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聲的人,柔和端莊,極是熟悉。
夏初七的視線從她的裙裾慢慢地挪到她略帶嘲意的臉上,唇角一勾,緩緩的露出一抹燦爛極致的笑容來。
「月大姐,好久不見。」
月毓微抬著下巴,便不回應她,只點點頭,又轉頭看向晴崗和一直愉快地衝她擠眼睛的梅子,態度冷漠地道:「貢妃娘娘有交代,今日只見七小姐一人,其餘閒雜人等,皆在殿外候著,有茶水招呼。」
「月毓姐姐……」
梅子的性子急,不等夏初七開口,便接過話去,大抵她往常與月毓太過熟稔了,話音未落便自然而然地去拉她的袖子。
「七小姐身子不好,少不得有人在旁侍候……」
月毓眉梢微動,輕輕甩開手,不鹹不淡的堵了回來,「姑娘還是外頭候著吧,貢妃娘娘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
梅子喉嚨一噎,僵在了當場。
她記得在晉王府時,月毓對府中上上下下的人,每一個都和顏悅色,幾乎沒有人不誇她有當家主母的風範,最是配得上爺了。梅子雖也喜歡十九爺,但也是極喜歡她,極崇拜她。可如今,是因為爺不在了,她覺得沒必要再向別人示好了嗎?她怎麼突然變了?一樣的端莊美麗,一樣的溫和有禮,但眼神里卻滿是冷漠,就像根本不認識的陌生人。
「月毓姐姐?」
梅子喃喃一聲,有掙扎,有懷疑。但月毓一句話都沒有與她說,甚至都沒有看她一眼,施施然轉身,側到了邊上。
「七小姐請吧?」
「月毓姐姐,你怎的了?」梅子似是還不死心。
夏初七抬手阻止了她,輕輕一笑,朝晴嵐看了一眼,彎了彎唇角,「月姑姑說得對,貢妃娘娘金貴之身,又恰逢身子不適,確實不便這麼多人打擾。你兩個在外頭等我便是,我很快就來。」
一聲月姑姑,噎得月毓面色微沉。
她看向夏初七,夏初七也看著她。
兩個人目光交匯片刻,月毓抬步往前。
夏初七跟在她後面,一前一後往裡走。
入殿的路並不遠,卻顯得有些漫長。
這感覺,好像初入晉王府時,卻又完全不一樣。
一場浩劫過去,似乎每個人的命運,都發生了轉折。
人還是那個人,人卻又不再是那個人。
殿內,薰香嫋嫋。
貢妃坐在花香木梨子上,並未臥榻。
她人未動,卻似有花香拂來。未著釵環,一襲柔軟輕薄的碧霞羅宮裙,逶迤於地。雖已年愈四十,卻依舊美得令人心顫,那眉梢眼底的風情,不若少女的青澀,而是一種成熟婦人的嫵媚,看一眼,眼前如有一簇牡丹在綻放,實在雍容華貴之至。
夏初七沒有更多的詞可以形容這個寵冠後宮的女人,只知自己如今站在這裡,與她並未民間的「婆媳」,該有的禮節一樣不能少。
微微一笑,她曲膝福身。
「貢妃娘娘金安。」
貢妃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沉吟不語。月毓卻低哼一聲,「七小姐好大的臉面,見了娘娘,不全大禮,就想這般敷衍過去?」
夏初七早有準備,並不意外她的發難,沒有瞥她,她只是看向一言不發的貢妃,扶了扶肩膀上的傷口,微微頷首,看上去恭敬,態度卻是不卑不亢。
「望娘娘恕罪,民女回京前昔,曾受奸人所傷,如今傷口未愈,實在是不便行跪拜大禮……」
「放肆!」月毓低喝,「在娘娘面前,還敢信口雌黃。你傷在肩下,但跪用膝,叩用頭,如何就使不得了?你分明就是得了皇太孫的好,恃寵而驕,沒把娘娘看在眼裡。」
夏初七側過臉,看著月毓,輕蔑一笑,「得了娘娘的‘好’,恃寵而驕的人,正是月大姐你吧?」
「跪下!」貢妃突地冷笑。
清脆的聲音,如珠落盤,一點也不像四十多歲的婦人,聽得夏初七耳朵有些癢,再一次覺得這個聲音極是熟悉。可這會子來不及多想,只看眼前,非常清楚這兩個女人在唱雙簧,上來就是要給她一個下馬威。
實說,她不喜歡下跪。
可因為她是貢妃,是長輩,是趙十九她娘,是她肚子裡小十九的親奶奶,她跪一跪她也無妨。
抿著嘴唇,她按著傷口,緩緩跪下。
「民女向貢妃娘娘請安。」
貢妃美眸生刺,抿著唇一語不發。居高臨下地看了她片刻,突然轉頭望向月毓,輕輕抬了抬下巴。月毓向她點點頭,出了外間,很快又回來了。她的手裡端了一個托盤,托盤裡熱氣騰騰。
站到夏初七的邊上,她輕聲道,「爺雖不在了,但你到底做過爺的女人,如今你要改嫁,於情於理,也該給娘娘奉茶。」
奉茶?她只聽說入門要奉茶,沒想到這樣也要奉茶?夏初七看了看那托盤裡的熱氣,唇角一掀。
「應該的。」
說罷她緩緩起身,摸了摸那茶盞,觸手滾燙,不由涼涼一笑。覺得這後宮裡的女人們,總喜歡找這些法子整人,實在可笑之極。沒有多說,她端起那一杯滾燙的熱茶,再次在貢妃的面前跪地。
「娘娘請喝茶。」
與她猜測的一樣,貢妃並不伸手,只是懶懶坐著,任由她雙手端著那一碗燙手的茶盞跪在地上。即不動聲色,也不說話,目光仍是定在她的身上。
四周寂靜。
時間過得極慢。
就在夏初七覺得手快要燙得麻木了的時候,貢妃終是慢慢起身,走到她的面前,冷冷盯住她,倏地端起那一茶盞來,揭開,傾倒……水流慢慢地從夏初七的頭頂流下,滾入了她的脖子。
有些燙,卻不至於燙傷。
這貢妃也許沒想象中的心狠。
夏初七笑了,抬起頭來,卻見她款款轉身,將茶盞輕輕放在月毓手裡的托盤上。
「沒人教過你規矩嗎?給長輩敬茶都不會,枉自出身魏國公府。月毓,讓她重來。」
「是,娘娘。」
月毓在貢妃面前,態度極是恭謙,可那臉色在轉過來對著夏初七的時候,立馬就變成一塊冰。再一次將托盤伸到夏初七的面前時,她輕輕掠唇,略帶嘲諷地笑。
「在晉王府時,我記得教過你規矩的,難道你這麼快就都忘了?還是那時,你只一心勾引爺去了,竟是半分都沒有記在心上?虧得爺寵你如珠如寶,楚七,你為何如此忘恩負義?」
夏初七抬頭看她。
她的眼中,是一抹惡毒的光芒。
「月大姐,你終是不必遮遮掩掩的裝好人了,這樣好,早該如此。我為娘娘敬茶是應當的,娘娘怎樣說我,我都無所謂,因為他是爺的親孃。至於你?你沒有資格。而我與爺之間的事情,更是輪不到你來置疑。」
說罷,夏初七莞爾一笑,抹了一把頭上的茶漬,保持著姿勢,再次接過茶水來,看了一下貢妃皺著的眉頭,慢慢將茶盞舉過頭頂,低眉順目。
「請貢妃娘娘喝茶。」
滾燙的水,烙得她指尖生痛。
但她的面上卻沒有情緒。
比這更痛苦的時刻,她都經歷過了,肉體的疼痛,又算得了什麼?殿內死一般寂靜。過了一會兒,貢妃起身,又一次將茶盞裡的水從她的頭頂傾倒而下。她仍然什麼也沒有說,只覺看著她,看著眼前的兩個女人,視線被水漬浸得有些模糊。
第三次。
第四次。
到第十次時,貢妃看見她渾身溼透,但還是隻抿著嘴巴倔強地看著自己默默忍耐,並不像月毓說的那般,性子跋扈,一定會受不住與她頂撞,她眉梢微抬,有些不耐煩了。
「啪!」一聲。
她揚手一個巴掌,重重毆在夏初七的臉上。
託在手上的熱茶瞬間倒了下來,濺了夏初七一臉的茶水。
茶蓋掉在了地上,「砰砰」作響。
貢妃的聲音,比這還要尖銳,「小賤人,我懶得再與你做戲。不瞞你,今日本宮叫你過來,就沒有想過要放過你,想嫁給趙綿澤,想入宮做皇貴妃,做你的春秋大夢!」
簡單、粗暴、直接……
這才應是貢妃的性格。
說來,她與趙梓月何其相似?
這麼看來,茶水戲耍的戲份,並非她的本意了?
怪不得她會被人發現私藏前朝皇帝的畫像,怪不得她兒子能被張皇后帶去撫養,怪不得她的小兒子一出生就死了,怪不得趙十九忍耐這些年都不敢認她……就她這種性子,能在大晏後宮生存下來,還榮寵不衰數十年,如果不是一個bug的存在,那就只能說,洪泰帝對她是真愛。
可正是這樣的貢妃,讓她怎能與她為謀,怎能告訴她那些隱晦的事情?又怎麼能告訴她,她的肚子裡有她的親孫子了?
夏初七抖了抖身上的水,緩緩起身看著她,低低一笑,「那麼,娘娘你說吧,要準備怎樣處置我?」
貢妃沒想到她捱了自己一耳光,竟會這般坦然帶笑,語氣略有些遲疑,「本宮實在不知,我的老十九到底看上了你哪一點?長相,人品,才情,一樣都無。可偏偏就你這個女人,不僅騙得他團團亂轉,還害了他的性命。害了他性命也就罷了,你竟背情棄節,還要嫁與趙綿澤,你可對得起老十九?」
「娘娘,你不必與她多說。」月毓過來扶住貢妃坐下,氣苦道,「這個婦人最是巧言善辯,你不要被她誆了去,想當初,爺便是這般……」
餘光掃了月毓一眼,夏初七仍是笑看貢妃。
「我以為,在整個大晏後宮,娘娘你應當最懂我才是?當年娘娘您能從前朝的至德帝,換到今朝的洪泰帝,為何就不能理解我從皇子換到皇孫?」
這**裸的打臉,貢妃未動,月毓卻是面色一變。
「你個小賤人!」
她聲音未落,再次揮手要扇夏初七的耳光。
可手剛剛抬起,卻被夏初七生生拽在手上。
「月大姐,說了,你沒打我的資格。」
說罷,她瞥月毓一眼,順手推了出去,不再理睬她,只是看著貢妃煞白的臉,一字一頓地輕笑道。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道理,娘娘可懂?」
貢妃心中一蜇,那幾十年的傷口,彷彿被人再次拿尖刀生生劃開,連皮帶肉的扯了出來,伴著鮮血流淌在身上。可那血不是熱的,而是冷的,涼得她渾身冰冷。
看著夏初七,她沒有動。
夏初七也只是看著她,微微輕笑。
似是過了良久,貢妃吐了一口氣,放緩了聲音,「你信不信,我即便是打殺了你,也與殺一條狗沒有區別?沒有人會來追究,即便是趙綿澤想要護著你,也遲了。」
遲了的意思是?
她真的知道夏問秋拖住了趙綿澤?
夏初七眼皮微微一跳,舔了舔嘴角,嚐到一絲腥甜的血腥味兒,竟沒有覺得有什麼痛處,還是輕笑不已。
「我信,娘娘受盡萬千榮寵,要殺死一個無名無分的女人,自然如同捏死一隻螞蟻那麼簡單。可是,我若有什麼閃失,哭的人,一定會是娘娘你……」
貢妃眼圈倏地一紅,指著她恨聲不止,「不要以為本宮不敢,不怕告訴你,本宮還從未殺過人,算你命好,做第一個。」說罷她轉頭。
「來人啦,給我打死這個賤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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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姐妹們的理解,也感謝姐妹們給我提供了很多「媽媽護理實戰經驗」,受益匪淺,拜謝拜謝。
我家小包子是支氣管炎引發的高燒,這一段時間,可能是換季和空氣原因,反反覆覆……他班上孩子大多生病,去醫院看病的孩子,就像下餃子似的,看著真是焦心。做了媽媽的,多多照顧寶寶,願每個家庭都幸福。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