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夏楚這個痴兒,該醒醒了。
可夏問秋哭了許久不收住,還有變本加厲的意思,她實在厭煩得緊,有些忍不住了,為了避免嘔心噁心,趕緊咳嗽一聲,帶著嘲弄提醒。
「我說二位,你們就算要生兒子,也不必急於一時吧?不說這裡有觀念,怎的也得先把肚子裡的弄出來吧?如今死胎在腹中,若不取出來,淤血不止,惡露不盡,崩漏難治,實在不利於你們下一個孩兒的成長。」
趙綿澤窘迫了一下,似是剛反應過來,扼住夏問秋的手,將她生生地掰了開。
「秋兒,你冷靜一點。聽小七說……」
「哦……」有了趙綿澤的當面承諾,夏問秋似是又恢復了往常的自信,瞄了夏初七一眼,抽泣著一邊抹眼淚,一邊乖順地躺了下來,捂著肚子咬唇忍痛。
「如何引下孩兒?」趙綿澤蹙眉問夏初七。
「這個……」
她微微一笑,看向林太醫。
「林太醫怎樣看?」
自她入了內堂開始,林保績的表情就不太自然,聽她突然問起,他顫巍巍地拱手行了一個揖禮,低低道:「七小姐醫術精湛,林某甘拜下風,想來您會有更好的主意?」
夏初七輕輕一笑,神色柔和了下來。
一般來說,胎兒在母體四個月就已成型,不能再做流產,只能引產了。而死胎不會自然分娩,需要催生。在後世,引產的方法有很多,大多打催生針,強迫分娩。可古代醫療不發達,法子大多老舊。她很早以前在一本書上看過,古人為了落胎,什麼怪聲怪氣的法子都有,甚至有人在孕婦的肚皮上用木棍生生碾壓擊打來落胎,極是殘忍。
狀似考慮了片刻,她眉梢一動,含笑道,「我確實有一個好方子。用蒼朮,川樸,芒硝,甘草,木通,半夏,香附……再配上引產聖藥天花粉……」
說到此處,她拖曳了一下聲音,笑吟吟地補充,「當然,太孫妃眼下痛得這樣厲害,只怕僅憑藥物引產還不夠,且拖得時間越長,吃的苦頭就越多。依我看,老祖宗的法子也是好使的,找兩個有經驗的穩婆來,輔以木棍碾壓擊打小腹,產出死胎會快一點,林太醫以為呢?」
林保績目光微微一閃。
面前的女人看著他一直在笑,可他卻覺得,她只是在嘲弄。
嚥了一口唾沫,他拂起衣襬,重重跪地。
「殿下,下官以為……此法最是合適。」
夏初七抿了抿唇,看向趙綿澤,笑得極是燦爛。
「那便這樣了。」
……
東宮的辦事效率很快。
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引產的湯藥就熬好了。
內堂裡面,忙亂成了一團,宮女太監們勤快地準備好了一會需要的熱水、毛巾等物,又服侍夏問秋喝下了兩碗濃濃的湯藥。大概真是好方子,喝下去不到半盞茶的功夫,藥效就發作了,夏問秋原本就痛的肚子,痛得更烈,一聲聲呻吟啞了她的嗓子,讓她在**不時翻滾喊叫。
引產雖不是生產,但也算汙穢之氣,趙綿澤和林太醫都是男人,自然被穩婆請出了內堂。原本趙綿澤是讓夏初七留下來看顧夏問秋,但她卻以妊婦引產有風險,為免瓜田李下,不好交差,也跟著退了出去。不過,為了免得她真的痛死過去,她好心地在她嘴裡塞了一塊參片。
「啊……啊……痛啊……」
一聲,又一聲。破碎的呼喊聲傳了出來。
「綿澤……綿澤……啊……」
一聲,還一聲,痛苦的呻吟裡夾雜著穩婆喊用力的聲音。
「嘖嘖!」夏初七捂了捂耳朵,「真可憐,那得多痛啊……」
趙綿澤不理會她的冷嘲熱諷,在外室走來走去,不時看一眼那緊閉的房門,神色極為焦躁。夏初七瞄著他,偶爾感慨幾聲,他卻始終不動聲色。一直拖到晌午時,有人擺了飯來請。
「皇太孫,用膳了……」
「本宮不餓。」趙綿澤擺了擺手。
想著那一桌的山珍海味,夏初七卻不客氣。
「不要浪費嘛,著急上火也沒用,東西還是要吃的。」
她話音剛落,裡頭又是一聲「啊」的尖叫。
「綿澤啊……嗚……痛啊……」
嘖嘖!夏初七眯起一隻眼睛,都有些不敢想那撓心抓肝的痛楚了。不過,她這般做真的是為了夏問秋好,為了留下她一條命。她不活著,怎能痛苦?
引產的時間,過得極為緩慢。
她吃飽了肚腹回來,懶洋洋地倚在榻上休憩。而裡屋裡,夏問秋一陣陣的痛苦呻吟,一直未絕,斷斷續續的傳入耳朵,比殺豬還要可怕。叫一會,又歇一會。歇一會,又叫一會,反反覆覆,耗時極長。
天暮漸黑,亥時過後,趙綿澤都餓得不得不去補了一餐,兩個穩婆才從裡間出來。算起來,前後一共花了五個時辰。
「她怎樣了?」
趙綿澤看著她們滿頭大汗的樣子,慌忙衝上去。
穩婆長舒了一口氣,點點頭。
「回皇太孫,都處理乾淨了,您可以進去看太孫妃娘娘了。」
趙綿澤進去的時候,夏問秋正蒼白著臉,虛弱無力地躺在床榻上,怔怔發神,下唇上的齒印咬得很深,臉頰上的眼淚都流成了兩條汙槽,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滾的。
「秋兒……好點沒?」
看見趙綿澤進來,夏問秋眼淚汪汪地喚了一聲「綿澤」,委屈地抹著眼淚,傷心得沒了邊兒。
「嗚……我們的孩兒……沒了……」
匆匆扒了幾口晚膳,夏初七掏了一下耳朵,為免一直受塗毒,趕緊入屋去請辭。
「皇太孫,事情已了,我該回了。」
趙綿澤失了孩兒心情沉痛,可見她這般,還是打起了精神。
「我送你。」
看到夏問秋瞬間變色的臉,夏初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率先走出了內堂。趙綿澤替夏問秋掖了掖被角,囑咐她好好休息,很快跟了上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誰都沒有說話。
一直走到院門口,夏初七才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
「皇太孫留步吧。」
離開了夏問秋的耳目範圍,她的疏離冷漠比前幾日更甚。趙綿澤抿緊了唇,心裡一窒,說不上來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喊了一聲「小七」,他伸手想要看一看她受傷的手,卻被她再一次躲了開。
「回吧,太孫妃等著你。她身子虛弱,需要你陪。」
「小七,我……」趙綿澤低低嘆了一聲,瞄向她還纏了一圈紗布的手,眉頭蹙得死緊,就像有人在他的心上繫了根一繩兒,在生生拉扯一般,說不上是痛,還是無奈。只是他知道,這種感覺,是他一直想要抗拒,想要表現得自然一點,也是不能的。
「聽說你在柔儀殿出了事,我便該來看你的。可秋兒她……你也看見了,她都這樣了,我是孩子的爹,不好丟下她不管。」
「應該的。」夏初七皮笑肉不笑,「你不必與我解釋,我倆的關係,還不到那份兒上。他才是你的妻子。」
趙綿澤略一遲疑,換了話題。
「你的手還痛嗎?」
「不痛。」
夏初七別開了頭,迴避著他的目光,也迴避著他的關心,本能地想要躲開了這種蹩腳的裝逼遊戲……她不喜歡裝,裝得很累。可是,她又不得不裝。目前她還需要他,得罪不起。
一念上腦,她深吸了一口氣,假裝吃醋生氣一般,冷笑著又轉過來看他,「你想太多了,您是皇太孫,你有你的行動自由,你喜歡在哪個女人那裡過日子,更是無人敢來干涉。至於我麼……」
輕輕地,她抬了抬手,無所謂的看了看,笑得一雙晶亮的眸子,在這一抹清涼的夜色下,愈發顯得灼灼其華,「命該如此,怪不得誰……而且,是我欠趙十九的,貢妃收拾我也是應當。」
「真的不痛?」他又問。
「興許以前痛得太深,如今再痛也不覺得痛。」
趙綿澤眉頭一蹙,低低喊一聲,「小七。」見她不答,但也沒有退開,突地伸出雙臂便要去抱她,而她卻像見了鬼一般,「噔噔」後退了幾步才停下。
「做什麼?皇太孫您剛抱過病人,又來抱我,我不習慣也……」
她笑得眉眼生花,似是玩笑,面上並無半點不悅。嬌小的影子,在屋簷下燈籠的光線斜映下,融入了院角那一株錯落的花枝裡,憑添了幾分嫵媚與嬌軟……或說是神秘的容色。
「小七……」
趙綿澤喉頭一緊,上頭一步,心徹底被吊了起來。
一種無窮無盡的佔有慾漫上了他的心臟,揪起極是難受。想他貴為皇孫,從出生到如今,都是盛世繁華,二十多年的人生裡,從來沒有他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如今就連皇位、江山、整個天下都將會是他的。偏生他的面前,卻有了一個求而不得的痛苦。
「以前是我對不住你,你不要再與我這樣生分了。這幾日陪著秋兒……其實我,我沒有一日不想你的……我很想過來瞧你,但若是我來了,你會更瞧不上我吧?」
在他幽怨般的聲音裡,夏初七微微一怔,只覺眼前杏黃的衣袖一擺,他再次走近過來。而她,也是不著痕跡地又退了兩步,脊背狠狠抵在了宮牆,冷汗冒了上來,但她臉上的笑容,卻極妖,極邪。
「回吧,三姐她該等不及了,至於我們兩個的賬……」
嘴角牽開一抹燦爛的光芒,她似笑非笑,眼角斜斜飛他一眼,「我會與你好好算的,來日方長,我們有的是時間,你不必如此心急。」
趙綿澤見她眉間眸底全是笑意,唇角的梨渦就像盛了兩汪美酒,心裡一蕩,一時瞧得怔忡,也說服了自己,只要他加倍對她好,彌補她這些年的苦楚,她一定會重歸於他的懷抱。想開了,他溫柔一笑,視線凝在她的臉上,黑眸裡縈繞著千絲萬縷的情意。
「好,我讓何承安送你,等秋兒好些,我再來看你。」
「嗯,我等著你。」
夏初七莞爾一笑,意味不明地瞄他一眼,便要離開。
可正在這時,那個消失了好一會兒的林太醫卻急匆匆地跑了過來。人還沒有走到趙綿澤的跟前,膝蓋一軟,就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帶著顫聲大喊。
「皇太孫殿下,不好了,不好了……」
趙綿澤面色不悅,眉頭皺得更深。
「林太醫有話直說。」
林保績一臉惶恐地抬起頭來,一張老臉漲得通紅。他一眼也沒有看夏初七,自顧自哽咽幾聲,拿手擦了擦眼眶,說得聲淚俱下。
「殿下,老臣有罪,老臣對不住你……老臣太過粗心,犯了失察之責,被人矇蔽了都不知情……這才害得太孫妃胎死腹中……」
趙綿澤一愕,臉色頓時沉如青鐵。
「此話何解?」
林太醫叩了一個頭,顫抖著一雙老手,將一袋用紗布包緊的藥渣子放在了地上,解開上頭纏繞的細繩,攤了開來,又從裡頭揀出一個藥片來,抽氣著大聲道。
「殿下,前一段時間,太孫妃胎象一直穩定,老臣也以為這胎無礙了,所以,這幾日雖有浮動,老臣也未在意。可出了今日之事,四個月胎死腹中,老臣一直沒想明白,突然就生出疑惑來。」
趙綿澤面色一涼,「然後呢?」
「老臣先頭特地去了一趟灶上,找丫頭拿到太孫妃這兩日服用的藥渣……仔細一看,老臣嚇壞了。皇太孫,您看這個……」
林保績大驚失色的說著,抬高了手臂。
他手上捻著一片切成薄片的中藥,在其餘藥材的滲透上,已然辨不清原來的顏色。可林保績義正辭嚴,言之鑿鑿,咬牙切齒地道,「殿下,太孫妃這幾日胎不安,老臣開的保胎方子裡,明明是山藥的……」
夏初七截住他的話頭,微微一笑。
「林太醫,你手裡拿的,難道不是山藥?」
趙綿澤看了她一眼,似也有這樣的疑問。
「林太醫,這不就是山藥?」
林保績長嘆一聲,肯定地搖了搖頭,「回殿下,這個藥材看上去像山藥,其實它不是山藥,而且‘天花粉’啊,哦,對,就是七小姐先前用來給三小姐死胎引產的藥材。這個天花粉,有粉之名,無粉之實,切片與山藥極為相像,但功能卻大為迵異,山藥滋養,天花粉卻可令妊婦小產……」
「你的意思是……?」
「皇太孫,依老臣所見,太孫妃之所以胎死腹中,一定是這幾日服用的保胎藥材,被人調換了,把山藥換成了天花粉。」
「好大的膽子!」
趙綿澤臉色黑沉,眸裡似有火苗躥動,樣子極是難看。
「哪裡揀的藥?」
「東宮……典藥局。」
沉默片刻,趙綿澤壓沉了嗓子。
「來人!把典藥局的人,還有凡是能接觸到太孫妃湯藥的丫頭婆子,一併給本宮帶入源林堂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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