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歹毒的心腸。
晉王歿,天下哀。
翻開歷史厚重的畫卷,人們總會驚奇的發現,許多時候,一個歷史朝代發生的巨大變遷,往往都來自於一個偶然的轉機。
洪泰二十七年,新年的喜慶未過,鞭炮的硝煙未散,晉王趙樽歿於陰山的訊息便傳遍了南晏、北狄、西戎,高句,乃至烏那諸國。有人嘆,有人喜,有人惋,有人評,各有不同。
但後世有的史學家以為,導致大晏王朝的歷史發生轉折的,不是洪泰帝為穩固江山而濫殺忠臣的雷霆手段,不是洪泰帝疑心病重,不顧惜自己兒子的殘忍絕情,也不是洪泰帝沒有長遠的眼光,選錯了繼承國祚的儲君。一切的導火索都是緣於一個女人,一個將永遠被載入大晏王朝史冊的女人出現。
也是從這一刻開始,歷史的車輪,終將逆轉。陰山的禍端,像一顆埋藏的炸彈,那些傷害過的,逼迫過,肆虐過的,都成全了她的怒火,她要找到一個發洩口,將這些人給予她的重重創傷,一併償還。哪怕粉身碎骨,哪怕活下去她會將自己變得面目全非,也一定要讓這個時代鮮血橫溢,也一定要讓那些人,付出應有的代價。不管他是誰,都一樣。
天地嗚咽,混沌不堪。
濃重的血腥味兒,籠罩了陰山。
淒厲的哀嚎聲,還未散盡。
晉王靈柩的已入北平,南下應天府。
一路上,無數人夾道叩拜,哭聲震天。在他們的眼中,那一個被黑布覆蓋的棺槨裡,是他們景仰的神,是上蒼派來的救贖,是他讓他們免於戰火的煎熬。
可他死了,死了。
無數人都說,晉王殿下披肝瀝膽,為國盡忠,這般死得太冤,陰山未有大戰,為何而死?是殺戮,是權鬥,是陷害,還是其它,都不知未知。幾乎全天下人都在等待,等待大晏朝廷為晉王的死給一個「蓋棺定論」的說法。
蓋棺定論是對一個逝者,一個威震天下的英雄,一個世人景仰的神武大將軍王,是非功過的最後肯定。
洪泰二十七年正月初十,就在上元節的前幾日,前往陰山傳旨的司禮監秉筆太監婁公公終是宿夜兼程地返回了京師。
手捧喪報,婁公公一路策馬入奉天門,進入大晏王朝最為莊嚴肅穆的皇城禁宮。那一日,京師的大雪未霽,狂風大作,聲聲如咽。
喪報未入東宮文華殿,直接往乾清宮而去。得聞訊息的皇太孫趙綿澤披了一件月白色的錦質大氅,站在文華殿的丹墀之上,抿著唇角,久久無言。
乾清宮。
婁公公頭纏白紗,腰繫麻繩,高高捧著東方青玄親自撰寫的喪報,一步步跪著入得宮殿,尖細的嗓子聲音嗚咽著,帶出一屋哀慟與悲色。
「稟陛下,晉王殿下,歿了。」
「歿了」兩個字,如若驚雷。
崔英達拂塵一緊,滿臉訝色。
自從聖上的旨意發往陰山開始,他就以為晉王殿下能夠趕得回來過「上元節」,能吃得上宮中的元宵,哪料會是這般?
斜臥在床的洪泰帝,亦是面容微僵。
手掌撐在龍榻上,他瞪圓了雙眼,看著身著喪服的婁公公,似是不敢相信。
「你再說一遍。」
婁公公被他盯得脊背發冷,渾身發顫。
「奴才說,晉王殿下歿了。」
歿了?
老十九沒了?
洪泰帝指著婁公公的手,顫抖起來,終於還是慢慢放下,白著一張嘴唇,沉著嗓子發問。
「喪報呈上來。」
婁公公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只高高舉起喪報,又補充了一句,「陛下,晉王殿下的靈柩,已在回來的路上了。」
洪泰帝看完喪報,久久無言。
花白的頭髮,似是又添了一層白霜。
「爹,我要騎大馬……」
一道童稚的聲音,穿過時光,響在他的耳邊。那是六歲時的老十九。他有許多的兒子,但他的兒子都叫他父皇,就老十九一個敢喊爹。他的兒子見到他都恭恭敬敬,就老十九一個敢騎到他的脖子上,扯他的頭髮,揪他的鬍鬚。
那時,他是疼愛他的。
比疼愛任何一個兒子更甚。
即便後來,他功高蓋主,他的鐵蹄踏遍了大晏疆土,他終是有能力站在高高的蒼穹上俯瞰眾生,甚至可以拿那樣一雙涼薄的眼,靜靜地盯著他這個父親,要挾他,與他講條件,他終是忌憚他了,再也摸不透他了。但他也卻從未想過,老十九真的會死,而且還會死在他的前面。
「爹,你真的要殺死我?」
六歲的小小孩子,竟然懂得「殺」和「死」,他那時氣極攻心,那小小的孩子就瞪著一雙清亮的眼睛看著他,目光裡滿是不信、惶惑、恐懼,他一定想不通,疼愛入骨的爹,為什麼要殺他。
那一雙眼啊……
他以為自己早已忘記,原來竟記得這般深。
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罷。
他有許多的兒子,可自從那一日之後,這個世上,再無人喊他作「爹」。老十九後來見到他,也只剩下一聲「父皇」,少了親熱,多了敬畏與疏冷的「父皇」。
「老十九啊,是該回來了。」
他幽幽的,不知是什麼情緒,只是淡淡的這般說,「這裡是他的家,他生於斯,長於斯,怎麼著,也是要回來的。」
聽著他自言自語,崔英達默默不出聲。直到一個小太監鞠著身子進來,與他耳語了幾句,洪泰帝仍是沉浸在情緒裡,沒有回神兒。
「陛下,臣工們都集在謹身殿,求見陛下,似是為了晉王之事而來……」
崔英達的聲音,喚回了洪泰帝。
「崔英達,幾時了?」
「陛下,卯時了。」
洪泰帝點了點頭,「見見罷。」
……
謹身殿。
在大晏皇城這一個皇帝處理政務的宮殿裡,此時聚滿了滿朝文武,也包括代君理政的皇太孫趙綿澤,甚至還有久不上朝的二皇子秦王趙構,還有得到訊息的其他皇子皇孫們。
「陛下,晉王為國殞命,不能死得這般不明不白,草草了事,應當徹查到底。」
出列啟奏的人是梁國公徐文龍。他與趙氏皇家有姻親,又是敕封的梁國公,平素脾氣就火爆,為人素來雷厲風行,此時紅著一雙眼睛,語氣幾乎咬牙切齒。
徐文龍聲音未落,吏部尚書呂華銘就站了出來,聲音裡略帶了一絲低低的嘲弄。
「梁國公此言差矣,晉王如何歿的,陛下想必已得訊息,自有聖斷。」說罷,他跪在地上,看向洪泰帝,一雙細而小的眼睛微微閃著,瞧上去便是個圓滑的人。
「陛下,老臣得知,晉王殞命,竟是為了營中一名男侍。依臣所見,此事萬萬細究不得。真相若是大白於天下,豈不是讓天下人笑話?不僅有損國威,也有損晉王殿下的一世威名。」
徐文龍暴怒,大步上前,似是恨不得揪住他的衣領,「呂尚書,殿下屍骨未寒,你這般辱他,到底是何居心?身為統兵將領,愛惜兵士,不是應當?豈是你想的這般齷齪不堪?」
「梁國公,老夫只是就事論事。你我相信晉王殿下的人品,百姓可不這麼想。」
謹身殿裡,各說各話,各有各的理。
時下之人,對待死亡的敬畏和嚴肅與後世的唯物觀念大為不同。且不說趙樽貴為親王,即便是一個普通百姓,對於自己的「身後之事,身後之評」也相當看重。史書上如何寫這一筆,對於趙樽的生評,更是重中之重。
他是為國戰死,還是為了一個「男侍」而死,對於他的聲名影響,那是巨大的。
一時間,大殿內吵吵不已。
陰山究竟發生了什麼?大多人並不完全知情,可這些人,都是握著一個王朝最高權柄的人,各有各的眼線,各有人的計較,也並非一無所知。於是乎,就如何為晉王之死「蓋棺定論」,竟成了一個棘手的問題。
吵嚷一陣,從來很少過問朝政的秦王趙構,也就是大晏王朝的正一品宗人令,咳嗽了兩聲,終是喘著氣站了出來。
「父皇,兒臣有事啟奏。」
洪泰帝赤紅著眼睛,正在頭痛,聞言抬了抬手。
「說。」
趙構抬起頭來,看著寶座上的父親,出口竟是字字冷硬,「父皇,這些話兒臣原是不想說,可如今十九弟去了,兒臣做為二哥,實在不吐不快了,且容兒臣放肆一回。」
他低沉壓抑的聲音,帶著一種「兔死狐悲」的悲涼,說話裡,視線掠過沉默的趙綿澤,又掠過一眾的皇子皇孫,最後才定格在洪泰帝的臉上。
「父皇,十九弟的本事如何,父皇清楚,我們做哥哥的,自然也清楚。若非有人故意陷害,他怎會誤入皇陵,死於皇陵的機關?兒臣贊同梁國公所言,應當徹查此事,讓真相大白,還十九弟一個公道!」
趙構向來體弱,十日有八九日都不上朝,也不怎麼結交權臣,今日這番話,可以說是多年來的首次。
但這席話的分量卻極重。
趙樽歿了,他言語間劍指趙綿澤,字字尖銳,其餘的皇子們,也該為自己擔憂了。如今老皇帝還在位,趙綿澤尚敢迫害死趙樽,而他們比起趙樽來,更為勢孤,一旦趙綿澤稱帝,他們的結果如何,可想而知。
故而,趙構一席話,便可引來無數同謀。
謹身殿中,沉寂了許久。
能站在此間的人,都不是普通人。
你方唱罷我登場,時政歷來如此。
說來說去,不過一個「利」字而已。
可但凡稍稍精明一點的人,就會發現,趙構此人深藏功名,磨劍多年,如今掌握時機,重重的一擊,看上去是為了趙樽嘔血陳述,實則是一箭雙鵰。
朝中之人皆心知肚明,魏國公夏廷德是趙綿澤的心腹之人。陰山之事,趙樽死,十有八九都脫不了魏國公的干係,那也就是脫不了趙綿澤的干係。
一旦徹查,若是趙樽之死與趙綿澤有關,儲君之位趙綿澤自是坐不牢了,也服不了天下人。可徹查之後,把事情翻出來,晉王之死,竟是為了一個「男子」,無異於也是在天下人的面前,將這位神祇一般的神武大將軍王給狠狠打臉。什麼為國戰死?都成了笑料。
如此一來,皇帝老矣,不管立嫡還是順位繼承,這位出自張皇后的皇二子趙構,都將是大晏儲位之爭最有力的人選。
螳螂捕蟬,黃雀總是在後。
皇權面前,同胞血脈,不堪一擊。
多年磨好的劍,總得找到適時之機方才出鞘。
趙構一番話出口,不久得到大多數心有不甘的皇子們響應,很快也得到了朝中幾位重臣的贊同。當然,也有一大幫人的反對。
黨羽派別之爭,兄弟骨肉相軋,又一次拉開序幕。
洪泰帝看著趙構,這個身為宗人令,卻從來閒雲野鶴一般不理朝事的兒子,突然一嘆,看向了從始至終都未曾開口的趙綿澤。
「皇太孫,你以為你二叔之言如何?」
趙綿澤微微一怔。
往常洪泰帝都是稱呼他的名字,並未這般正式嚴肅地稱過他「皇太孫」。他知,趙樽之死,在皇帝的心裡有了疙瘩,而且這個疙瘩的尖刺,指向了他。
四下裡,寂靜無聲。
每個人心裡都略略一驚。
皇帝的心思,便是聖意的方向。
眾人的目光,都紛紛落在了趙綿澤的臉上,都想看這位在儲位不久的皇太孫將如何應對。
趙綿澤也並未遲疑,他上前一步,恭敬地施禮,道,「皇爺爺,依孫兒所見,十九叔於國於民,皆有留傳後世之功,實在不能草草蓋棺定論,當徹查為要。」
洪泰帝眯起眼,看著他。
「哦?你也這般以為?」
趙綿澤心中一凜,抿了抿唇,肅穆了臉色,「孫兒贊同二叔所言,當查。」
謹身殿裡,又是一陣沉默。
往常有人認為趙綿澤性情溫厚,略少君王霸氣,並非立世之君的好人選。可這些日子以來,朝中諸事井井有條,他性軟卻不優柔寡斷,年紀輕輕,卻能不露聲色。更加令人側目的是,他這般作為,竟辨不明他是城府極深,還是生性如此。
龍椅上的洪泰帝,摸了一把下巴上的鬍鬚,終是指撐額頭,朝他擺了擺手。
「此事待東方青玄回朝,朕細問再說,你等先去罷。為老十九治喪之事,老二你是宗人令,又是二哥,多多費心。」
趙構低頭扛手,「是,兒臣自當竭盡所力。」
洪泰帝又看向趙綿澤,沉了聲音。
「綿澤。」
趙綿澤亦是恭敬回答,「孫兒在。」
「你十九叔府中家眷,近臣,都好好安置罷。北伐軍歸來,該賞賞,該升升,不能為了此事延誤了。」
趙綿澤抬頭,迎上了洪泰帝的目光。
他這位皇爺爺,說話做事有幾分真幾分假,向來無人猜透。即便是他,跟在他身邊多年,由他親自督導理政之道,亦是難以揣摩他真正的心思。
他此時一句「府中家眷」好好安置,竟讓他脊背略涼,頓了片刻,才應了一聲。
「是,孫兒遵旨。」
……
崔英達扶著洪泰帝入了柔儀殿。
柔儀殿是貢妃娘娘所居寢宮。
這些日子,洪泰帝病著,來得少了,可不管哪一次來,貢妃都是笑臉相迎,切切的期待他能下旨讓趙樽返朝。但今日的柔儀殿,卻似籠罩著一層哀怨,人人低垂著頭,屏聲斂息地候在外間,靜寂無聲。
洪泰帝一語不發,還沒入殿,便見飆著淚水,匆匆從內殿奔出來的趙梓月。
她一頭栽入他的懷裡,抬頭見到是他,也未像往常那般請安,而是蒼白著臉,定定地看著他,沒給他一個好臉色,便捂著嘴要跑。
「梓月……」
洪泰帝喊住了她。
「你母妃怎樣了?」
趙梓月沒有回頭,聲音哽咽。
「父皇沒長眼?不會自己看?」
「梓月!怎麼給你父皇說話的?」洪泰帝差一點沒被她氣得背過氣去,言詞自是加重了語氣。
趙梓月脊背一僵。
慢慢的,她終是回過頭來,一雙眼睛紅得像兔子,一句話還沒有說完,眼淚便大顆大顆的落下來,字字句句都是指責,尖銳如刺。
「父皇您是皇帝,是天下第一人,兒臣不敢忤逆,也不敢在父皇面前放肆。但如今,反正我十九哥沒了,母妃也要死了,你乾脆連兒臣一併殺了好了。父皇您手握江山,君臨天下,有的是兒子,有的是女兒,也不差兒臣這一個……」
「你這……」
洪泰帝顫抖著手,指著她。
「你這混賬,你氣死了。」
趙梓月瞪著他,噙著淚。
「若是父皇不殺,兒臣告退。」
說罷,她不理會洪泰帝氣得直髮抖,吸著鼻子,風一般地捲走了。
崔英達嘆了一口氣,都不知如何勸慰皇帝。雖說這梓月公主氣他也不是第一次,但父女倆向來關係好,從未像今日這般針鋒相對過。
頓了片刻,洪泰帝終日是平靜了下來。
可還未入內殿,便見前來迎駕的虞姑姑堵在了門口。虞姑姑是貢妃的貼身婢女,與崔英達極是熟悉,平日見面總能有幾句頑笑,而這時,她臉上卻一片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