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因為在意,所以殘忍。
夏初七認識李邈有兩年了。
雖然這次分離的時間較久,但先前二人相處的時日不短,曾經還形影不離過,算是極為熟悉了。但她從未見過李邈這樣的表情。失措,憂傷,緊張,惶惑,幾種情緒都不太多,也不明顯,卻足夠讓她原就蒼白的臉,變成一個悲劇的調色盤。
「天降紅雪了?你可從來沒有對我這樣緊張過,千里迢迢尋到漠北了,老實說,是不是想我了?」
她撞了一下李邈的肩膀,臉上帶著笑,是為安慰李邈。
可李邈動了動嘴皮,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卻投向了她背後僵硬得像塊石頭的甲一,似是不太方便開口。夏初七瞭然,回過頭去,咳嗽一聲,挑高眉頭瞪向甲一。
「甲老闆,能否請你迴避片刻,外面等候?」
甲一沒有看她,那一雙探照燈似的視線犀利地從李邈的面孔上,慢慢移到了她兩個緊握的手上,然後又移到夏初七的臉上,站直了身子。
「殿下說寸步不離。」
「……」
這句話一天說無數次,他就不累嗎?
夏初七癟了癟嘴巴,突然從他古怪的表情上察覺出了一點旁的情緒來。李邈身著男裝,她自己雖然也是男裝,可甲一卻曉得她是一個女人,他該不會以為她……
暗自一樂,她含情脈脈的對李邈笑了笑,然後一步一步走向「機器人」,笑道:「趕緊去向殿下彙報,我與旁的男人在帳中親熱。」
說著,趁著甲一僵硬了臉,她直接撐住他的雙臂,用力把他往帳外推。甲一狐疑的看著她,雖是極不情願,可當他的雙腳出了帳門,終是沒有再進來。
「清淨了。」
夏初七長長鬆了一口氣,為李邈倒了一盅水,拉她一起坐下,這才盯著她一雙滿是紅雲的眼睛,擔憂地問,「到底發生啥事了,看把你著急成這樣?」
李邈端了端水,遲疑一下又放回案几上,沒有喝,卻狠狠嚥了嚥唾沫,與她說話時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落寞,還有一些不明所以的焦灼。
「阿七,還可還記得我曾對你講過的那個人?」
「哪個人?」
夏初七挑眉,李邈被噎住,終是一嘆。
「我的那個他。」
「哦」一聲,夏初七恍然大悟了。
在應天府時,她曾經追問過李邈無數次那個人到底是誰,與她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她變成了這模樣。可李邈回答她的永遠都只有兩個字——死了。
她掀了掀嘴唇,懶洋洋的將水盅塞回李邈手裡。
「這般說來,是死人又活了?還是活人要死了?」
「阿七,這次他是……真的要死了。」李鵬似是想要極力表情得淡然,可她幽幽出口的聲音,帶了一些淡淡的哽咽,仍是沒有逃過夏初七的耳朵。
夏初七很確定,她不想那個人死,也在為他擔心。
「他是誰?表姐。」
「他是……」李邈情緒極是掙扎,端起水盅喝了一口,潤了潤嘴皮,才慢慢地說出了一個驚死她的名字,「哈薩爾。」
「啊?」
吃驚得叫了一聲,夏初七趕緊閉緊了嘴,怕把甲一引進來。不過,聽李邈說起哈薩爾,想到在盧龍塞見過的李嬌,她幾乎霎時就腦補了那三個人之間發生的許多驚天地泣鬼神的情節來。同時,她也知道李邈找她做什麼了。
這些時日,趙樽的大軍雖然困於漠北,但訊息來源並不少,她知道哈薩爾從山海關失足跌下城樓之後,一直未醒,前些日子才因為夏廷德兵抵北平,要被部下送往哈拉和林。
李邈久久未語。
夏初七先開了口,「表姐,你是想我救他?」
「阿七,我知道他是大晏的敵人。」李邈聲音低沉,目光冷寂得像是藏了一汪深不見底的死水,一字一句,全是無法用言語描述的傷感,「若不是實在沒法子,我也不好向你開口。他在山海關治了這樣久,一直沒有起色,如今天寒地凍,送往哈拉和林的途中,困在了離這裡約摸八十里左右的阿巴嘎。我差人前去探營時,聽說,他似是……似是不行了。」
「不行了,找我也沒用啊?」夏初七害怕給她希望,再換來希望,「我是醫生,不是神仙,不是包治死人的。」
「阿七,除了你,我想不出還有什麼辦法了。」
肩膀被李邈抓得生痛,夏初七蹙緊了眉頭,看著她完全沒了血色的臉,「表姐,你抓痛我了。」
「我……對不住。」李邈反應過來自己的失態,飛快縮回手,可目光裡的懇切未退,那樣子,就像是恨不得跪下來求她了。夏初七看了她一眼,無奈的一嘆。
「表姐,你總得先告訴我原因吧?要不然,即便我同意,我也沒法子說服趙十九。你曉得他的脾氣,不會輕易容我去救的。」
李邈握著水盅的手指微微彎曲,越捏越緊。
與她講那些過往的時候,她微微頷首,夏初七看不見她面上的情緒,但聽完那一段悽美又殘酷的故事,她覺得就像被冷汗澆透了脊背,牙根兒都在癢癢。
「早知如此,當初在盧龍塞,老子就該宰了那李嬌小賤人,為你報仇。」她是個口無遮攔的,恨恨的說話裡,一雙大眼睛裡,眸光極為冷厲,「還有啊表姐,明明就是他對不住你,何不讓他就這樣死了?何苦要救?」
李邈眼睛一片血絲,緊緊抿了一會嘴角,啞聲說,「阿七,你問我,我也是不知道。我聽到他失足跌落的訊息時,也以為可以不再關心,不必介懷。但……我做不到,我怕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突然就沒了性命,他沒了,我還能去恨誰?」
如果在恨,何苦關心?
恨字有顆心,有心才有恨。
夏初七半蹲在她面前,抬頭盯著她一直低垂的眼睛,握緊了她的手,微微用力,語氣也嚴肅了幾分,「行了,不要難過了,我理解你了還不成嗎?我懂,不管他做過什麼對不住你的事,到底曾經愛過一場,又怎能當成路人?但是表姐,我即便願意答應你,不說如今兩軍敵對,就說這裡到阿巴嘎的距離,來回也得兩三天……我如何救他?」
「阿七。」李邈聲音哽咽了一下,咬了咬下唇,眉頭微微一動,「我知道我的請求過分了,太為難你了。」說到這裡,李邈突然抬頭吸了吸鼻子,像是強忍奪眶而出的淚水,哽咽了嗓子說,「我若可以不聞不問,我肯定那般做了。但是阿七……我做不到。」
「不明白你,既然這樣在意,又對他那樣殘忍,連都不願意見一面。」
李邈苦笑,「因為在意,所以才殘忍。」
看著他頓時灰暗的表情,夏初七垂下手去,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拍,「不急,容我想想辦法。」
……
……
辦法不好想,趙十九那一關更不好過。
他怎會輕易同意她去阿巴嘎替哈薩爾治病?
不說阿巴嘎如今在北狄人的手中,她過去極是不便,還有危險。就說哈薩爾本人也是趙樽的對手,他是北狄太子,如今趙樽又處境又這般尷尬,她如果去治好了哈薩爾,那豈不是為趙十九找事嗎?
可李邈的事,就是她的事,她不得不幫。
她左右為難。
將心急如焚的李邈安頓好,她便出了營帳找趙樽。
這件事情干係太大,她不能欺騙他,必須要一清二楚的說明白了再決定怎樣做。她並不清楚趙樽會不會同意,但為了李邈,她必須盡力一試。
趙樽不在營中,她進來找李邈的時候,他說有事出去。夏初七當時沒來得及問他,也不知道他去做什麼了。在營房裡帶著跟屁蟲甲一找了一大圈兒,不僅沒有見到趙樽,就連陳景也不見了蹤影,只聽人說殿下與侍衛長是騎馬出去了。
天兒都黑了,他應當走不遠。
她只能等待。
回到營帳,她為李邈準備池一些吃的東西,又嘮起了這一年多來的近況。在聽李邈說起如今京師的情形時,不免有些唏噓,有一種滄海桑田的感覺。
尤其是夏問秋做了太孫妃。
李邈很是替她不值,「阿七,這個位置原是你的。」
夏初七之所以感慨,只是覺得造化弄人,對太孫妃那個位置,絲毫不以為然,「才不稀罕。先賞他樂呵幾天,爬得有多高,摔得就有多痛,等著瞧吧。」
她說得極是輕鬆,可李邈顯然不太相信,眼神兒總往她的臉上看。估計在她看來,曾經深愛過的男人,怎能說不愛就不愛了,夏楚那會子為了趙綿澤連死都不怕,如今夏問秋鳩佔鵲巢,她不相信她會無動於衷。
「阿七,你要想開點。」
「好了好了,你就甭安慰我了。表姐,你說我有了趙十九,還要趙綿澤來做什麼?渣男是用來耍弄的,不是用來愛的。記住了沒有?」
見她還想勸慰,夏初七翻了個白眼兒,趕緊把話題扯到了哈薩爾的身上,就「渣男」問題,進行進一步探討。她問李邈,「你既要救她,可有準備回到他的身邊?」
李邈失笑,神色黯然地搖了搖頭,「我只是不想他死。過去的事情,只能過去了。阿七,看到你與十九殿下這般的情深意義,表姐很替你高興。男女之情,只有無猜測,無利益,無忌諱,全心信任,在一起才能平安喜樂。」
夏初七知道,她要的也只是平安喜樂而已。
「你可有想過要給他一次改過的機會?從頭再來。」
從頭來過?記憶中美好的過往,都像嵌在腦子裡的一幅幅風景畫,美則美矣,一想便抽得心窩子生痛。李邈清晰的感覺到疼意,捂了捂胸口,想了許久,才輕聲道,「或許不是他錯,而是我錯。錯在我不該生成臨安公主的女兒。」
「此話何解?」夏初七不懂了。
李邈半垂著眸子,一根根掰著自己的手指,直接那手指的疼痛代替了心裡的疼痛,語氣才平淡下來。
她出生在韓國公府,但她不同於普通的郡主。因為她母親是大晏朝身份極貴的臨安公主。因此,她的父親做了駙馬都尉,卻不能像旁的世家子弟擁美無數,只能有臨安公主一個女人。
這是公主的特權,駙馬的缺憾。
她是在一夫一妻的環境下長大的,而且她的父母極是恩愛,這讓她從懂事起就有了她的郎君只能獨她一婦的觀念。但在韓國公府,她的叔伯們,卻與他父親不一樣,他們妻妾成群,侍妾無數,整日里後院爭端不段,她看著那些女人,一點一點在生活中消磨完了尊嚴,只為那一個男人而活,更是懼怕那樣的生活。
說來,姐妹共事一夫,同嫁一個男人在時下並不是什麼稀罕事。若她不是李邈,若她像普通婦人那樣的觀念,認定男尊女卑三妻四妾為正常,就不會有那樣的悲劇發生。
「所以阿七,其實是我錯了,我太高看自己。」
「表姐,你沒錯。女人就當這樣。」夏初七想了想,狐疑地蹙起了眉頭,又問她:「有一點我挺奇怪的,他既然不喜李嬌,為何又會……咳,我是說那天晚上的事,你有沒有想過,或許只是一個意外?比如他喝醉了酒,或者被人下了藥?要不然,怎會平白無故就改變了觀念?」
那天晚上的回憶,是李邈的一個痛點。
她沒有與夏初七的目光對視,別開了臉去,沙啞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嘲弄的腔調,「我想過。可是即便如此,又能怎樣?阿七,如果那個人不是李嬌,他從此也不與她來往,我可以原諒。但偏偏那是李嬌,我若再與他一起,中間也永遠橫著一個人。我的親妹妹,你說這日子還能過嗎?」
「哎!」夏初七重重一嘆,「可如果我與你去了阿巴嘎,你見到他,見到李嬌,可怎麼辦?」
李邈默默轉頭,定定看著她,「我不會讓他見到我。」
夏初七「呃」一聲,眼睛都綠了,「那他怎肯信我,不得宰了我呀?」
李邈微微沉吟一會,從懷裡掏出一塊清澈通透的玉佩來。不對,是半塊玉佩,鴛鴦玉佩,與夏初七曾經從哈薩爾那裡見過的玉佩顯然是一樣的。
她錯愕了一下,「這個是……我在他那裡見過。」
李邈沒有說話,只把半塊玉佩緊緊的握在手中。她想起了穹窿山陽光下那個英俊的少年。他眉眼笑容還栩栩如生的在眼前,半環著她教她挽弓時的呼吸聲還在耳邊。可如今他在那頭,她在這頭,隔著幾十里路,但除了再也回不去的過往,什麼也沒有留下。
漫長的離別過去,人終於不再是那個人了。穹窿山上的少年,眼睛永遠是柔和寵溺的,可那日在山海關的北狄太子哈薩爾,他的眼睛裡,只剩下了一種情緒——痛。
他痛,她也痛。
既然如此之痛,何不放彼此一條生路。
這玉佩,徒留傷感的東西,便不留了罷,權當一場冤孽結束。
她狠下心來,把玉佩塞入夏初七的手裡,「到時候,你把玉佩交給李嬌。這是我們的祖母留下的,與……他手中的半塊是一對,鴛鴦不成雙,何必難為人。一併給她吧。」
玉佩上還有她的體溫。
夏初七接了過來,感覺到它慢慢涼透。
涼的,還有李邈的心。
她慎重地把玉佩放入懷裡,貼身藏好,緊緊給了李邈一個擁抱,「表姐,那個妹妹你就不要惦記了。你還有我,相信我,總有一日,我們會為夏李兩家,平冤昭雪,大仇得報。」
……
……
草原上的雪夜可真冷啊。
地上是積雪,樹枝在風中顫抖,這是夏初七第三次到營房門口等趙樽了。他自從出了營就一直沒有回來,就連平素與他親近的二寶公公都不知道他的去向,更不知道他大雪天的,究竟做什麼去了。
「我的主子爺啊,不會被狼叼走了吧?」
鄭二寶立在她身邊,不停搓著手,冷得直跺腳。
「呸呸呸,烏鴉嘴。」
聽了他的話,夏初七瞪他一眼,罵咧了一句,卻聽見站在另一邊的甲一認真的反駁,「狼怎麼可能?至少也得是雪豹,或者是狼群,才叼得走。」
「我勒個去,你們兩個能說點好聽的嗎?」
「嗚,不會真有狼群吧?」二寶公公快哭了。
「自然有,雪狼。」甲一回答得很嚴肅。
「啊,你別嚇我,咱家膽兒小。」
看著邊上兩個一唱一和的二貨,夏初七又好笑又好氣,也極是忐忑。營房門口的旗幡不等在飛舞,她也在寒風吹拂中,由內到外冷透了。風拂過來,從脖子鑽進去,刺骨的冷,卻不如她想到趙十九的冷。
「不行,再一刻鐘不回來,我出去找。」
她剛剛說完,甲一就阻止了,「不行。」
「要你管?」
「你去只能喂狼,吩咐將士們去尋吧。」
「討厭!我怎的不能去?」向他做了一個齜牙的動作,夏初七估摸著以自己的本事,去雪林裡找趙樽的生存機率究竟有多大,最終還是蠢蠢欲動。
一刻鐘過去。
又一刻鐘過去。
有將士陸陸續續出去尋人了。
夏初七原就冷透的心,越發往下沉。
「不行,我得親自去找。」
她二話不說,回營裡牽了馬就出來,在鄭二寶哭爹喊娘地要跟著的哀求聲裡,拍馬揚長而去。甲一這回沒有阻止她,而是騎了馬跟在她背後。
夜晚的雪原上,由於白雪的反光和映照,能見度極高,兩個人一前一後,在寒風中奔了出去。
「趙樽,趙十九!你在哪兒?」
夏初七大聲地喊著。
可茫茫原野上,沒有人回答,只有風雪的呼嘯聲。
離營房越遠,她心裡的恐懼感尤甚。
一開始,她雖然擔心,卻知道趙十九是一個做事極有分寸的男人,而且他還帶上了陳景,他倆在一起,應當不會有什麼危險。可隨著時間的推移,想到種種有可能會發生的情況,她覺得心臟都快被風雨給凍住了。
「趙十九,你快說話,你在哪兒啊?」
「你應我一聲啊。趙十九!」
她大聲喊著,吃了不少灌入嘴裡的冷風。甲一默默地跟在她的身邊,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直到生氣地看著他低吼,「喂,甲老闆,你嗓門大,不能跟著我一起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