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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長歌扼腕,魂歸故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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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彎唇,像是喃喃,又像是勸說,「世上最容易的便是死了,死是最超然的解脫。趙十九他好算計,他是從不肯吃虧的,臨死也要佔我便宜,他死了,倒是開心。」

「楚七……」陳景的聲音,似在呻吟。

夏初七仍是笑,定定看著他的臉。

「陳大哥,我與他這樑子結大了。」

……

一個人的生命只是一段符號。

一個人由生到死,只是一段虛無。

靈魂不再,肉身若何,又有什麼?

出了營帳,夏初七沒有去那正在緊張收殮的靈帳,而是緩緩步出了大營,迎著風雨,深一腳淺一腳的邁著步子,踩在厚厚的積雪,往陰山南坡走去。

鄭二寶在她背後,默默跟著。

她的腳印小一些,鄭二寶大一些。有意無意的,鄭二寶似是在丈量她的腳印一般,每一次落地,都踩在她的腳印上。

他發現,她走過的每一步,距離幾近相等,竟是那般的勻稱,絲毫沒有凌亂和倉惶。

靠近陰山南坡,陡峭的山麓,呼嘯的寒風,直灌入衣襟,似是還在敘說那一日的慘烈。

夏初七仰頭看了片刻,花了約半盞茶的工夫,才爬到了一個可以望見坡地和營地的石崖頂端。

站在此處,她久久無言。

這塊土地,經過大晏軍隊的挖掘,已然與往日不同,她在想,到底是誰將火藥點燃的?

她也在想,雪山時,趙十九應當逃命的,可他卻衝入了軍囤。

他那個人,總是那般不聲不響的好。

閉了閉眼,她又笑。

除了好,他也總是那般不聲不響的壞。

慢慢的,她走向坡沿,張開了雙臂。

「王妃……」

鄭二寶低喚了一聲,被她的舉動嚇住了。

「你在做什麼?」

另一道比鄭二寶更冷沉的聲音傳了過來,不等她回頭,人就被他席捲了過去,捲入離坡沿足有一丈遠,再一次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她屁股吃痛,抬頭看著他。

「該我問你吧,你在做什麼?想摔死我?」

「我,我沒有掌控好力度。」東方青玄看著她,眸光略略沉了一瞬,又揚唇淺笑起來。

一隻手做事,他還不習慣,平衡度也不好掌握,原本他只是想拉住她,不想竟是摔了她一個大踉蹌。

自嘲一笑,他一步步走近,嬌嬈姿態。

「我以為你……」

「以為我要自殺?」夏初七打斷了他的話,拍了拍身上的雪,唇角彎了彎,「不過是找到了屍體而已,沒什麼大不了。你不都說了,早晚的事。再說,即便要尋死,我也不能這般死。這樣摔死,下去見他,都沒臉,投胎也不會長得好看,萬一他還嫌棄我怎辦?」

她似是玩笑一般說著,情緒比東方青玄想象中更加輕鬆。說罷,她看了看那一襲紅衣,慢慢走過去,抬起他的左手,眉目間添了一些隱晦的擔憂。

「昨夜有沒有幻肢痛?」

東方青玄抿唇,妖豔的眉眼挑起,笑了笑,低下頭來,看著她白皙的手在他的胳膊上移動。

「無礙,這點痛不算什麼,本座受得住。」

「痛得緊了,我可以給你針刺麻醉。」

東方青玄的手,那日插入石蟠龍的嘴裡,被機括齊腕絞斷,雖然有孫正業包紮治療,可大概他並未配合,她那日看見時,腫濃髮炎,極是駭人。經過這幾日的治療,傷勢終是慢慢好轉。但癒合時,持續性的「幻肢痛」卻極是折磨人。每每這時,他若難忍,她便為他施針麻醉,緩解疼痛。

「也虧了你,裝得像個沒事人一樣。」

「疼痛總是有的。等傷癒合了,也就好了。」

他似是在自我安慰,又似是在為趙樽的死勸慰她。夏初七自是聽懂了。抿了抿唇,輕唔了一聲,沒有表露太多的情緒,淡然地轉頭看他。

「可有查出什麼來?」

東方青玄對她莫名跳轉的話,微微怔忡下,才莞爾一笑。眸底裡對她的欣賞,沒有遮掩,「那日雪崩太過慘烈,死了許多人,我查了這些日子,尚無頭緒。不急,總會水落石出的。」

「嗯,雪大了,回營了。」

她調轉過去,挪了挪身子,便要往坡下走,東方青玄看著陡峭的坡地,想要伸手扶她,卻被她拒絕了。回過頭來,她朝他一笑。

「他不在了,路總要我自己走的。」

他微微一愕,唇角揚起,似笑非笑。

「路還那麼遠,一個人走,累了怎辦?」

夏初七沒有回答,默默的下了坡,又走了好長一段路,直到三個人快要步入大營時,她才慢慢地回了一句。

「大都督,於我而言,世上再無比生死更遠的路了。」

東方青玄淺笑,「你這般,到似變了個人。」

「有嗎?」

「有。」

「人總是會變的。」

聽著她淡然的聲音,東方青玄璀璨的眸子微微一暗,手抬起,似是想捋一下她的頭髮,可最終,掌心撫在了腰間的繡春刀上。

「七小姐,其實世上最遠的路,並非生死。」

夏初七腳步微微一頓,大步邁入了營中。

正在這時,外面一隊馬蹄聲,踩著積雪飛奔而來,領頭的人舉著一幅翻飛的旗幡,人還未至,聲音便傳了進來。

「聖旨到。」

這個時候來聖旨,眾人皆是面面相覷。

夏初七回過頭去,看著東方青玄。

「看來你說對了。」

來者是司禮監秉筆太監婁公公,他風塵僕僕翻身下馬,肩膀上似是還有未化的積雪,看了看營中僵滯肅穆的氤氳,不解地愣了愣,長聲唱著。

「聖旨到,晉王趙樽接旨。」

他說完,無人回答。

莫名其妙地抿了抿唇,婁公公環視一週,未在人群中發現趙樽,又蹙了蹙眉頭,高聲喊。

「晉王殿下呢?。」

沒有人回答他,除了呼嘯的風聲,久久無言。終於,身著戰甲,滿臉塵垢未清的元祐走上前去,指了指離大營不遠的一處黑白靈帳,輕輕扯了扯嘴角,笑了一聲。

「婁公公,宣旨吧,他聽得見。」

婁公公微微一怔,整個人石化般僵硬在了當場。人沒了,旨如何宣?但是,看著場上眾人皆紛紛跪地,他遲疑片刻,終是神色凝重地展開了黃帛聖旨,拔高尖細的嗓音,字正腔圓的念。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晉王趙樽於洪泰二十五年三月二十八奉敕北上,肅清敵寇,先後收復永寧、大寧、開平,爾後引軍北渡灤水,於盧龍塞大破狄軍,令哈薩爾敗走遏都……終日乾乾,攻城拔寨,以令社稷穩固,寰宇生輝。北伐此役,功在千秋,利澤後世……即日起,北伐大軍返朝歸故,朕將設十里紅毯,百官大宴,為神武大將軍王接風洗塵。」

停頓此處,婁公公的聲音,已有些哽咽,他終是念到了最後一段,「另,朕夤夜難眠,思之念之,盼吾兒速歸,承歡膝下……」

「思之念之,盼吾兒速歸,承歡膝下。」

「思之念之,盼吾兒速歸,承歡膝下。」

腦子裡一遍遍響過這句話,夏初七笑了。

聖旨若是早些日子到,又何至於此?

如今再來褒獎他的豐功偉績,不嫌遲嗎?

跪在角落裡,她唇角諷刺的一勾,抬起頭,看了看陰壓壓的天空,又看向晃動著白幡的靈帳,似是看見了靈帳中那一個裝殮屍體的黑漆棺槨。腦子微微一熱,視線模糊起來,彷彿看見一角黑色的披風在眼前飄過。

趙十九,你是聽見了嗎?

寒風中,久久無人應聲。悠悠的風聲颳著,旁人又說了什麼,她並未聽清,響在耳邊的,似是北伐軍開拔時,趙樽在京師南郊的點將臺上那一句話。

「惟願以身蹈之,北狄不驅,必馬革裹屍,誓不還朝。」

又似是迴光返照樓,他說,「後來我的勝仗越打越多,父皇也會欣賞的看我……」

……

如果眼還能睜開,人總能活下去。

不管這個世界是天晴,下雨,還是冰雹。

皇陵停止了挖掘,大晏準備撤軍,北狄也吁了一口氣。陰山大營之中,已經在準備回京返朝的事宜。

北伐戰役結束的旨意,不僅傳入陰山,也傳到漠北,還傳到遼東,持續了整整一年零九個月的戰事,終是宣告結束。

聖旨到的那日,東方青玄草擬了喪報,交於婁公公,喪報上言,「晉王趙樽,於洪泰二十六年臘月二十六,歿於陰山。」

將士們拔營了。

一個個的軍帳收攏了。

那臨時搭建的靈堂上,香案還未去撤去,上面擺滿了祭品,插著燃燒的香燭。一口黑漆的棺槨,安安靜靜地擺放在靈堂的正中。

香案前的油燈,一閃一閃。

算好吉時,道士還在做法。

趙樽殞命陰山,但靈柩和遺體還得運回應天府。道士要招魂,要施法,手裡拿著法器,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言詞,念念有聲。

夏初七看著他,只是想笑。

這般能招來他的魂嗎?她不信。

她什麼也沒有做,就像一個旁觀者。卯時,北伐軍的先遣部隊開始離開陰山了,他們也將帶著那一口黑漆的棺槨。

人要走,冥錢不能少。

那紛紛飛舞的冥錢,似是比今日的白雪還要密集。扶靈的人是趙樽的十六名侍衛,一個一個神色悽哀。

大營門口,六軍縞素,齊齊肅立。

他們的目光,紛紛落在那口染著白花的黑漆棺槨上,而棺槨裡,裝著那些已經辯不清的肢體。場面極是肅穆莊重,除了扶靈十六名貼身近侍,還有四十八名錦衣衛的儀仗隊隨行。

婁公公拿著拂塵,紅著眼睛,大聲的尖著嗓子吶喊一聲。

「起!」

運送棺槨的隊伍,從分開的兩列大軍中緩緩穿過,靈柩也緩緩移動著,帶去了眾人的視線,隨行的隊伍亦步亦趨。

「哀!」

婁公公一聲「哀」落,眾人垂首。

「祭!」

校場上,大雪紛飛,冥紙舞動。

在紛飛的大雪中,六軍齊聲唱哀——

滔滔灤水,悠悠長風。

北狄南下,神祇哀容。

江山至辱,社稷蒙羞。

王師伐北,與子崢嶸。

旌旗萬里,馬踏聲聲。

烽火連城,號角肅肅。

衝鋒陷陣,所向披靡。

龍驤虎步,百戰百勝。

一朝折戟,六軍嗟吁。

長歌扼腕,魂歸故里……

震耳欲聾的祭歌聲,被數萬人齊聲唱來,沉悶低響,貫入心扉,六軍哀慟,北風呼嘯,整個陰山,無處不在哽咽。正宛如那一年沙場秋點兵,只恨此時人事早已非。

夏初七沒有在大營中。

此時,她正坐在可以遙望的山坡上,聽著那「滔滔灤水」的唱挽,看著那一列列整齊的扶靈隊伍緩緩離開,視線有些模糊。

終究是要去了。

他的靈樞要被帶回應天府。

可她此刻不想跟去。

這一日,是趙樽的「頭七」。

聽說死去的人,會在頭七這一天回來看望他惦念的親人。親人則要避開他,免得他記掛著,不好再投胎轉世為人。

他歿於陰山,他回來了,也在陰山。

她在要陰山這裡,為她燒「頭七」,燒「三七」,她要燒很多很多的錢給他,她就是要讓他惦念,不許再去投胎,就在那裡等著她。

「王妃,爺的靈柩去了。」鄭二寶說。

冷風颳在臉上,有些刺痛。

她像是沒有聽見,只將一張冥紙放入燃燒的火盆,看那黑灰像蝴蝶一般飛舞而起。

「王妃,爺的靈柩去了。」鄭二寶又說。

她仍是沒有回答,身上穿了一襲素白的襖子,頭上插了一朵二寶公公親簪的小白花,臉色一片雪白,半跪在雪地裡,彷彿整個人都融入了天地之間。

「王妃,爺的靈柩去了。」

鄭二寶第三次說著,她終是有了反應。

「我知。」

「那我們不跟……?」

「不急。」

「哦。」鄭二寶跪在她的身側,默默往火盆裡燒紙錢,只好不聲不響的等著。夏初七也一眨不眨地盯著火盆,看那燒成了黑蝴蝶的冥錢在空中飛舞,恍恍惚惚間,覺得有人正在朝她走來。

他輕撫她的臉,掌心溫暖,動作憐惜。

「阿七……」

帶著刺骨寒氣的撫慰,她不覺得冷。

果然是頭七,好日子。

她笑,「趙十九,是你回來了嗎?」

北風迎面拂過,似在低低的嗚咽。他沒有回答她,一如既往的沉默。可她卻看清了他的眉眼,聽清了他的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來的「嘎吱嘎吱」響聲。

他還是這般不喜說話。

她心裡甚暖。

那麼,還是她說與他聽罷。

「趙十九,你不要這般看著我。我如今的做好,不過是如你如願而已。他們說今日是頭七,其實我不得而知,到底今日是不是你離開的第七日。但我不在意這個,無所謂。我只想告訴你,你恐怕得多等我幾年了。我還有一些事,沒有做完,還不能下來找你算賬。」

「這些錢,我都燒給你,你且給我保管好,在下面不要胡亂找女人,不要過奈何橋,不要喝孟婆湯。等著我來,欠我那麼多銀子,你不要以為這般就兩清了……」

「還有,你不要走得太遠,你知道我懶,我不喜歡累,若是你走遠了,我找不到你怎辦?你若是等得寂寞了……不,你是不怕寂寞的,你寂寞慣了,你總是一個人。所以,我把你的棋燒給了你,你且慢慢下著棋,就在原地,一步也不許離開。」

「對了,你父皇來聖旨了,你都聽見了吧?他說盼著你歸去,承歡膝下呢?你心裡美不美?雖然你沒有說,我猜,你一直是盼著的吧?如此,不要有遺憾了。你所有的遺憾都留給我,我來解決。你放心,你不在,我會小心的,我不會再輕易相信任何人……」

「北伐戰爭也結束了,大家都要回家了。你打了這樣久的仗,功勞這般大,你猜你爹還能給你什麼封賞?怕是給不出來吧,除非他把寶座讓給你……可他又怎麼肯呢?」

「趙十九,他們把你帶回家去了。可我沒有護送你回去。因為我以為,你的魂會在這裡,你沒有走……他們都說那個人是你,可我不相信肉身,我只相信靈魂,因為我……我自己,你曉得的,我只是一縷魂魄而已,肉身算什麼呢?」

「還有,二寶公公待我極好,大鳥我也給你接管了。我準備給它改一個名字,威風一點的,叫歐巴馬怎麼樣?你也真是的,它到底是一匹馬,你怎能叫它是鳥呢?它會吃醋,吃大馬和小馬的醋……」

「我託了人將大馬和小馬從錫林郭勒帶過來,他們頭上的綠冠,還是那般好看。兩個小傢伙親熱得緊,想當初,大馬飛了一年找到了小馬,想來是沒有什麼事情可以把他們分開的了。錫林郭勒那麼冷的天,也無好的吃食,它們仍是那麼歡快,沒有煩怨。有時候,我真是好羨慕它們,怎麼能這般快活呢,興許是與愛人在一起吧……」

「我昨日又去了一趟皇陵,八室覆沉了,一切都沒有了,就好像做了一場夢。北狄向南晏遞交了議和文字,也達成了協議,很快他們就會來,重新修繕皇陵。但八室沒了,就是沒了,無人有本事再重建。後頭的一千零八十局,我很是好奇,若你還在,我倆能去闖一闖,但估計,如今,也是無人可破了。」

「我昨晚想了一會,興許往後我也可以給你造一座陵墓。不,是造一個我倆的家,往後我來了,才有好地方住。你不知道,社會是會往前發展的,以後寸土寸金,我可不想跟著你受窮吃苦。你以為你不是王爺了,我還能死心塌地的跟著你啊?想得美,我可是現實得緊,我喜歡你,因為你有權有勢,還長得好看……」

她一直在說,臉上帶著微笑。

從眉到眼,再到唇,都無一絲的傷感。

鄭二寶默默的陪著,聽著,看著她入迷。

直到手上的最後一張冥紙從她雪白的指尖劃入火盆,直到最後一隻黑蝴蝶迎風飛上了天空,與白雪纏繞在一起,她終是頓住了聲音。

仰頭看著天,她一動不動。

聽說仰頭的時候,淚水不會落下。

她想,果然如此。

頓了許久,她終是笑了。

「還有一件事,趙十九,我還是要準備回京的,我會讓何承安來接我,我得答應……他了。不要怪我,因為我別無捷徑,也怕你等得太久,會忘了我。」

「你給我三年時間,就三年……」

一陣北風呼嘯而來,颳得她雪白的衣角揚起,素白得如同靈堂的挽紗。她久久跪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眼神寂靜無波,一雙手終是無力地垂下,狠狠抓入了雪地。

------題外話------

我頭上頂著鍋蓋,你打不著我,打不著。

好像這一段虐就這樣過去了,木有了。真的是木有了咩?

這兩日,看到大家情緒激動,俺頂著熊貓眼,也久久不能……睜開。

拜託,小心肝肉們,千萬不要罵作者,作者小心肝脆,一捱罵,容易走火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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