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要把生米煮成熟飯?!
「梓月……」
夏初七的聲音有些哽咽。此時,活生生的趙梓月就在她面前,會說話,會喊人,會皺眉,會眨眼,激動得她心裡的歡喜從胸膛綿延到了大腦,竟有些不知所措。歡喜間,她吩咐青藤趕緊去稟報陛下,躬身下來,握住趙梓月的手都有些語無倫次了。
「醒了就好,梓月,醒了就好。」
「駙馬你……?」趙梓月之前只捕捉到她的聲音,現在眼前模糊的人影逐漸清晰,徹底看清的時候,她這才覺得有點不對勁,「你,你怎麼能穿成,穿成這樣一個張冠李戴的樣子?」
她還是亂用成語的趙梓月。
夏初七又想哭又想笑,又有些啞然。
坐在床沿上,她伸手摸了摸趙梓月的臉,「梓月,這件事一句兩句也說不清,你現在身子虛,要少說話,等你好起來,我再慢慢地告訴你好嗎?」
趙梓月被她的手摸到臉,面頰微微一紅。緊接著,眼圈兒也紅了,「駙馬,你……也是一個姑娘?怪不得我十九哥……他……喜歡你。」
捉住她的手,夏初七點了點頭。
「是,梓月,我騙了你。」
趙梓月睡得太久,又是沉默了好久,才低啞著嗓子。
「哎,你總是騙我的。」
夏初七赧意地一哂,「往後不會再騙你了。」
她話音剛落,趙梓月就追問,「你剛才,說的話……什麼,什麼小寶寶?」
看著她睡了這麼久仍然晶亮純粹的眼睛,夏初七微微抿了抿唇,才正色道:「梓月,你懷孕了,肚子裡有小寶寶了。但是……二鬼他沒了,你年紀還小,往後還得嫁人,這個小寶寶,你現在不能要他了,我正準備為你落胎,咱們現在堅強一點,好嗎?」
「落胎?」趙梓月唇角抽抽了下,像是遲疑了好久才反應過來,「駙馬你確定,我肚子裡有小寶寶了?」
夏初七點頭,「是。」
她像是不放心,又問:「真的?」
夏初七再次點頭,「真的。」
趙梓月沒有再問,那一瞬,她面上的神色十分複雜,從驚疑,到緊張,到害怕,再到堅定,一個個變化著,最終啜泣著開口,「我不要落胎……駙馬,我要把小寶寶生下來。」
什麼?夏初七微微一愕。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可實事是,趙梓月真那麼說了。
看來趙樽這個妹妹不僅會胡亂用成語,思想也是一個異類。換了時下的正常女子,不得哭著喊著不要孩子麼?她卻倒好,回答得就像在做夢一般,一雙眼睛無辜的看著她,非常堅定的說,她一定要把小寶寶生下來。
只能說,這是幼稚。
夏初七搖了搖頭,「梓月你聽我說……」說什麼還沒有出口,門口就急匆匆掠過來一抹明黃色的身影,人還沒有到,那聲音都顫了起來。
「女兒,你可算醒了……」
夏初七識趣的起身讓到邊兒上,洪泰帝坐了過去。看到老爹的趙梓月癟了癟嘴,眼淚「叭嗒叭嗒」滑下來,喊了一聲「父皇」就撲進了他的懷裡,一雙蒼白的手指,緊緊抓住洪泰帝的袖子就啜泣不止。
「父皇,梓月要生下小寶寶,梓月不要滑胎。」
「這怎麼可以?」洪泰帝抓住女兒的肩膀,側頭看了夏初七一眼,大概以為是她挑唆的,那眼神兒裡頗有一些埋怨,末了,又用手順著趙梓月的頭髮,說得斬釘截鐵,「梓月,你是我大晏的公主,往後父皇一定會為你挑一門好夫婿。過去的事,都忘了吧?這個孩兒不能要。」
「不……父皇……你聽我說……」
趙梓月看著洪泰帝,淚水越湧越多。
「母妃不是說過嗎?梓月也是差一點兒就滑了胎的孩子,母妃說她懷梓月的時候,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差一點,差一點就沒有梓月了。父皇,那個時候,梓月在母妃的肚子裡,肯定很痛,父皇,梓月不要小寶寶也痛,一定要生下他來……」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偷偷瞄了夏初七一眼,又咬著唇補充:「梓月這個樣子了,還怎麼有臉嫁人,父皇,梓月再也不嫁人了,就在宮裡陪著父皇,陪著母妃……」
「不行!」
洪泰帝急得沉下臉來,趙梓月卻笑了,牽著他的袖子。
「我母妃呢?我要與我母妃說,她肯然會同意的。」
聽到趙梓月問起貢妃,夏初七其實也有些好奇。這些日子以來,她常常出入雲月閣來為趙梓月診病,卻一次都沒有見過這位大晏朝的第一寵妃。聽青藤說貢妃娘娘常常來看梓月公主,幾乎每日都來。可神奇的是,她來的時候,貢妃就不在,貢妃在的時候,她就不在,巧合得她驚歎不已。
聽了趙梓月的話,洪泰帝低嘆一聲,「女兒,孩子的事兒你母妃不知道,父皇沒有讓人告訴她,怕她為你擔心。梓月,其他什麼事父皇都可以依你,唯獨這件事,你必須聽父皇的。」
在趙梓月的面前,洪泰帝最是像爹。
從聲音到表情再到動作,他就是一個普通的、平常的、拿心愛的女兒極為無可奈何的爹。顯然,趙梓月也是知道這一點,揪住他的袖子不放,虛弱的臉色越來越白,「父皇,其他事女兒也都聽話,只這件事,女兒不能聽話,那是梓月的小寶寶,是您的外孫……」
「你這個孩子,怎麼……哎!」
洪泰帝說不過辯不過,有些惱了。可趙梓月的性子他最是清楚不過,往常她決定的事情都由不得他,更何況經歷過這番驚險,他更加心疼這個女兒,他這個女兒也正是吃準了他的心理,撒嬌耍賴都用上了。
父女兩個膠著在那裡,誰也說不服誰。
夏初七站在邊兒上,不好隨意插話,可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崔英達的一聲急喝。
「站住,做什麼的?」
「崔公公,緊急軍情,必須急奏陛下。」來人聲音很焦急。
「陛下吩咐過……」崔英達有些猶豫。
「崔公公!」來人打斷了他,「陶經武反了,誰敢耽誤正事?」
「你等著!」
聽著外面的對話,不等崔英達進來稟報,向來以國事為重的洪泰帝眉頭一蹙,看了趙梓月一眼,說了一句「梓月,聽父皇話」又吩咐夏初七勸說她,便大步出去了。
軍情重於泰山。
與國家大事相比,作為皇帝的女兒,趙梓月就輕如鴻毛了。
聽著老皇帝遠去的腳步聲,趙梓月卻很是高興,「父皇不在這裡,就數本公主最大了,本公主說要留,你們就得聽我的。」說罷她看著夏初七,有些委屈的道,「你也得聽我的,你如今也不是駙馬了……」
夏初七頭痛了。
上前一步,她又坐在了床邊兒,無奈的看著她。
「公主,你年紀太小,生孩子對身子有虧。」
「虧什麼啊虧?我大皇姐十三歲就生了我大侄子呢?我快要十五歲了,已經很大了。」
夏初七抿著唇,看著她,眉頭緊蹙。
趙梓月見她不語,昂著頭,一臉都是央求,「駙馬,不,楚七,嫂子,你看我如今這樣子也不好再嫁人了,我要是有一個小寶寶陪著,是一件多麼威武不屈的事,要是沒了寶寶,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這種事夏初七哪裡做得了主?
「公主三思。」
「思過了,不止三思,我已經七思十思過了。反正你聽好了,你們不讓我生,我就去死,看著辦吧……」
她耍著橫,試圖說服夏初七,末了見她不表態,又聰明地換了招數。
「本公主的肚子好餓,要吃東西,本公主的小寶寶也餓了……」
看著她提起小寶寶時柔和的眼神兒,有那麼一瞬,夏初七真的有點兒不忍心了,想想反正也不急在這一時,把她的身子養好才是最重要的。
青藤下去讓人擺飯了,趙梓月唇角微微翹著,不停地摸著她的肚子,大概是想瞧瞧小寶寶究竟在哪個地方,她在**動來動去,一刻也不能安生,那滿眼好奇的樣子,又何嘗不是一個小孩子?
「本公主的小寶寶……」她還在樂。
「……」夏初七抿著唇,很是糾結。
「駙馬,不對不對,嫂子,你說寶寶藏在哪裡呢?」
「肚子裡。」
「我的肚子裡裝了一個小寶寶?真好。我以前見過大皇姐懷小寶寶,那肚皮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小寶寶就生出來了,呱啦呱啦的哭,粉嘟嘟的很是可愛,但大皇姐她也不許我抱,嫂子,等我的小公主生出來了,我要天天抱,誰敢不要我抱,我就要他的腦袋……」
她說得興起,臉上稚氣又嬌蠻的笑容都回來了。
可夏初七聽了哭笑不得。
念頭上來,又一想,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母子連心?她治了那麼久,趙梓月都沒有甦醒,卻在準備滑胎的關鍵時候醒了過來。如今,母親定要救孩子一命,孩子也給母親帶來了生存下去的希望,這樣也許真的很好。
走出雲月閣的時候,她身上有些疲乏。說不出來那是什麼感覺,就好像突然被人抽走了力氣一樣,看著這高高的紅牆,覺得這紅牆裡能產出一個像趙梓月這樣的「怪物」,也真是不容易。那個孩子,要是真的能活下來,也是幸運的吧?鬼哥在天之靈,也該瞑目了。
「貢妃娘娘到……」
她正走到院門口,便聽見了一聲尖利的通傳。
夏初七心裡突突跳了一下,趕緊與旁的宮女太監們一起退到了邊上福身低頭。這位貢妃娘娘不論走到哪裡,排場都極大,在宮中也素有威儀。
老皇帝年紀大了,這些年鮮少有年輕妃嬪入得他的眼,說起來如今的大晏後宮還得勢的,除了始終屹立不倒的張皇后,就數這位貢妃娘娘了。人人都知道貢妃娘娘是當今老皇帝的心頭好,膝下一子一女,都被老皇帝疼到了骨子裡,據說老皇帝為什麼那麼疼寵趙梓月,也正是因為貢妃當年生趙梓月的時候難產大出血,差點兒就一屍兩命,後來人雖然救了回來,身子卻虧損了,雖恩寵無數,卻再也不能生育。
貢妃大概也是得了趙梓月醒來的訊息,走得又急又快,低低喊了一句「平身」,就大步入了雲月閣的正殿,等夏初七抬頭看過去時,只瞧見了一片迤邐如雲霞的裙襬,僅單看那背影身姿,已然是楚楚動人。
可是,夏初七卻愣在了原地。
她從沒有見過貢妃,可這聲音,怎會那麼熟悉?
「平身……」
「平身……」
她默默唸叨著,反覆在心裡琢磨了一會,卻沒有想起來究竟在哪裡聽過。考慮了一會兒,她也就釋然了。她是趙樽的親孃,早晚也能見上的,何必急於一時?
……
……
謹身殿。
為了女兒醒過來的事,前不久才心情大好的洪泰帝,這會兒正黑著一張老臉坐在殿中鎏金的龍椅上。他的下首,站了一群人被他急召過來的朝中重臣。偌大的宮殿裡,空氣中飄浮著暴風雨前的陰霾。
「馬朋義,到底怎麼回事?」
「陛下!」跪在下面的人,是一個約摸五十來歲一身戎裝的虯髯男子。他是大晏朝的薊州總兵,平時駐紮在外,很少看見皇帝本人,如今被老皇帝一喝,重重磕了一個響頭,聲音都有些顫。
「罪臣該死,該死——」
「到底怎麼回事,你給朕原原本本的道來。」
洪泰帝一臉的怒火,可不遠千里奔回京師的馬朋義,年紀大了,面對老皇帝冷颼颼的質問,卻是顫抖半天兒都說不明白。他想了想,磕了下頭,得了老皇帝的允許,望向了大殿外面。
「讓他進來……」
很快,謹身殿門口出現了一個人。說他是一個人,還不如說他是一個血人。他的前胸,腹部,下襬,渾身上下都已經被鮮血染紅,身上原本穿著的甲冑破損不堪,已經看不清楚原來的顏色,鋼盔下的臉,又是血又是灰,幾個血淋淋的傷口只草草包紮過,滲出來的鮮血滴在地毯上,很是猙獰刺目,讓好幾個從來沒有上過戰場的文官,當時便嚇得煞白了臉。
薊州總兵馬朋義皺了下眉頭。
「你來說,把事情經過都告訴陛下。」
那人腳步踉蹌,想要下跪,可像是體力透支過度,還沒有走到殿中,便「咚」地一聲摔倒在了地上,乾裂的嘴唇上,全是一個又一個口子。
「陛下……陶經武……投敵叛國……」
「混賬!」洪泰帝雙目著火,「他不是打了大勝仗,生擒北狄俘虜兩萬餘人?他不是讓北狄元氣大傷,讓北狄太子哈薩爾率殘部逃了嗎?朕不是還頒旨給他升官加爵,讓他接管地方軍隊,讓他乘勝追擊,徹底剿滅北狄殘孽?」
「假的,陛下,全都是假的……」
那人聲音很小,氣得洪泰帝當場又發了飆。
「誰能告訴朕,到底怎麼回事?」
「陛下……」
那人艱難地撐著雙手,趴在殿中,抹了一把臉才說,「陶經武早已與北狄太子哈薩爾勾結,一面對朝廷謊報軍情,一面卻叛歸了哈薩爾……如今,哈薩爾已率兵南下,陶經武佔了我大晏灤州、遷安、撫寧、昌黎、樂亭、臨榆、盧龍一帶的城鎮。而陶經武把不願投敵的將士,全部集中關押起來,放火……燒死……」
三月初一的時候,才從慶州府傳來捷報,讓整個朝廷歡騰鼓舞。
如今不過三月二十五,不足一個月的時間,形勢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讓從來沒有被人如此愚弄過的洪泰帝情何以堪?
死死捏住椅子扶手,他冷冰冰看著殿中的「血人」。
「那你怎麼活著回來的?」
那人只剩腦袋還能昂起來了,卻咬著牙,字字有力,「那天晚上……陶經武請營中兄弟喝,喝酒……卑職發現不對勁,就裝醉……趁他們不注意……逃了出來,他們一路追殺,卑職,九死一生才逃出了榆關,找到薊州總兵……入了京……」
洪泰帝眉頭一皺,擺了擺手,「先帶他下去,找太醫。」
「是!陛下!」
侍衛衝上來抬了人就要去太醫院,可還沒有走出大殿,洪泰帝目光一眯,突然又喊了一聲。
「等一下。」
「陛下。」
洪泰帝扶著龍椅的手,慢慢的摩挲著,目光卻銳利地看著那血泊一個的人,「你在軍中任什麼職務?」
那人遲疑了一下,「回稟陛下,卑職徵北先鋒營……普通先鋒兵。」
洪泰帝皺眉,聲音又是一沉,「名字?」
那人咬了咬乾裂的下唇,「卑職名叫晏二鬼。」
一聽這個名字,洪泰帝面色一變,「姓晏?你好大的狗膽,竟然敢姓國姓?」說罷不等旁人反應,他已然寒著臉看向侍衛,「不用治他了!來人啦,直接把這個藐視朝廷的先鋒兵拖下去,給朕砍了。」
「譁」一聲,全場譁然。
這個晏二鬼能從敵佔區逃回來,並且將如此重要的訊息傳回京師,那得是多大的功勞?如今居然因為姓了一個國姓,就把人宰了,怎麼說都有些牽強。可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殿中王侯公卿們雖面面相覷,有些不可置信,但卻沒有人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