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不關風月,又關風月
「不必通傳了,我自己過去。」
他驚懼不已的起身,後退著走了幾步,還未轉身,端坐椅子上的趙綿澤,突地一抿‘唇’,喊住了他。雙手撐在桌子上,站了起來。
「是是,奴才這就去辦。」
何承安嚇了一跳,嘴‘唇’一‘抽’,狠狠跪在地上,連連點頭。
趙綿澤面‘色’驟然一沉,挑高眉頭,目光冷冷地盯著他,「聖旨已下,人人皆知她住在東宮,已是本宮的人了。不過缺一個儀式而已,有何不妥?」
「殿下,眼下還未大婚,怕是不妥吧?」
輕輕抬頭,何承安吃了一驚,面有難‘色’。他太知道楚茨殿那位什麼‘性’子了,這樣過去,他想不觸黴頭都難。
趙綿澤斜斜瞥著他,似是還在考慮和猶豫,平靜無‘波’的俊臉上,眸光一陣閃爍。片刻之後,他終是嘆了一口氣,「去楚茨殿,告訴太孫妃,我今晚歇在她那裡。」
「主子,你找奴才?」
候在‘門’口的何承安一直豎著耳朵,聞言入得屋子,遠遠地看他一眼,眉頭微微一皺。
「何承安。」
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片刻,趙綿澤低喚一聲。
焦‘玉’眉目略沉,看了他一眼,見他並無太過‘激’烈的反應,趕緊低下頭來,應了一聲是,不敢再多留。
「下去吧,知道了。」
沉默片刻,趙綿澤卻擺了擺手,坐了回去。
焦‘玉’心知,在錫林郭勒和‘陰’山的兩道文華殿旨意,趙綿澤與趙樽已經是撕破了臉。如今他就要與夏楚成婚了,他卻活著回來了,能與他善了嗎?
焦‘玉’凝重地點了點頭,也似吃驚,「北狄發往大晏的國書,這兩日應該就會到京。鄔成坤接了國書,趕緊先行派人赴京,將此事稟報殿下知曉……殿下應早做準備才好。」
「他竟然沒死?」
趙綿澤面‘色’驟然一變,長身而起。
「殿下!」待書房的‘門’一合上,焦‘玉’趕緊走近,壓著嗓子,湊到了趙綿澤的面前,口頭奏報,「山海關八百里急報,晉王在北狄被人找到。正與北狄太子哈薩爾一道,前往京師……」
蘭子安自然知道焦‘玉’有要事稟報,而趙綿澤不想他知道。微微一笑,他欠了欠身,衝焦‘玉’禮節‘性’的示意一下,輕輕退了出去。
「是,殿下。」
焦‘玉’看了蘭子安一眼,嘴皮動了動,卻不接下去。趙綿澤溫和的一笑,就像先前的不快都沒有過一般,溫和笑道:「子安辛苦了,你先去吧。大婚用度上,有任何困難,都可找戶部列支。」
趙綿澤抬頭,「何事?」
「殿下——」
正在這時,焦‘玉’走了進來。
不簡單啦!
這幾句話看似雲淡風輕,卻字字都是重重的點撥。這個趙綿澤,前一瞬還在為了一個‘婦’人焦頭爛額,後一瞬,卻把深淺主次看得這般透徹。
蘭子安直起身來,卻沒有抬頭去看他。
「多謝殿下盛讚。」
趙綿澤漫不經心地掠過他的面孔,等他欠身夠了時間,才優雅的抬了抬手,「國事家事,難免煩心。我雖不才,自忖還能應付。蘭愛卿當以輔政為要,以你之學識,將來必是一代鴻儒。」
「微臣失禮了,請殿下責罰。」
蘭子安心裡微震,低下頭來,欠身告罪。
「蘭愛卿似乎頗通此道?若是能把此心用在輔佐政務上,何愁我大晏國事不順?」
思考一下,他輕哼一聲,‘唇’角突地揚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趙綿澤看著他,眉頭輕輕一跳。
蘭子安觀察著他的表情,嘆息一聲,「御‘婦’之道,在於一個攻字。你越是縱她,憐她,她越是恃寵生嬌。這世上的‘婦’人,可分為兩種。得到和未得。你未得時,覺得她與旁人不一樣,得了,也就那麼回事。殿下,是您待太孫妃太過寬厚了。聖旨已下,她人也在宮中,她若成了你的人,自是會斷了念想,您又何必委屈自己?」
看著他,他一言不發,像是聽進去了。
趙綿澤眸子暗了暗。
蘭子安輕盈一笑,「殿下,恕微臣斗膽說一句不恭不敬的話,您將來是要繼承大統的人,指點江山都不在話下,若是如今便被一‘女’子束縛了手腳,將來習以為常,她必將處處拿捏你,這不是好事。」
「你不知內情。」趙綿澤嗓子喑啞的一嘆,想到此事,就有些堵得慌。可偏生他除了依著她,竟是什麼法子都沒有,說來確實憋屈得緊。
「殿下堂堂一國儲君,何必受一‘女’子掣肘?」
蘭子安瞧他片刻,淺淺一笑。
大婚在今年的臘月二十六之後,是夏楚提出來的條件。她未說什麼理由,但他明白得緊,她是要為趙樽守節一年。趙綿澤對此極是不悅,可他卻拿她沒有法子,心裡有虧欠,也不想‘逼’她。或者說,他亦是不想令她難過。
「知我者,子安也。」
趙綿澤不語,瞅他良久,突地一嘆。
蘭子安道:「可是為了臘月二十七?」
趙綿澤擺手,「無事。」
蘭子安輕輕一笑,將細節的具體擬定和籌辦,一一報與他知曉,見他只撐著額頭聽著,神思不屬的樣子,眉梢一揚,又輕聲言道:「殿下這是為了何事愁煩?」
「大婚之事籌備得如何了?」
聽了他的勸慰,趙綿澤淡淡看他一眼,不動聲‘色’地闔了闔眼,一張俊雅的面孔,很快緩和下來。考慮片刻,他不再提起煩心事,換了話題,一臉雍容華貴之態。
作為禮部的右‘侍’郎,趙綿澤的心腹重臣,蘭子安如今在朝中勢頭極好,趙綿澤也是有意栽培他,大事小事都頗為看重。這一次,他的大婚事宜,禮部這邊,是‘交’由他全權在置辦。
蘭子安走在他的身後,一同入了書房。看他一眼,扛手道:「殿下不免為這些事情介懷。老臣們說歸說,可聖旨押在頭上,總歸是要遵照執行的。吃不到葡萄,若是酸水也不讓他們吐,那事情就更麻煩了。做君王者,一軟一緊,任由他們發發牢‘騷’,洩洩怨氣,那也是好事,謂之張弛有道。」
這儲君做得,他生恨不已。
可明面上針對夏常,暗裡不就是找他麻煩嗎?被人揪著辮子小題大做,著實令趙綿澤心煩不已。可是,他明知他們是為了立太孫妃一事心裡不悅,卻也是急不得,氣不得,還得微笑著與他們周旋,即便是駁斥也得注意語氣,免得落一個獨斷專行的口實。
這些事,都可大可小。
理由很多,也逃不去與夏廷德有關的那些案子。說起來,但凡在朝中為官之人,只要願意找,每一個人的身上,都能找出一些紕漏來,夏常自然也不會例外。他們彈劾最大的一件事,便是在北伐之戰中,夏常作為輜重營的指揮使,翫忽職守、貽誤戰機,扣押糧草一類。
今日一連幾道奏摺,都是彈劾夏常的。
他與夏楚的婚約雖是早已有之,但朝中眾人,尤其是東宮那幾位側妃的親眷黨羽,這幾日,簡直就是不遺餘力的找他事。
趙綿澤從一堆老臣的圍堵中出來,入得書房,保持了許久的溫和笑意,終是沉了下來,一臉的慍怒。
入夜的時候,東宮文華殿燈火未滅。
「會的,與我是兄妹,我不會與你客氣。」
她要的便是他這句話。
夏初七微微一笑,眼中‘波’光一晃。
夏常看她一眼,腳邁了出去,可遲疑一下,他又回過頭來,看著她,小了些聲音,「小七,好生照顧自己,你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大哥如今在朝中雖說也很尷尬,但只要是能幫到你的地方,一定會盡力為你周旋,我們畢竟是一家人。如今你在世上已無親人,大哥會盡力照顧你。」
「不必送了,你前些日子受了傷,多多將息才是。」
「好,我送你。」她也跟著起身。
夏初七知他的尷尬。他二人名義上為堂兄妹,可她並無多少夏楚的記憶,除了知道她本身並不討厭這個堂兄之外,更沒有多麼深刻的情感。如今把該說的事都說完了,彼此再面對著,只剩下無奈。
夏常喝了一口茶,終是慢慢地起了身。
「小七,若無他事,那我先回了。」
一個沒有孃家的‘女’人,在時下會添不少麻煩。尤其是目前的環境下,她太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孃家」,不管是逃跑,還是要待產,都會方便許多。
她不能沒有「孃家」。
當然,留下夏常她也有旁的打算。
他雖然是夏廷德的兒子,卻是一個做事極有分寸的人,應該是可以撐得起魏國公府的,這也算她為夏楚做的一件好事了。時人注重血脈香火的延續,夏氏總歸不能絕了‘門’戶。
她想,她沒有看錯夏常。
吃著茶水,夏常又講了好一會話,大多是關於魏國公府裡的瑣事,一些夏初七不知情的過往,卻無一樁有關朝局。他也絕口不提夏廷德和夏衍如今在詔獄裡的艱難,更不提外面的人對她這個太孫妃的風言風語。
這幾日,不僅夏常在找顧阿嬌,她也託人給李邈捎了信,請錦宮的人幫著在找,卻一直沒有訊息。她不敢想象她是怎麼了。一個好端端的大姑娘遇到這樣的事情,即便是在後世,也有人羞憤自盡,或終身難以放下,更何況是這個時代。
此如今,人到底去了哪?
若是夏常那時納了阿嬌,或者她就不會遭此厄運了?
緣分的事,誰又說得清?
夏初七皺緊了眉頭。
「此事說來慚愧,那段日子,我正巧被聖上派了差事,此是一。二來,我雖心悅阿嬌,可淑靜她亦沒有做錯任何事情,還為我養了兩個乖巧的孩兒,我怎可棄妻另娶?那時我本想,阿嬌是一個好姑娘,做‘侍’妾終是屈了她,她該有更好的緣分。這便放了手。」
夏常想到過往,不免唏噓。
夏初七玩笑似的說了幾句,瞧見夏常面上又尷尬起來,不以為意地笑了一笑,輕聲試探道:「大哥,阿嬌曾與我說過,若是你那時肯多努力一下,她是願意做你‘侍’妾的,她心裡一直有你。可你一聽說她的父親反對,便再沒了訊息。」
「大哥這般誇自己妹子,別人聽了,會是我兄妹二人王婆賣瓜的。」
「小七,大哥真是佩服你的‘胸’襟。若你非一界‘女’流,實在是大丈夫也不可比也……」
良久,夏常才吐出氣來。
輕輕的說道,想到那次北伐之戰,想到那時她迫不及待想見趙樽的心情,一路北上,竟是遙遠得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那天晚上,敲鍋的人,就是我。」
「你……?這事怎會曉得?」
「我曉得。」
說起這個,他把輜重營裡夏衍想要汙辱烏仁瀟瀟的事給夏初七說了一遍。原本他只是為了拉近兄弟感情,隨口一說,沒有想到,聽完他的話,夏初七卻是輕輕一笑。
輕輕一嘆,他搖了搖頭,「我派人在京師找遍了,卻是半點蹤跡都無。想到她一個姑娘遭此劫難,我真是,真是……夏衍這個畜生,早知有今日,那時在輜重營,我便不容他。」
提到這事,夏常的臉‘色’更是難看了幾分。
「大哥,阿嬌可有訊息了?」
見夏常一直面有窘‘色’,頗不自在,夏初七輕輕放下水杯,看了他一眼,聲音沉了下來。
二人嘮了幾句家常,又找不到話說了。
好在如今小十九隻得三個月,並未出懷。
既然他這般為她「著想」,她也只能等待。
回魏國公府待嫁的事,也是她向趙綿澤要求的。而她原本就還未過‘門’兒,這事合情合規,趙綿澤不好拒絕,卻提出要先翻整苑子,等規置好了,才能讓她回去。
慢條斯理地喝著水,夏初七隻是笑。
「好。」
觀察了一會,他見她並不喝茶,只端著一杯白水輕抿,蹙了蹙眉頭,卻沒有多說什麼,也是尷尬地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喉,才接著道:「如今工部的匠人正在府中為你修整苑子。等這幾日‘弄’好了,我便來接你。」
夏常略會躊躇,不知該如何待她。
看上去不在意,卻處處都是疏遠。
「客氣了。」夏初七慢悠悠端起水杯。
他道:「小七,這一回,大哥真是無顏面對你了,幸而你寬宏大量,不與大哥計較。我來之前,你嫂子說了,等你過幾日回了府,定要攜全家老小,好好向你賠罪。」
而一個人經過了風雨,自是成熟不少。
夏常深思熟慮,這才走了這一趟。
魏國公府的一夕鉅變,他措手不及,原以為闔府就得從此湮沒,卻沒有想到峰迴路轉。他九死一生,竟突得榮華。此事夏初七雖然未提,可東方大都督卻‘私’下里提點過他。讓他知道,這次風‘波’裡,到底是誰幫了他。
她越是不追究,夏常心裡越不自在。
她不太在意的請夏常坐下,便親自為他添了水,語氣淡淡地道:「三姐若是出了事,叔父必受牽連,你與他們,畢竟是一榮俱榮,一損皆損的關係。人都是自‘私’的,在那個時候,你的選擇,也是人之常情。」
「不必客氣,我能理解。」
「小七。」夏常面有慚‘色’,語氣低沉,「我父親和三妹兩個做了許多對不住你的事,我這個做哥哥的……哎,我這書都白讀了,竟是一點也不知情。」停頓一下,他垂下眸子,聲音更是緊張了幾分,「出了城隍廟那事之後,我才得知三妹她那般待你……小七,大哥對不住你,更對不住大伯父和大伯母。沒出事前,我總歸是想過要包庇三妹的,對不住,望你包涵大哥的過失。」
「大哥這是做什麼?折煞我了!」
夏初七趕緊托住他,眉目微動。
「是。」夏常垂著頭,卻未落座,微微一頓,像是橫了橫心,再一次朝她深深鞠躬,「小七,為兄今日給你賠禮來了。」
「叫我小七好了。」她似笑非笑。
「這……」夏常遲疑。
「大哥。」夏初七攔住了他,‘唇’邊帶著笑,目光裡卻半絲笑意都沒有,眼角可見冷漠,「你不必這般叫我,這樣客氣,反倒顯得我兄妹二人生疏了。」
「太孫妃……」
夏初七低低咳了一聲,腳步輕盈地走過去,樣子極是端莊有禮。夏常聞聲回過頭來,趕緊起身,朝她深深一揖。
夏常已經坐在了那處了,輕輕端著茶盞,他若有所思的樣子,優雅清貴,極有富家子弟的修養。
她安撫了傻子幾句,沒有放在心上,出來便讓小柱子領了他先回去。自己換了一身衣裳,慢悠悠地去了‘花’廳。
這世上,果然有些人是天生相剋的。
說來傻子是一個極為寬厚的人,不論對誰,在東宮的任何一個太監宮‘女’,就沒有他討厭的人。就算是旁人惹惱了他,他也不會發脾氣。可偏生對梅子,他卻是一副「老子就不慣著你」的樣子,實在讓她納悶。
夏初七聽他犯傻氣的話,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不玩就不玩,我才不稀罕。」
傻子想了想,哼一聲,坐了回去。
夏初七輕笑,「你多逗逗她,她高興了便與你玩了。」
傻子搔了搔腦袋,莫名其妙地看著她的背影,又望向夏初七,咕噥著聲音,「草兒,梅子姐姐為何不肯與我玩耍了?」
梅子恭順地點頭應了,見傻子朝她看過來,飛快地耷拉下沉,惡狠狠瞪他一眼,轉身跑掉了。
「是。」
夏初七微微一怔。撐著額頭考慮一下,吩咐道:「請他在‘花’廳裡先吃著茶,我馬上就來。」
「七小姐,國公爺來了。」
梅子推開‘門’,瞄了傻子一眼,低下聲音。
「進來。」
這般想著,她腦子裡各種各樣的盤算‘蕩’來‘蕩’去,緊緊抿著‘唇’角,思想竟不知飄向了何方,直到梅子在‘門’外叩‘門’,她才回過神來。
趙綿澤……也必須為他讓位。
若他好起來了,那他就是名正言順的皇太孫。
她非常希望,傻子能夠好起來……
所以這一次,她得小心翼翼。
她不想太子趙柘的悲劇,在傻子身上重演。
他**的身份,正如當初的益德太子一樣。若是讓旁人知道她在為他治病,不管他這病能不能治好,始終都會成為別人的一塊心病。
可歸根到底,他才是真正的皇長孫。
有些事情她不能告訴傻子,甚至三嬸孃都不能知曉。有腦子的人都知道,傻子這個毅懷王如今能在東宮過得這般悠閒自在,全在於他的一個「傻」字。
夏初七鬆了一口氣。
「這就對了。」
耷拉下腦袋,傻子把下巴擱在了她的桌子上,委委屈屈地瞄著她,「我曉得了,不會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