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長歌扼腕,魂歸故里!
北風無情,陰山雪濃。
落晚時,狂風捲著白雪,將營地伙房的炊煙捲入了寒冷的天空,像縹縹的霧氣。營地北邊的大帳裡,傳來一陣陣搗藥的「咚咚」聲。
臘月二十八了。
沸水湖裡的打撈仍在繼續,夏初七也還住在那間營帳,營帳裡有她熟悉的一切,案几,杌凳,一桌一椅,一書一筆,甚至還有那本《風月心經》……
她坐在案几前,案几上擺放的藥匣,被她歸置得極是齊整,藥香味兒充斥在鼻端,外面兵卒操練時大喝的聲音,混合著她搗藥的聲音,極富節奏。
要打仗了。
大晏對皇陵的挖掘,終是惹惱了北狄人。
但與第一次聽說戰爭相比,她並無太大感受。
打就打吧,戰爭是人類千百年來從未停止過的活動,興許是因了戰爭,才傳承了發展和文明也不定,有什麼關係。
唇角揚了揚,她臉上清淡無波。
「王妃。」
鄭二寶打了簾子進來,呵了呵手,臉上帶著比她更為愁苦的表情。這幾日,他瘦得多了。
夏初七抬頭看她,唇角略有笑意。
這人也是奇怪,先前他對她雖也恭敬,但從未這般認真的叫她,而這「王妃」兩個字,也是自從趙樽出事後,他才巴巴喊上的。
她想,在鄭二寶的心裡,興許也想要找一個倚托。他是跟著趙樽的人,日日跟,月月跟,年年跟,跟了一輩子,跟上跟下,如今趙樽不在,他還得找個人跟著,若不然,他如何活得下去?
「二寶公公,有事?」
看她手上還在「咔咔」搗藥,神色極是平靜,鄭二寶白胖的臉上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意,慢慢伸出手,遞上一個東西。
「這是您的。」
夏初七眼皮微微一跳,搗藥的手頓住了。
看她發愣,鄭二寶看了看手上的東西,又小聲道:「爺那日去軍囤之前,讓我先把它收起來,等您回來,再給您的。」
輕「哦」一聲,夏初七眸中波光湧動,在衣裳上擦了擦手,這才像捧著心肝寶貝似的將那隻「鎖愛」護腕接了過來。
那一日她被擄入軍囤,待醒來,鎖愛便已不見。後來問及趙樽,他說放在營中,這幾日,忙於這些事,她竟是忘了問鄭二寶。
失而復得的東西,極是金貴。
撫著掌心冰冷的「鎖愛」,看著它鐵質的光芒,她似是憶及當初畫出圖紙精心打造時的樣子來,心潮如浪翻卷,唇角一彎,露出了笑意。
它是一對,另一隻在趙樽的腕上。
它是一雙,也是這世上僅有的一雙。
「多謝二寶公公。」
「王妃不必與奴才客氣。」鄭二寶瞄她一眼,垂在衣角的雙手捏了捏,尖細的嗓子有些蒼涼,「王妃,奴才跟著主子爺有些年分了,主子待奴才好,這才把奴才慣出了些小性兒。奴才先前有得罪王妃的地方,王妃不要往心去。往後,王妃便是奴才的主子,奴才定會像侍候爺那般侍候您……」
絮絮叨叨的,鄭二寶說了許多話。
夏初七默默的將「鎖愛」戴在手腕,轉動著它,看來看去,沒有抬頭,只有眼睫毛一顫一顫,過了許久,待鄭二寶終是住了聲,她才抬頭,輕輕一笑,吐出一個字。
「好。」
鄭二寶癟了癟嘴,看著她手上的藥,輕咳一聲,像是難以啟齒,頓了片刻,才猶豫著道,「王妃,大都督他待你是好的,可我家爺他……王妃,你,你還是……」
他支支吾吾,並未說得明白。
可夏初七卻是聽明白了。
衝他眨了眨眼睛,她神色輕鬆。
「二寶公公,你多慮了,我與大都督是朋友。爺他……」話頓在此,她平靜的情緒終是有了一縷壓不住的悽色,眉頭跳動極快,像是在輕顫,而她的手,捂在了胸口。
「他在這裡。」
鄭二寶還未搭話,只聽見「咳」一聲,營帳的簾子又被人撩開了,進來的人觀察著她的表情,聲音清亮。
「又在搗藥?」
夏初七抬頭,凝神看他。
今日元祐未像前幾日一般身著華貴的便袍,像個翩翩佳公子,而是一身精細的甲冑,外面套了一件黑貂皮的長披風,紅櫻頭盔夾在腋下,身板硬朗,腰上的佩劍,閃著爍爍的光華。
有那麼一瞬,夏初七有些恍惚。
身著冷硬戰甲的元祐,眉宇間與趙樽竟有幾分相像。
是真的很像。
她知元祐是趙樽的親侄子,有幾分相似實在正常。但往常那些歲月裡,她從未有發現過這一點。
是思念太切,眼花了?
「這般看我做甚,想我了?」
被她盯得脊背發寒,元祐故作輕鬆地笑了。
但無論他怎樣裝著不在意,這笑容仍是不若往常的風流瀟灑,反倒添了幾分肅寧,都不太像元祐了。
夏初七眸子閃了閃,微笑。
「要打仗了?」
元祐遲疑一瞬,「嗯」一聲。
今日的談話,他有些跟不上節奏。
又寒暄了幾句,他放下頭盔,這才在她的對面坐下,「北狄調集了兵馬直奔陰山,在陰山以北五十里左右駐紮……」
他似是無意說起戰爭,敷衍般說了一句,丹鳳眼微微一挑,狹長的眼尾帶著一絲憂色,卻甚為好看。
「天祿的事,你節哀。」
夏初七眼皮跳了跳,看他,「你說很多次了。」
看她比自己還要平靜,元祐吐了一口氣,不知該喜還是該憂。大概他是剛剛操練完進來的,這般冷的天氣,他看著她,額角竟是一直在冒汗。
夏初七蹙了蹙眉頭,遞上一張巾帕。
「擦擦罷,小公爺。」
元祐沒有接巾帕,目光一眯,卻把頭往前一伸。
「我手髒,有勞小姐。」
他略帶促狹的表情,像個任性的孩子。
夏初七搖頭失笑,「你這般作派,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是我弟弟,不是我哥。」說罷,她也不以為意,極是平靜地為他擦去了額頭的汗水。可手還未收回,卻聽見他說,「我往常可是總見你為十九叔擦汗的,你也這般說他?」
夏初七的手僵住,笑容也凝固在了臉上。
掃著她煞白的臉,元祐驚覺失言,臉上火辣辣的發著燙,惶惑地拍了拍她的手。
「楚七,哥失言了。」
她的手,一片冰涼。
可她收回手,還是笑了。沒有就此話題,轉而問他,「夏廷德離開了?」
見她無礙,元祐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今日一早由人護送著離開陰山,轉道去北平了。要不是東方青玄那廝攔著,小爺我非得宰了他不可,這次在陰山,先是折辱天祿,再擄了你去,又引發雪崩,導致……」瞄她一眼,他才道,「導致天祿出事,全是這老匹夫乾的好事。不過楚七你放心,小爺我早晚宰了他,出這口惡氣。」
「呵,你何苦這般好心?」
夏初七輕輕一笑,問得極是幽然,卻把元祐聽得一愣,「你此話何意?」
她唇角微微翹起,像他熟悉的每一次整人前的表情。可這表情裡,添了一些往常沒有的狠戾,少了一些輕鬆的促狹。
「宰了他,不會太便宜?」
「楚七……?」
夏初七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便不再與他多說,只輕聲兒囑咐:「哥,戰場上,刀劍無眼,又是這般天氣,北狄人比大晏軍更為熟悉地型,你仔細些,保重自個兒。」
撩她一眼,元祐搓了搓手。
「放心,你哥我厲害著呢,從未吃過敗仗。」
夏初七低頭,沒有看他,似是覺得冷,將身子往暖爐靠了靠,語氣又涼了幾分,「趙十九說過,戰場上瞬息萬變,從無常勝將軍,眨眼工夫,就可改變戰局,馬虎不得。」
原本她能這般坦然的說起趙樽,元祐是應當覺得欣慰與鬆快的。可觀她眉宇間雖無痛苦之色,他卻突然心裡犯堵。
她這疼痛,是入了心,入了骨。
「好,我省得。」
元祐去了,夏初七默默發了一會呆。
良久,她打了一個冷戰,將自己偎近了爐火。
……
……
洪泰二十六年的臘月二十九,沉寂了許久的戰事,又一次掀起了**,這一次,統兵的人不是趙樽,而是元祐。
數萬大軍奔北而去,那白雪被馬匹飛濺而起,由近及遠看去,那長長的隊伍仿若一條長龍。在蒼茫間,迎著狂風,威風凜凜。
夏初七沒有去為元祐踐行,站在坡上,她看那前行的軍隊,聽著那無數馬蹄同時揚起的聲音,只覺這般奪目的天光下,天地一片冰涼。
金衛軍的威勢一如往常。
可在她看來,總是缺少了一些什麼。
「嗚……嗚……」
連營的號角吹起,悶沉低沉,如鉛般直壓心頭。她深吸了一口氣,頓覺不暢,轉頭看了一眼背後的鄭二寶。
「走吧。」
鄭二寶垂眸,眼圈兒紅了又紅。
「王妃,奴才……奴才想爺了。」
這兩日,他是這般,動不動就嚎啕大哭,看這情況,夏初七仰了仰頭,吐出一口氣。
「再哭,我便宰了你,讓你下去侍候他。」
「嗚……」
……
盞茶功夫後,回到營帳,飯菜來了。
送飯的人是如風。
大晏與北狄開戰了,但皇陵裡的挖掘還在緊張的進行,大營裡的警戒也未鬆懈。鑑於夏初七先就被擄過,還有雪崩之事,東方青玄甚是小心,對她的吃食,也囑瞭如風親自照管著。
鄭二寶極是不喜東方青玄的關心。
但他也感激他。
那一晚不知他與楚七說了些什麼,次日起來,楚七就像忘記了那些事,整個人沉寂了下來,甚至臉上又有了笑容。
在這之前,鄭二寶不擔心別的,就怕他家主子爺最珍視的人,會隨了他去。他是瞭解他家爺的,若是楚七去了,他也不會好受。所以,他得盡著心力把楚七侍候好,這樣等去了底下,見到他家主子時,他也可以拍著胸脯問心無愧。
「王妃,吃點吧?」
他躬著身子,仔細用勺子把滾燙的粥攪涼了一些,才遞到夏初七的手邊。夏初七衝她感激一瞥,捋了捋頭髮,替過來,看向送飯來的如風。
「如風大哥,可有進展?」
這句話,這問過很多次了。
如風有些不忍心,可終是安慰她。
「還沒有,大都督和陳侍衛長他們,一直在組織人馬打撈。想來,就快要找到的……」
夏初七笑了笑,靠在鄭二寶遞來的軟墊上。
低低的,喃喃一聲。
「還是不要找到好。」
……
飯後,夏初七去了隔壁帳裡。
甲一靜靜的躺在**。因他的身材高大,顯得那張床似乎有些小,與他的樣子看上去很不協調。經過她的精心治療,他傷勢有了好轉,聲音也清亮了不少,只是精神,極是不好。
夏初七抿著唇,為他把脈。
「今日感覺,可有好些?」
甲一看著她,張了張嘴,沒有出聲,只是點頭。
「嗯,你這是瘀血阻滯了經絡,加之你心肝氣虛,神魂失調,徹底康復,恐怕還得一些時日。」
她聲音極是平淡。
這讓甲一看她的目光,稍稍深邃。
昏昏沉沉中,他腦子裡的她,依稀還是去阿巴嘎的路上,那個目帶狡黠,唇帶淺笑,飛揚跋扈的姑娘。而非如今這個看上去並不傷心,也不難過,實則性情大變的人。
「喝藥吧。」
她又淡淡說了一句。
「好。」甲一嚥了嚥唾沫,應了一聲,由著鄭二寶扶著他靠坐在床頭,喝下她備好的藥,瞄了她好幾次,考慮一下,終是用略帶歉疚的看她,把遲了許久的歉意說了出來。
「我怕打雷。」
夏初七抿唇,「我知道。」
甲一的頭略略垂下,「都是我錯。」
「嗯?」夏初七狐疑看她。
「那日若非我掉以輕心,你就不會被人擄去。那日在死室,若非我的緣故,殿下也不會有事……一切都是我的錯,若非我,就不會有後來的事情。夏楚,該死的人,是我。」
他說話時,夏初七並未打斷。
等他滿帶歉意的說完,見他像一個孩子似的揪著被面,耷拉著頭,她唇角扯了扯,想要笑一笑,可終究還是沒有笑出來。
「是,確實是你錯。」
甲一抬頭,赤紅著臉看她。
可不等他開口,夏初七卻又笑了,「錯了,那就好好活著恕罪。錯了的事情,無法彌補。該記掛的人,記在心裡。但甲老闆,冤有頭債有主,仇恨不該壓在心上。」
說起仇恨時,她眼中略有冷光閃過,甲一目光微動,驚異於她的表情。那日從沸水湖上來時,她昏迷了許久,他亦是知道她差一點跳入湖中為晉王殉情。可這短短的時間裡,她又變得不哭不鬧,神色安靜,原就讓他詫異,眼下,她竟是輕鬆說出「復仇」二字。
她原本是一個歡悅的姑娘。
不是現在這般,不是這般的一個人。
甲一唇角略為乾澀,張了幾次嘴,聲音沙啞。
「殿下,他,應是想你能快活。」
夏初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快不快活不必他來管。與他的賬,我往後去了,會與他好好清算。如今,我得先把旁人欠我們的債,一併收回來。」
那日,東方青玄不僅給她看了斷肢,還告訴了她那一日雪崩的事情,同時,也告訴了她,夏廷德還活著,很多人都還活著,活得很好。
夏初七從來不是寬厚之人。
有趙樽護著時,她只是隨性而已。
如今只剩下她,許多事便要自己決斷。
仇要報麼?
答應是肯定的,要。
趙樽的死,哪些人有份,一併還來。
……
正如如風所說,沸水湖裡的屍體,終是撈出來了。就在元祐率兵與北狄阿古在陰山以北大戰三日後,北狄軍敗退,雙方休戰,他返回陰山大營休整的那一日。
洪泰二十七年正月初一。
新年伊始,舉國同慶。
找了許久的人,終是有了蹤跡。
他變成了一具屍體,曾久久地沉在那沸水湖裡,被大石塊壓著,在一次又一次的打撈中,以死傷無數人為代價,終是撈了上來。
可他已然不是他了。
至少,夏初七認不得這個人。
塌陷時的石塊砸在了他的身上,屍體並未完整的打撈,被發現時,肌肉爛盡,四肢不全,甚至頭都砸爛了,屍體變成了一塊又一塊,被沸水煮過之後,已然不再像個人形,只是一堆發脹的肉。
如若他身邊沒有晉王的腰牌,相信無人能認出他來,夏初七也不能。
那日雪停了,天氣剛剛暗下來。
一個兵卒興奮的高喊著「找到了」,跑入大營,在營中大哭大鬧,跪在地上久久未起。
一聲吼叫,終是結束了他們比打仗更加痛苦的沸水打撈日子,無數人都在歡欣鼓舞。他們早知撈的是屍,已非人,也已然感覺不到人死去的悲苦。或者說,從最初的悲苦到如今的釋然,他們更多的是解脫,是興奮。
只有陳景與趙樽的近衛們……
最後的一些希望,終是破滅。
聽說陳景當場倒地,暈厥不醒。
夏初七看到他時,這個男人,從第一日到開始,從來沒有軟下去過的男人,如今四肢癱軟,口吐白沫,是軟綿綿的被人抬上來的。
睜開眼睛,看見是她,陳景目光悲涼。
「沒有什麼。」她說。
早已確定的事,如今只不過有個交代而已。
「他們是該高興。」她又說,然後安撫的替陳景掖了掖被子,「陳大哥,我們也該高興,他終是不用留在那黑暗的地底,也不用再受那長長久久的烹煮之苦了。」
陳景動了動嘴,默默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