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看著他,趙綿澤輕聲問,「有何不妥?」
元祐哼了一聲,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烏仁瀟瀟,唇角輕輕翹起,一副紈絝貴胄的派頭,戲謔道:「旁的婦人如何我是不知,可這位烏仁瀟瀟公主,我卻知之甚詳,她配不上晉王。」
趙綿澤目光一沉,已有惱意。可元祐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也不能當著不知情,必須要問。
輕「哦」一聲,他道:「你且說來。」
元祐握著酒杯,斜斜地瞥了烏仁瀟瀟一眼,就像根本未曾看見她一雙恨不得宰了自己的眼睛,輕輕一笑,一把軟刀子便朝她殺了過去,「回陛下話,此女兇悍野蠻,粗俗鄙陋,言行實在不堪,難登大雅之堂,配普通王公已是褻越,如何能匹配晉王殿下?如何當得起我大晏的晉王妃?真是笑話!」
這話對一個女子而言,實在太重。
一群北狄使臣,臉色已是難看之極。
烏仁瀟瀟面色一變,差一點從座位上跳起來。
「姓元的,你說什麼?」
元祐卻像是沒有看見旁人憤怒的目光,仍是似笑非笑的看著烏仁瀟瀟,一襲一品武官公爵的補服,看上去格外的風流倜儻,加之他那略帶的幾分醉色的丹鳳眼黑沉沉一片,更是顯得少年輕狂,「小爺我說得夠客氣了。烏仁公主,你不要逼我說得更難聽。」
「你……」
烏仁瀟瀟指著他,氣得手指一陣顫抖。
「我?我如何?」元祐一張俊臉上堆著笑意,漫不經心地瞥她一眼,端起桌上的酒杯,向她示意一下,調侃道:「長了一隻癩蛤蟆,就不要想吃天鵝肉了。就你這樣的姿色才情……呵呵。」
一聲「呵呵」,把意猶未盡之意表現的淋漓盡致。
烏仁瀟瀟滿臉通紅,欲哭無淚,卻還不敢與他爭辯。尤其想到他曾對自己做的事,再看一眼趙樽的俊朗風姿,她也委實覺得自己已不堪配他。一時又氣又恨,悲從中來,一甩袖子,竟是哭著風一般的跑了出去。
元祐癟了癟嘴,看向臉色黑沉的哈薩爾。
「太子殿下,不才在下斗膽替晉王拒婚,得罪了,敬你一杯?!」
「小公爺的酒,本宮受不起。」哈薩爾冷哼一聲,不理會元祐的示好,只是轉頭看向身後的阿納日,衝她使了一個眼神,讓她跟上烏仁公主,就不再言語。
好好的一樁親事,半路殺出一個程咬金,任是誰也沒有想到的事情。遇到元祐這樣的人,大晏的臣人都有些頭痛,趙綿澤的面色也有些難看。
「休得放肆,還不給太子殿下陪罪?」
「我陪了?他不要。我有什麼法子?」元祐皮笑肉不笑。
趙綿澤瞄他一眼,可責歸責,元祐的身份實在特殊。他是趙綿澤同父異母的親兄弟,平素便浪蕩慣了,連以前的洪泰皇帝都不怎麼拘束他。箇中理由很簡單,他一個皇孫之尊被抱養出去,洪泰帝一直對他心裡有愧疚。他自然也不好剛剛一登基,就拿元祐開刀。
朝哈薩爾歉意的笑了笑,趙綿澤道:「元小公爺亦是玩笑慣了,太子殿下,多多海涵。」
哈薩爾內心裡,其實便不願將烏仁瀟瀟許給趙樽。
他自己就是一個男人,太清楚一個心裡有旁的女人的男人是一個什麼樣子。如果把妹妹許配給他,無異於推入了火坑,哪裡可得幸福?故而,他雖然惱恨元祐的用詞歹毒,卻也正好有了一個藉口,順著稈子往上爬。
「貴國之人,看來都喜玩笑。」
他這個回答,不熱不冷。可拒絕之意,卻很明顯。
趙綿澤被將了一軍,看了元祐一眼,不好在此時再提結親,微微點了點頭,笑道,「朕原本是看烏仁公主對晉王有意,這才想成人之美,即如此,此事容後再議吧。」
說罷,他轉向了一直沒有吭聲的烏蘭明珠,面上笑意清淺,「烏仁公主的性子極是率直,依朕看,非朕之十九皇叔降不住,屬實是大好姻緣。哈哈。至於這位烏蘭公主,觀之溫惠柔嘉,貞靜守禮,若哈薩爾殿下沒有異議,朕願以一‘惠’字賜之,與朕為妃。」
原本烏蘭明珠隨著哈薩爾出使南晏,便是要嫁給趙綿澤的。
這是一件大晏與北狄兩國都預設的事情。
不過,趙綿澤此時冊妃的舉動,很明顯是為了給元祐擦屁股。如此一來,雖然烏仁瀟瀟的事情讓北狄傷了臉面,但趙綿澤直接給烏蘭明珠封了妃,也算是一種示好。北狄使臣們的怒氣下來了,哈薩爾目光一閃,謙遜地客套了兩句,便認可了此事。
「烏蘭,還不向陛下謝恩。」
烏蘭明珠心裡一跳,看了趙綿澤一眼,面色微微一紅,羞澀地上前屈膝謝了恩,又端莊地退了回去,久久不敢抬頭看他。
來南晏之前,她想過無數次,趙綿澤這個人到底如何。可她僅僅知曉他年紀輕輕便執掌了大晏政權,是一個極厲害的男人。卻從未沒有想到,他不僅年輕,還生得這般俊俏,為人溫文爾雅,溫和得如同謫仙,一襲明黃的龍袍加身,坐在上方,為君者的氣度,實非草原上那一些粗獷漢子可比。
兩個姐妹,配於叔侄兩個,在後世來說有一些荒唐。可在時下,並不是一件稀罕的事情,尤其是皇室之中。冊妃一事定下,無人覺得有何不妥。而且,雖然為趙樽的賜婚沒有成事,但殿中之人的心裡,差不多已經有了底。
烏仁瀟瀟提了要許給了晉王,其他人又如何有份?
即便晉王不成,也成不了別人了。
歌聲再起,酒意漸回。
眾人各懷心事,各自惴惴。
在這一場賜婚與客套的你來我往裡,夏初七一直端著酒杯,卻一口都沒有喝,只靜靜地聽著,臉上帶著淡淡的笑,雖面色蒼白,卻不搭話,就好像誰做趙樽的晉王妃,誰做趙綿澤的嬪妃都和她沒有什麼關係。
於她而言,最壞的結果已經過去了。
趙十九在陰山的死亡,才是一件令她抱憾終身的事情。
當一個人承受過更重的心理壓力都沒有崩潰之後,其餘的事,就都不是大事了。不論趙樽眼下如何,此時她的心底都是雀躍的、亢奮的、開心的。在一副雲淡風輕的外表下,每一條神經都在歡欣鼓舞,都在重複一句話——只要他活著就好。
只要他活著,一切都可以從頭再來。
只要他活著,他們的小十九就有爹了。
只要他活著,就算他真的已經忘了她,把他們過去的一切情愛都抹滅得一乾二淨,她也有辦法把他的腦子給擰回來。
噙著笑,她完全置身事外的樣子,讓趙綿澤越發看不透。想起她那一次昏厥之時,嘴裡一聲又一聲的「趙十九」,想起她為了他做得那種種痴心之事,他無法猜測她的淡然到底由何而來。
看她一眼,他為她夾了菜,「多吃一點。」
夏初七莞爾,面色平和,「好。」
這樣的她,令趙綿澤怔了怔,目光微凝。她卻湊了過去,認真地笑了一笑,用低得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的聲音道,「我與你的賬,回頭與你細算。」
趙綿澤一愣,看向她如晨光初綻一般的臉,心中酸澀。
「你要怎樣算?」
夏初七展顏一笑,「你會知道的,我不會要你好過。」
她這般直言不諱的說出來,趙綿澤一點也不意外。而在這個世上,能夠有膽子坦白威脅一個皇帝的人,除了她,還真是找不出旁人來。
趙綿澤笑了,「小七,只要你在身邊,我都覺得好過。」
夏初七輕呵一聲,眼晴是一種鄙夷的光芒。
「這樣不要臉的話,你也說得出來?」
「不要臉」三字太狠了。趙綿澤長了這樣大,就從來無人敢當著面兒的這樣說他。心臟狠狠一抽,他面色一變,看了她片刻,仍是不動聲色。或者說,他不願意讓人看出來他與她之間的不融洽。
他輕輕一笑,「這世上之事,有哪一件是要臉的,哪一件又不是要臉的?夏楚,我知你恨我隱瞞你,可你也看見了,他想不起你來了,我只是不想你傷心而已。他如今心裡根本就沒有你,你又何苦再為了他與我鬧下去?我們兩個好好的,不成嗎?」
夏初七眸底裡,火苗亂躥,「成,怎麼不成?」
兩個人低頭耳語的樣子,在旁人看來,像是極為親密,誰又能曉得他倆打的什麼肚腹官司?趙樽漫不經心的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拂了拂袍子,並不與任何人打招呼,徑直一人起身往外走去。
「爺……」
鄭二寶一直侍立在門口。
從見到趙樽的第一眼,他的眼圈一直是紅的。
可先前沒有機會,如今見他終於走了過來,他瞅準時機便跟了上去,還像往常在晉王府一樣,屁顛屁顛的跟上去,小意的討好他,「爺,奴才想死你了,你總算回來了……」
趙樽默然回頭,冷冷看他,「遠點。」
「爺……」
「滾!不要跟著本王。」
「你,你連奴才也不識得了?」
鄭二寶委屈到了極點,紅著眼看他。可趙樽並不回答,衣袂獵獵,徑直遠去。鄭二寶腳下一頓,觀察著他的表情,吸了吸鼻子,為了避免落下淚來,趕緊大袖掩臉,背過身去,面向著牆壁趴下,嗚嗚哭了起來。
殿中不時有人離席,來來去去,剩下的人依舊觥籌交錯,共赴一場繁華的夜宴,沉浸在紙醉金迷的歌舞聲色裡。故而,趙樽的離開,似乎沒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夏初七坐了一會,終於按捺不住,瞄一眼那個空掉的位置,她看了趙綿澤一眼,輕輕一笑。
「我去更衣,陛下慢用。」
趙綿澤看她一眼,目光微深,「小心些,天暗,路滑。」
輕「嗯」一聲,夏初七不以為意的噙著笑容離去了。趙綿澤面不改變,灌入一杯酒,繼續與眾臣說著話,只是目光有意無意地瞟了一眼侍在門口的阿記。
夜宴的歌聲還在耳邊,出了麟德殿,外面便寂靜了幾分,宮燈昏暗,天上的星辰似是羞了眼,忽閃忽閃的掛著朦朧的光線。夏初七拖著一襲長長的裙裾,只領了晴嵐一個人出殿,行入了為大宴準備的休息室。
時人用詞講究,所謂「更衣」,便是去方便,上廁所。夏初七領了晴嵐進去,外間的幾個宮女趕緊迎了過來,抬起屏風為她遮羞。
晴嵐揮退宮女,輕輕牽起她的裙襬,要侍候她方便。
她卻看了晴嵐一眼,眼神涼涼地瞄向休息室的窗臺。
「晴嵐……我要去見他。」
晴嵐微微一愣,「宮中人雜,怕是不妥。」
夏初七搖頭,憋了許久的聲音,微微喑啞,「我不能再等,再等下去,我就要瘋了。我必須要見到他,聽他說話。馬上,立刻!晴嵐,你聽我說,你在這裡等著,一旦有人來問,你就說我身子不舒服,想小憩一會,不許任何人進來打擾。」
晴嵐抿緊了嘴唇,覺得這事有些風險,可看著她一雙堅定得幾近赤紅的眸色,終是不再多言,點了點頭,走到窗邊抽開插梢,推開了窗戶。
一陣涼風入內,夏初七深吸了一口氣,給了她一個「拜託」的眼神兒,然後看向外面的夜色,由晴嵐扶著手臂,從小小的窗臺翻了出去。
夜色深濃,麟德殿的酒香合著花香,撲入鼻端。
夏初七步子極慢,出了麟德殿,她小心翼翼地往離此不遠的燕歸湖而去。這一座麟德殿是為宮中大宴和接待國外使臣使用的,除去宏大巍峨的大殿之外,有很大一片供人賞景林園,其中便有一個燕歸湖。
月影下,似無風。
她一人走著,身邊花影重重。
腦中裡,各種交雜的前塵往事,憶來憶去,不由緊張。
她不知趙樽出來了會去哪裡,但她知道他還未離席,因為那不合規矩,他一定只是出來走一走。先前在國宴上,她沒有給趙綿澤難堪,那是為了她的小十九,為了她與趙樽的生命安全,畢竟今時不同往日,她不能夠把趙綿澤逼到極點,關鍵時候,還得先順著他,等出了宮,再圖後計。
如今背了人,她管不住自己的心了。
她一定要見到趙十九,一定。
林間草木深深,燈火越來越暗。
她穿花入道,憑著直覺走了好長一段路,林子裡越來越暗,她圍著湖邊走了好久,卻沒有看見一個人,更不要說趙十九了。她猜測趙樽可能沒有來這個地方,蹙了蹙眉頭,正準備調頭換一條道去找時,隱隱的,邊上錯落的一叢竹林裡傳來了一陣怪異的聲音。
男子的粗聲喘氣混合著女子壓抑的呻吟……
這樣的聲音,不必多想,她就知道是怎麼回來了。
靜靜的,她整個人呆住了。
這是在宮中,正在舉行大宴……
會在這裡來辦事的人,除了是「偷情」,不可能會是其他。
是誰這麼大的膽子?
那兩道聲音太過模糊,她聽不清楚。走?還是留?最終,好奇心佔了上風,她又往前走了兩步,想要聽得更清楚一些,甚至於……她心底裡有一絲隱隱的害怕,害怕那個男人會是趙十九。
攏了攏衣裳,她嚥了一口唾沫……
只聽得那個男人突然重了聲音,語氣裡滿是消魂的顫抖。
「可還受得?嗯?」
聲音有一絲莫名的熟悉,她驚了一下,差一點叫出來。可仔細一想,又有點想不起到底是誰。沒有聽見那女人回答,除了她一下比一下更為嬌媚的呻吟之外,風聲裡,再無其他。
在這種情況下發出來的聲音,都會有一些變調。她分辯了一會兒,為了安全起見,終是退了兩步,想要避回去。可後退的時候,卻一不小心踢到了一個竹樁,絆住長裙,差一點倒下。
幾乎條件反射的,她低低「呀」了一聲。
「誰!?」
竹林裡,那個男人低喝一聲,先前的曖昧聲戛然而止,一道寒光幾乎霎時便從林中躥了出來。
夏初七心裡一緊,暗暗「啐」了一聲,直叫一聲倒霉,正準備轉頭就跑。電光火石之間,斜刺裡一個身影突地掠來,雙手環住她的腰身就勢一抱,她便離地而起,身不由己的與他雙雙滾入邊上一個竹林掩藏的錦癸花圃裡。
想到小十九,她落地裡,緊張的抱住了小腹。
可那人卻沒有讓她摔在地上,直接把她按在了懷裡。
她驚懼了一瞬,手心下意識地握在了他的手臂上,剛想出聲兒,耳朵邊上「嗖」的一聲,她一抬頭,只見數支暗器似的短箭從她的頭頂上方掠了過去。
好險……
好一點,她就被射中了。
猛一抬頭,她看著他,「趙……」
「閉嘴!」她掌心裡金屬的硬度和他身上熟悉的氣息,讓她下意識地聽了他的話,定定看著他再不出聲,他的身上很涼,像吹了一會涼風,那呼吸直入心底,即便是在這般危險的時刻,也令她覺得安心。
外面一個沉沉的腳步聲傳來,越來越近,應當是竹林裡那人。
她緊張地屏緊了呼吸,抓牢了他的手。
他沒有動,穩穩地把她抱在胸前。很緊,卻不動聲色。
前幾天的暴雨,在竹叢裡積了水。
一滴水,從竹葉下落下,滴在她的脖子裡,有些涼,她避了避,低下頭去,臉兒埋在他的肩窩裡,緊緊地貼著,深深的呼吸著,抱緊他,一動不動。隔著彼此薄薄的春衫,她清楚的聽見他狂熱的心跳,還有他身上堅硬的肌理在呼吸間散發出來的熱度。那是一種熟悉得令她暈眩,令她恨不得與他一同去翻天覆地的力量。
「趙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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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句話要說哈,希望妹子們不要自動帶入一些言情小說中「皇帝就是個x,分分鐘拿下他」的環境模式。覺得敵人都是紙老虎,一戳就破……如若不能理解,大家可以參照一下我們自己目前所處的環境。我知道大家一定都看過不少主角天下無敵光環閃閃的牛文,但這個真不是這樣。醫妃中當然也有誇張的情節,可二錦還是喜歡寫得稍稍實際一點——麼麼噠。
鳴謝:
新增榜眼君【zqy272020096】。
新增探花郎【錦宮阿姐的阿喵、錦宮晨曦、15353602611、錦宮香貴妃、錦宮小妖精】
新增會元【二錦的大bra、15604867032】(又一個喪心病狂的名字,不忍直視啊!有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