絲的補充了一句。
夏初七無語了,抬眼兒看著他的後腦勺,「喂,你這樣讓我很為難也?」
「嗯?」
「我又想免去了債務,又怕把持不住,一不小心推了你。」
「……」
無語了好一會兒,趙樽才冷冷一哼。
「等你有那本事再說。」
灶房裡頭,月毓親自煎著藥,一點兒也不讓小丫頭們插手,一件兒素靜的褙子上都染上了一些鍋灶邊兒上的汙物。
她抬了手正輕輕拍打著,灶房門口,那梳著一個百合髻,頭髮裡插了一朵水晶纏枝兒頭花,一臉塗著胭脂,滿是風塵味兒的鶯歌,便搖擺著腰枝款款走了進來。
「月毓姐姐,你真在這兒呢?」
她聲兒,說不出來的發嗲。
抬頭看了她一眼,月毓的眉頭不經意皺了下,還是淡淡的笑了。
「你怎麼來了?」
「聽人說你在替爺煎藥,我便想來幫你煽煽火呢。」
「不必了,這都好了。」月毓笑了笑。
「月毓姐姐……」蹲在火膛邊兒上,鶯歌把玩著自家的蔥白的指尖兒,慢吞吞地說,「昨兒我去給那楚七送午膳的時候,她卻說那鹿肉配著南瓜吃了會死人呢。哼,那人的嘴可真挑剔,結果她還是吃了,不也還好端端活著嗎?」
月毓端起熱氣騰騰的藥罐,拿了一根筷子過渡著藥渣,慢吞吞的說,「是嗎?那楚七就是一個嘴裡不饒人的,沒有什麼壞心眼子,只不過愛開玩笑了一點,你別與她置氣。」
「鶯歌哪兒敢啊?楚七可是咱爺的心頭人。」酸不溜啾的說著,鶯歌有些不服氣的嘟著那紅得發豔的嘴唇,又把月毓如何容顏嬌好給好一通讚揚,才又說,「對哦,今兒我還聽楚七說起一個趣事兒呢?」
月毓笑著問,「什麼趣事兒?」
鶯歌道,「楚七去了趟回春堂,買了些藥回來,說要制什麼撒謊之藥。」
一五一十的,鶯歌便把從夏初七那裡聽來的那個關於「撒謊藥」的事兒給月毓講了,說完,還冷笑著哼了一聲兒,「糊弄誰呢?世上怎會有那樣子的藥物?要真有了,那還了得?」
月毓笑著應了一聲兒,卻又道,「不過楚七是個有本事的,那還真說不定。」
說罷,也不看鶯歌什麼臉色,月毓端了藥盅,放在一個紫檀木的托盤裡,這才笑著說,「鶯歌啊,我給爺送藥,天兒不早了,你回去歇了吧。」
「月毓姐姐……」鶯歌站起來,忸忸怩怩的搖了搖她的小腰,「我跟您一道兒過去,成嗎?鶯歌這都好久沒見著爺了呢?心裡頭甚是掛念。」
月毓微微一笑,「下回吧,爺今兒身子不爽利。」
「哦……那好吧。」
月毓端了自家精心熬好的湯藥,徑直去了玉皇閣趙樽的屋子,可哪裡還有人在?屋裡屋外靜悄悄的,除了幾個默不作聲的小丫頭,便只有鄭二寶一個人在外頭候著。見她過來,鄭二寶也沒說出個所以然,只是給了月毓一個安慰的眼神兒。
「爺拉著楚七出去了,你把藥先放著吧。」
鄭二寶的嗓子向來尖細難聽。
可月毓卻覺得,從來都沒有像這會兒那麼刺耳過。
左右看了看,鄭二寶心知她心裡頭不痛快,把立在那裡的幾個小丫頭給譴走了,才低聲兒勸慰她。
「昨兒晚上爺那話,只是玩笑罷了,你別往心裡頭去,在爺心裡呀,你與旁人,自然是不同的。你這些日子,多注意著點兒,咱那個主子爺,那眼睛可比別人精明得多,你可千萬別再惹得他煩心了。」
月毓放下藥盅,望著鄭二寶一笑。
「我都知道。公公不用安慰了。」
……
……
這一天是洪泰二十四年的臘月初七。
即便很多年過去了,夏初七還是記得那個日子。
趙樽在馬號牽了那匹叫著「大鳥」的大黑戰馬,駝了好幾壇四川敘州府有名的溫德豐酒坊的雜糧酒,掠過夜晚冷冷清清的清崗驛站城門,一路在冷風的招呼裡,帶著她就著潮溼清新的空氣,闖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這個晚上的月光,照樣兒不皎潔。
那月亮就像渾身長一堆白毛,朦朦朧朧的掛在天上。
夏初七不太瞧得清楚趙樽什麼表情。
而他們就地而坐的地方,也沒有詩一樣的意境,沒有畫一樣的柔情,只有那一頭離他倆約摸十丈開外的大黑馬甩著尾巴悠閒的吃著青草,偶爾打一個響鼻來為他們的喝酒樂子配上一點兒音樂。
大冬天兒的,冬蟲都歇菜兒了。
四周靜悄悄的,帶著夜的荒涼。
這也算是清淩河的一個河段,河邊兒上有一塊兒高高凸起的大石頭,兩個人吹著河風,喝著小酒兒,就坐在那塊大石頭上,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天兒。
當然,聊天兒的生力軍還是夏初七自個兒。
趙樽不怎麼搭話。
不多一會兒,大石頭邊兒上,已經散落了兩三個空掉的酒罈。
「嗝,別說,這酒味兒真像五糧液——」
夏初七不太雅觀的打了個酒嗝,又望向趙樽。
「哥們兒,這出來喝酒消愁呢,得兩個人一起擺話。我這一個人吭吭哧哧的說老半天兒了,你也不愛吭一聲兒,就跟一頭大悶驢子似的,我說起來也不得勁兒是不?喂,你就沒有點兒什麼樂事兒,說出來讓我高興高興?」
「無。」
一個字,還是那麼淡。
「嘁,不能再和你好好玩耍了。」
夏初七搖了搖頭,拎著酒罈,一仰脖子,猛灌了一口酒。
咂巴咂巴嘴,她一瞥眼,醉眼朦朧地盯著也在悶頭喝酒的男人。
「哎,這生的,實在很好看啊。」
她自言自語,賞心悅目。
那大石頭邊上的樹影子,恰好落在趙樽的臉上,巧妙地掩去了一些他平日裡的肅殺和冷漠,多了一絲兒說不出來的帥氣。大概他也喝得多了一點兒,便敞開了衣袍的領口,那慵懶散漫的樣子和隱隱約約露出來的鎖骨,用她的專業眼光來看,線條堪稱傳說級別的性魅力代表。
可……
他倆是能在一塊兒喝酒的哥們兒了。
她好像不好再如此猥瑣的臆**他了?
遺憾地從那滿是**的男人身上挪開了目光,夏初七收回邪念,嘆了一口氣,語氣帶了幾分真,也有幾分假,虛虛實實,全是滲入過她骨子裡的樂觀。
「得了吧,您啦,就別裝酷了。就你那點破事兒,你即便不說,姑娘我也能夠猜得到。我說你煩啥呢?你又不是吃不飽穿不暖了,那老頭子對你就算不好,憑了你的本事,想要那個位置去爭便是了。再說,你若對我好點兒,我指定也能幫襯著你,是吧?只要銀子給夠,不愁人才沒有,別煩了啊?來,幹……」
「……」
「哎,說話啊?不贊同?還是不想表態?」
「世間煩惱,皆由意生。意不煩,心則不煩。」
趙樽仰起脖子,那吞嚥之間微微鼓動的喉結……
拽文!
閉了閉眼睛,夏初七不得不承認,她自個兒還真就是一個有色心沒色膽的慫貨。不過,若是換了往常,她還能半真半假的調戲他一下。
可今兒這情況特殊,在發現了趙樽那個可以說「椎心泣血」的小秘密之後,他雖說沒有直接承認,卻也把她當成了可以排解憂愁的好哥們兒了,又特地把她帶到這「楊柳岸曉風殘月」的地方來喝小酒。
她夏初七再缺德,也不好意思再調戲人家了吧?
「趙樽。」
她第一次正正經經的喊他名字。
「嗯。」沒曾想,他卻是應了。
她笑著開導他,「我小的時候呢,是在孤兒院裡長大的,我爹和我娘早早就被惡人給害死了,孤兒院的那間屋子裡,住了七八個和我一樣孤兒出身的小女孩兒。唯一的不同就是,她們的年紀都比我大。所以,每次院裡分發給我們的好東西,我都是得不到的,都會被她們給鬨搶了去。」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夏初七也不理會他有沒有回應,酒意一上頭,也開始絮叨起來。
「你別不信小孩子幹不出那事兒。人啊,天生就帶有攻擊性,不管他是大人還是孩子。只不過,有爹孃疼著的孩子生性單純,不懂得什麼叫做弱肉強食,也不懂得什麼叫著人情冷暖,更不懂得如果需要,就得靠自己去搶。我們那些孤兒不同,我們沒有人真正心疼,便就懂得了自個兒心疼自個兒,也懂得了圓滑的在院長和老師面前做戲,懂得在有人來領養的時候裝乖,懂得什麼叫做聽話,什麼叫做不聽話……」
說到這裡,她一頓,望他,「我有點冷。」
趙樽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把身上那件厚實的黑色狐皮大氅脫了下來,遞與了她。夏初七也不客氣,接過大氅來往身上一裹。
嘿,那傢伙還真是大,連她腳都可以一起埋進去。
舒服的嘆息了一聲,她只留了兩個小手出來喝酒,整個人縮在趙樽的身邊兒,由著他的大高個兒替自己擋著河風,接著又說。
「你那點事兒吧,依我看,不算什麼屁事兒。你們啦都是高高在上的皇族貴胄,心裡頭想的就是那什麼江山啊,皇權啊,天下啊,霸業啊。其實吧,對於咱這種普通老百姓來說,誰做皇帝都沒兩樣,吃飽了,穿暖了,想做點什麼就做點什麼,自由自在過瀟灑的日子,那才是寫意生活。我就在想啊,等我自由了,便領了傻子游遍這山山水水,那才真真兒是好滋味兒……」
她也不知道哪股風抽了,囉嗦得像一個八十歲的老太婆。
趙樽聽了,一直沒有說話。
可是,他也一直沒有停止喝酒。
那長了毛的月光下,夏初七偷偷瞧過去,嘿,他那側面輪廓,好看得真像一個能工巧匠才能雕刻出來的玩意兒。這封建王爺長得……她不由又嘆了一口氣,狠狠灌了一口酒。
「我曉是你心裡頭事兒多,卻也是不樂意告訴旁人。哎,反正我覺得你要做的那些事兒吧,也算是快意恩仇,白馬嘯西風什麼的了,非常豪邁瀟灑,放心大膽地去做吧啊,我一定會在精神上支援你的。不過啊,你能不能……」
又打了一個酒嗝,她突然伸過頭去。
「能不能先把我的鏡子還給我?」
「那鏡子,為何對你如此重要?」
趙樽的聲音因了那酒意,無端的沙啞低沉。而他近在咫尺的目光,卻又在這河風悠然的黑暗裡,耀出一種反常的晶亮,或者說蠱惑人心的力量來,讓夏初七從來不喜歡示人的東西,突然就覺得有了傾訴的慾望。
「喂,咱倆是哥們兒了吧?我有一個秘密要告訴你。」
她原以為他是不答的。
可他卻是斜睃了過來。
淡淡的,低低的,輕輕的「嗯」了一聲,接著道。
「醜是醜點,陪著喝酒還成。」
使勁兒瞪他一眼,夏初七心知自個兒不是那種千嬌百媚得能讓人心亂如麻的妖精級尤物。歪了歪嘴巴,又有點兒苦大仇深了起來。
「老子長得醜,卻不偷不搶,哪裡礙著你眼了?不挖苦我,你會死啊?」
他不回答,就那麼坐在那裡,一條腿微曲著,一張帶著樹影的臉,一身被微風輕拂的袍,他是安靜的,淡定的……也是實實在在比她美出了十條街的人物。
「你吃過玫瑰糕嗎?」
他的話來得突然,轉折太大,把夏初七要出口的穿越秘密都給搶過去了。
但這也是今兒晚上,他第一次主動拉開話題。
夏初七怔了怔,搖了搖頭,「沒有,用玫瑰做成的餅子?」
趙樽的臉隱在黑暗之中,目光幽暗而深遠。
「好久沒吃過了,小時候母妃總在我生辰時,做與我吃。」
「後來呢?」夏初七的八卦心,上升到了新的高度。
「後來沒有了。」趙樽回答得極快,聲音也很平淡。
只是奇怪的,夏初七卻是從他話裡讀出了一絲落寞來。可甭管她怎麼套話,他卻都不再回答這個問題了,只專心做她的聽眾,還有便是與那幾壺雜糧酒過不去,不再吭聲兒了。
悶驢子!
不過看來身份再高貴的人,都有著人間凡人的煙火情緒呀?
這麼一想,夏初七又舒服了一點。
她果然是一個能從別人的悲傷中找到快樂的人。
大概是這會子趙樽的身上有了正常人的情緒,讓夏初七覺得他與自個兒的距離又拉近了許多。既便他不愛說話,也阻止不了她聒噪的心情。
「我吃過很多好吃的東西,浙廣一帶最有名的龍游發糕,滿漢全席中十大糕點之一的棗糕,糯米糕,花生糕,香煎蘿蔔糕、寧波炒年糕、廣式蘿蔔糕、酥炸大豆糕……」
「……」
從開場白開始,夏初七漫長的自白之路就開始了。
略去了一些他很難理解的現代經歷,她講自個兒喜歡吃的,喜歡玩的,講小時候在孤兒院裡與小孩兒打架,講為了私藏一顆糖曾經抓傷過小朋友的臉,講受不了那樣的日子,曾經想要偷偷跑出去,壘了磚塊兒翻孤兒院裡的高牆,結果掉下來差點兒沒摔死,還講她五歲時暗戀過的一個白白胖胖的小男孩兒,因為他身上有她從來沒有聞到過的香水味兒……
長長的一串話說了好久好久。
說到最後她才發現,他好半晌兒都沒有吭聲兒。
「喂,你是不是聽不懂?」她問。
輕唔了一聲,趙樽看著她若有所思,「能懂一些,有一些不懂。」
哎,與古人聊前塵往事,果然費勁兒。
就在夏初七藉著酒意憶苦思甜的時候,趙樽眸子一瞥,目光鎖定在她的臉上,突然問了出一個致命的關鍵問題。
「你有如此經歷,為何又會出現在鎏年村?」
換了往常腦子清醒的時候,夏初七必定會有更加妥貼的說辭。
可這會兒,她不是有點喝大了麼?
看著黑壓壓的天空上那一輪毛月亮,她放下酒缸來,張開了雙手,做出一個迎風飛舞的樣子,笑著對趙樽一陣比劃。
「看到那個天沒有?其實啊,天外說不定還有另外一個天。我來自於另外的一個時空,在這個天的外面,不對,或許……也與你是同一片天,只是時間間隔了幾百年而已,我也不是一個正常人,我只是一個魂。一個沒有自個兒的身體,只是一個佔用了別人身體的靈魂……」
她從來沒有這麼老實過。
尤其是在趙樽面前,就沒有說過這麼實誠的話。
可趙樽卻是冷臉一沉,「子不語,怪力亂神。」
夏初七嘆口氣,斜歪歪看著他,直搔了一陣耳朵,「哥們兒,我說的是真的。」
「嗯,是很真,你不是人。」
趙樽雍容華貴的喝著酒,隨意的敷衍了一下,嗆得她直咳嗽。
這個這個……她真是一言難盡啊。
說真話沒有人會相信,她若是胡亂編一段「那年那月兵荒馬亂,隨了一批流民誤入了鎏年村,摔在了蒼鷹山下,幸得傻子所救」這樣的狗血故事,指定他還能多相信一點。
不過也是,換了是她自己,也不會相信。
「楚七,爺知道,你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
大石頭邊上的樹影子再次模糊了趙樽那張俊臉。
夏初七一愣,偏頭看他,「是嗎?正好。我也從來沒有覺得自個兒簡單過。」
「你是不同的。」
他下了定語。卻是說得夏初七想起往事來,有些咬牙切齒。
「就因為覺得我與眾不同,你就誆我的銀子?」
「反正你能再賺不是?」
「我那個去哦,根本就是兩回事好不好?你這個人啊,就是以欺負我為樂,這種觀念,要不得,實在要不得,你得改……不過好在咱倆過了今晚便是哥們兒了,我欠你的銀子你說過不必還,我被你誆去的銀子,我也高姿態的不要了。咱倆啊,兩清了……」
「不必還的前提,是你伺候爺沐浴。」
夏初七嘴巴里的一口酒還沒有嚥下去,他便淡淡的提醒了她。
看起來,這貨沒有喝醉嘛?
丫這酒量,真不是蓋的。
嘻嘻一樂,她湊近,「喂,你還真要我替你沐浴啊?」
夏初七說著說著,便挪得離他近了一點,慢悠悠的,一隻手撐在大石頭上,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膀,把一張燙得嚇人的臉兒挨著他,磨蹭了幾下,便嗅到了他身上那一股子甜絲絲的輕幽酒香味兒。
「不如……就現在?」
「現在?」
大概被她奇怪的語氣給弄懵了,趙樽眉頭似是淺蹙起來。
夏初七手腳並用的爬了過去,杵在他面前,抬起頭來往她臉上噴了一口酒氣兒。
「趙樽,你喝醉了嗎?」
「沒有。」
「可我有點兒醉了。哎……」眯著眼兒看他,她不知道自個兒的語氣有多軟,更不知道那似嬌似嗔的樣子有多麼的……不同尋常。只是瞪著一雙醉意朦朧的眼睛,摻了一點兒憨氣,笑眯眯的說,「不過,不是酒給我灌醉的,而是被你給迷惑的。喂,你生得這麼好看,還沒事兒跑來勾引我,嘖嘖,這樣子做人很過分的,你知不知道?」
「真醉了?」趙樽拍一下她的腦袋,冷眸微動,喉結一滾,那聲音低沉得近乎暗啞。一時間,聽得夏初七不由得有點兒心猿意馬起來,那感覺還真是……好像醉了。
「不算太醉,喂,不如咱倆做點兒更有詩意的事情?」
「詩意?」趙樽顯然不解。
「你看看啊……」
夏初七抬起頭來,看著天上長毛的月亮,傻乎乎的念。
「頭頂明月光,石上人一雙,抬頭毛月亮,低頭……」
說到此處,她拽住他的胳膊突然一緊,哈哈大笑著帶著酒意接上了一句「低頭沐浴忙」,接著便將他往石頭下面一推。趙樽這會子順著她的話題,壓根兒就沒有想到她會有些舉動,一聲巨震般帶著水聲「嘭」響裡,他和他手上的酒缸便齊刷刷地墜入大石頭下面的河水裡。
「不是讓姑娘我伺候你沐浴嗎?現在你沐浴了,銀子兩清了哦。」
清淩河的水挺深,夏初七原本想捉弄一下他,隨便出一下這些日子以來被他壓榨的惡意。哪兒會知道他嗆了兩口水,身子撲騰撲騰幾下,腦袋便往下頭沉,再沒有冒出來了。
「不是吧?你不是會水嗎?」
上回湔江堰洩洪,他都隨她飄了那麼久……
不對,那個時候還有那個棺材板子。而且,他這會兒喝多了酒。
想到這裡,夏初七嚇得激靈了一下。
「趙樽,趙十九——喂,你別嚇我。」
水裡沒有人回答他,趙樽連人影子都沒有了。時間過了這麼久,可把個夏初七嚇得不行,酒都醒幾分,嘗過泡在水裡滋味兒的她,再顧不得那許多,脫掉身上的狐皮大氅兒,「撲騰」一下便跳了下去,往他先前落水的地方,沉入水裡四處摸索。
夜很黑,水裡更黑。什麼也看不見。
摸縈了一會兒沒有尋著人,她又冒出頭來。
「趙樽……趙樽……你在哪兒?」
還是沒有人回答好。
心狠狠一沉,該不會是真是淹死了吧?
一陣發了狠的在水裡面摸索著,好久都沒有找到人,夏初七那顆心臟,緊張得快要冒出嗓子眼兒了。
「趙樽——」
她渾身溼淋淋的,根本不知道,自個兒喊出來的聲音都變形了,可就在這聲兒剛剛落下之時,後頭突然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腰上一緊,便被人狠狠的一把抱住,死死往水裡壓。夏初七嗆水了好幾口水,才躍出水面來,回過頭便看見了長亂的月光下,如同星子一般晶亮深邃的一雙眼睛。
隔著一圈水波,夏初七彷彿看到了那貨眼波里那一抹很少見到的「蔫壞」,幾乎下意識的,她就明白過來了,又一次被他給耍了。
「你要死啦,你個王八蛋……」
她尖聲兒喊著,便往他身上打去。
「別鬧了,水裡冷……」
此時,臘月的水,雖是南方也涼得入骨。
她使勁兒捶著他,罵罵咧咧,「神經病,你開不起玩笑還是怎麼的啊?我就那麼一推,是你自個兒看美女看入眼兒了,沒有坐穩才滾下去的,你那麼嚇我,害我在水底白白撈你屍體撈得都快要凍死了才出來,還想把我往水裡摁。你說你這個人,報復心咋就那麼重呢……」
噼裡啪啦,她像個竹筒子似的罵了開來,他卻像是聽得煩了,雙臂一展便死死抱緊了她,在冷冰的河水裡,夏初七身子一個激靈,覺得自個兒落入了一個火熱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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