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光線下,趙綿澤薄唇如削,看了她許久,涼涼的一笑,突地拽住她的手腕,往懷裡拉了拉,語氣帶著一股刻骨的恨意。
「說,和他做什麼了?」
夏初七抬眸凝他,冷冷道,「你以為呢?」
趙綿澤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惱恨,「你先前告訴我說,你與他沒有過苟且之事?可實事上呢?現在,你還想瞞我?」
夏初七心裡一驚。
她猜測,先前她抱住趙樽讓他帶她離開的一幕,一定是落入了趙綿澤的人眼睛裡。故而,他先前相信的東西,變得不再相信了。而趙樽的死而復生,應當也帶給了他空前絕後的壓力。此刻他的目光裡,血一般的赤色,一副看見仇敵的樣子,再不復往日的溫雅。
男人都在乎女子的名節。
而一個人的心理,會隨了他的身份地位發生變化。很顯然,做了一國之君的趙綿澤,身上的王八之氣……不對,王者之氣,比之過往有過之而無不及了。
原本她想直接了當的告訴他,氣死他算了。可話到嘴裡,又活生生地嚥了回去。她不能衝動,衝動是魔鬼。這是封建帝國,她面前的男人是一個封建帝國的皇帝。她的回答,若不謹慎,就會關係到趙樽與小十九的生死。
空氣裡,淡淡的花香。
除此,便是死一般的寂靜和僵持。
她涼了眸子,突地一哼,「我與他沒有什麼。」
「當真?」他的手腕緊了又緊。
「信不信由你!」夏初七推開他的手,輕輕一笑,深深看住他,「若不然,他能不記得我了嗎?難道你的人沒有彙報給你知曉,他先前是怎樣對我絕情相待的?你說對了。他忘記我了,是真的忘記了。你們男人啦,都是這般薄情寡義。他如此,你又能好到哪裡去?」
趙綿澤久久不語,只是看著她。
「我不是他。」
「是,你不是他。」你永遠都不如他。
夏初七側過身子,抖了抖身上又溼又沉的衣裳,不冷不熱的道:「容我回去換一身衣裳吧。或者,你願意我就這樣直接入席?反正我是不怕丟人的。我的臉,不值錢。」
趙綿澤蹙緊眉頭,像是壓抑著某種狂躁的情緒,眸子半開半闔著,視線久久流連在她的唇上。
「好,我給你一個機會。」
「什麼?」她訝異地看他。
「證明給我看,你若真與他沒有過苟且,我便放他回藩地,以大晏最高的禮遇待他。從此不動他半分。」
夏初七心裡一驚。
微笑著,那笑容很是僵硬,「怎樣證明?」
「今夜為朕侍寢。」
夏初七極力隱忍著那一股子恨不得抽死他的念頭,低低一笑,「你這是想要出爾反爾,你怎麼答應我的?」
趙綿澤上前一步,像是想要抱她,可終究,他的手落在了她溼透的鬢髮上,捋了捋,他冷冷一笑,「你放心,只要你今晚侍寢。我定然會讓你回魏國公府,你的一切要求,我都會答應。」
「你無恥!」
夏初七氣恨到極點,抬起手就抽向他。
趙綿澤被她打過一次,可這回,他卻利索的握住她的手腕,低下頭,目光刀子一般割在她的身上,一字一頓,聲色俱厲。
「夏楚,你是我的女人,在我允許的範圍內,我可以縱著你,慣著你,你要什麼都可以。但是,我不會允許你背叛我。不要說我是一個君王,即便只是民間尋常男子,這種事,也都不能容忍。」
她呼吸一緊,看著他不吭聲。
他卻拉過她的手來,將她的身子扣在懷裡,聲音低低的,嘴唇幾乎貼近了她的,語氣滿是決絕和恨意。
「夏楚,這輩子上天入地,你都不要想逃出我的手心。你是我的女人,大晏的皇后,務必記牢自己的身份。今晚之事,我且饒你一回。下次再讓我發現,不僅是趙樽,還有你身邊的人,你珍視的那些人,全部都要為他陪葬。」
說罷他甩手,大步離去,袍角生風。
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夏初七突地笑了。
笑得妖嬈無比,笑得腰都彎了起來,整個人都在風中顫抖。
「皇帝陛下,難道你真的忘了嗎?」
趙綿澤腳步停住,頓在了原地。
她還在笑,「我只是你不要的。是你不要我,我兩個才走到了今日。難道你不要時隨手丟棄的東西,別人也不能撿?撿到了,還必須還回來嗎?」
他還是沒有說話。
夏初七斂住了笑容,聲音涼了下來。
「若是一個物件也就罷了,可我是一個人,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我有自己的思想,我懂得感恩,懂得愛。不像你,忘恩負義!我還救過你的命呢,你都忘了?曾經你以為是夏問秋救了你,你就把她祖宗一樣供著,愛著,憐著,寵著。她要什麼,你就給什麼。為了她,你滅我滿門。如今忘到我,你為何對我這般殘忍?趙樽不記得我了,我一時半會忘不掉他也是有的,你偏偏要迫我,不願給我一些時間。我問你,若今日是夏問秋,你會怎樣?」
她嘶吼一般的聲音,句句泛寒。
趙綿澤怔立當場,好一會才回過頭來,看了她片刻,突地一笑。他沒有告訴她,若今日是夏問秋,若是夏問秋敢這般揹著他與旁的男人私會,與旁的男人又抱又親,他會當場宰了她,而不會像現在這樣,懦弱的鼓了好久的勇氣,才敢上前質問她。
可她說得對。
終究是他先負了她。
慢吞吞地走回來,他扶住她的胳膊,放柔了聲音,「回去換一身衣裳,國宴未完,你這般中途離席,如何母儀天下?乖,不要讓北狄人看我大宴的笑話。」
他的語氣,幾乎是用哄的。
夏初七心裡揪緊,沒有回答他。
他低下頭來,捧住她的臉,想要吻她。
她條件反射地揮開他的手,胃裡一陣翻滾,「嘔」一聲,孕吐來得極為強烈,根本就忍不住,蹲在了邊上嘔吐起來。
為免他生疑,她弱弱地吼。
「不要碰我,噁心。」
趙綿澤面色一變。
面對趙樽的時候,她是一副柔媚嬌豔的樣子,換到他的面前,她眼睛裡的嫌憎,連稍稍遮掩一下都不願意。皇帝的尊嚴,男人的尊嚴,終是不允他再服軟。冷冷垂下眸眼,他不再看她,拂袖而去。
「換了衣裳,到麟德殿。朕等你!」
麟德殿外面的精彩,很多人都不知情。
大殿裡面,歌舞未歇,殿中的人還在開懷暢飲。即便中途皇帝皇后乃至王爺都不時離開,但並未影響到他們的熱情。舞伎很美,酒饈很香,繁華盛世的宴會很令人沉迷。
緊閉許久的門開啟了。
趙綿澤面色柔和的走進來,虛扶著換了一身衣裳的夏初七,就像什麼不愉快的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走向主位,笑容溫和。
「諸位臣工,北狄來使,先前有一點小事,朕與皇后失陪了一會,勿怪。」
比起洪泰帝的苛政來說,趙綿澤此人給臣工的舒適度極高。無論是朝事還是私底下,他都是一個隨和且謙遜的人,如今見他致歉,殿中眾人紛紛贊他「心地大仁」,一派讚頌之聲。
錦上添花的人,永遠不會少。
夏初七這時已經換了一身軟煙羅的裙裝,梳了一個芙蓉歸雲髻,還未乾透的頭髮挽在髻上,插上幾點細碎的珠玉,一截嫩滑的玉脖如修長的白筍,紅唇緊抿,並不去仔細去看已經回了桌席的趙樽以及烏仁瀟瀟等人,也不看殿中的「熟人們」,只是在聽見眾臣拍趙綿澤的馬屁時,偶爾揚一揚眉毛,似笑非笑。
「皇后娘娘,臣妾敬你一杯!」
一道溫婉的聲音入耳,夏初七抬頭,是烏蘭明珠嬌麗的歡顏和款款的細腰。看著她已經斟滿的酒,和端在面前的酒杯,夏初七微有不悅。
「我不喝酒。」
烏蘭明珠初來乍到,原本是討個彩頭,不想卻碰了一鼻子灰,聞言有些窘迫,而坐在邊上的幾位妃嬪,有的忍不住,已低低笑了起來。
「到底是夷人,哎……」
「惠妃還未行冊封禮,怎的這麼著急?」
宮中婦人們的言詞,總是夾槍帶棒,句句帶笑,卻字字都是刺。烏蘭明珠僵在當場,極是下不來臺。夏初七看著她,心有不忍。她不喝酒,是因為懷著小十九,並不是因為趙綿澤封烏蘭明珠為妃。
低眉一下,她接過酒來,含笑看著趙綿澤,「惠妃初到,這杯酒怎麼能先敬我呢?怎麼都得先給陛下才對。」
趙綿澤目光落在她的臉上,慢慢地接了過來,再抬頭看向烏蘭明珠時,唇角牽開,笑了笑,「惠妃大賢,只是皇后身子不好,飲不得酒,這一杯,朕替了她。」一句話說完,他收回視線,一仰脖子便喝入了腹。
烏蘭明珠漲紅的臉,稍稍緩了些窘迫。
咬著唇,她微微福身。
「多謝陛下,多謝娘娘。」
趙綿澤和悅的擺了擺手,深深看她一眼,突地轉頭,對何承安道,「惠妃既喜飲酒,回頭把朕鍾愛的青玉螭虎杯賜予惠妃。」
趙綿澤登基,除了對夏初七之外,其餘妃嬪除得得到例外的賞賜,從未有得到過他明顯的看重,一時殿中訝然了片刻,幾位妃嬪目光全是惱意。
烏蘭明珠怔了一瞬,才羞澀的謝恩。
直到她回了座,殿內眾人才反應過來。
再一次,觥籌交錯,響起兩國和睦的期許之聲。
到底是趙綿澤真的看上了烏蘭明珠,還是他想借機表達對北狄的和睦之意,沒有人知道。夏初七更是毫不在乎,只是眉頭輕蹙著,時不時吃一口,聽著群臣們互相恭敬的客套,只覺索然無味。
又一曲優美的歌舞之後,趙綿澤唇角再添一分笑意,抬手按了按,示意殿中歡笑的眾人安靜下來,他才似笑非笑開了口。
「哈薩爾殿下,朕有一事相商。」
哈薩爾微微一笑,「陛下請講。」
趙綿澤眸光轉向趙樽,又落在了烏仁瀟瀟的身上,輕聲笑道:「朕先前離開一會,不巧知曉了一件趣事。早先聽聞十九皇叔與烏仁公主在盧龍塞一役時,便有於大軍之中親密的舉動,那時朕還以為是謠傳,今日親見二人在燕歸湖幽約,這才曉得,十九皇叔用情頗深啦?若是這般再不成全,朕這個皇帝做得,就太不知曉事理了。」
哈薩爾面色突地一變,趙綿澤卻不等他開口,輕輕一笑,「太子殿下,既然晉王和烏仁公主都互有情意,我們還是不要拆散了他們?你以為呢?」
哈薩爾怔忡了。
他怎會不知在盧龍塞時,與趙樽在十萬大軍前擁吻的人不是烏仁瀟瀟,而是穿了烏仁瀟瀟衣服的夏初七?可此事知曉的人不多,而且根本就不能在這樣的場合說出來。一時噎了噎,他眉目沉沉地看向烏仁瀟瀟。
「烏仁,可有此事?」
烏仁瀟瀟面色蒼白。
她與趙樽在一處,確實有太多人看見,而她總不能告訴大家說,其實是南晏的皇后娘娘與晉王在那裡幽會,她只是一個小炮灰吧?她瞄了夏初七一眼,無奈垂下的目光,不敢去看趙樽什麼表情,算是預設了。
趙綿澤滿臉帶笑,「太子殿下,朕看此事,按先前說的辦,明日朕便下旨賜婚,以便加緊讓禮部著手籌備大婚事宜。與朕同一日大婚,那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陛下!」元祐臉色難看的站起來,像是又要阻止。可不等他再說話,趙綿澤就厲色地看了過去。
「元將軍,寧拆十座廟,不毀一門婚,這話你沒有聽說過?十九皇叔與烏仁公主有情,這是好事,你說的那些理由,都不是理由。你一個做侄輩的,還是不要再摻和了,等著喝喜酒吧。」
元祐立於殿中桌席上,斂住眉目,丹鳳眼裡一彎,低低笑了,「陛下,臣不是想要阻撓。而是臣以為,北狄與南晏兩國聯姻,公主身份尊貴,這樣的終身大事,還是要問一問她自己的意思才好?」
他這樣一將,若是趙綿澤不問烏仁瀟瀟,似乎就不尊重北狄的意思。趙綿澤目光一沉,深深看他一眼,默了默,溫和地看向烏仁瀟瀟。
「公主可願與晉王為妃?」
烏仁瀟瀟看向元祐,看著他水波盈動的眸子,心裡涼了涼,恨意上來了。憑什麼要聽他的,憑什麼要受他擺佈。她就是喜歡趙樽,哪怕他不喜歡她,她就是喜歡他,又能怎麼樣?她真不信元祐敢當著眾人的面,說出那些事來。
站起來,她緩緩走出桌席,於殿中叩首。
「我願意,多謝皇帝陛下賜婚。」
這一聲,極為有力。
殿中之人,紛紛大聲恭喜。
趙樽沒有抬頭,也沒有看她,就像完全置身事外。而站在原地的元祐,盯了她片刻,雙目一眯,牙槽都咬酸了,終是沒有說話,恨恨地坐了回去。
「恭喜晉王殿下,恭喜烏仁公主!」
殿內,一道又一道的恭賀聲。
夏初七身子微僵,噙著笑的目光沒有變化。淡淡地看向烏仁瀟瀟纖細的背影,又若有似無地瞄了一眼趙樽冷肅無波的面孔,美眸顧盼之間,憂色加深。
「怎的了?」趙綿澤側眸看她,輕輕一笑,探手過來,覆在她的手上,低低道,「十九皇叔的婚事定下,這是好事,你也應當恭賀一聲。」
這是故意噁心她呢?
夏初七回頭瞄他一眼,淡淡看向趙樽。
「那恭喜十九皇叔了。」
修長的手把著酒杯,趙樽終是漫不經心地看了過來。他的視線,就落在趙綿澤握住她的手上。一雙黑眸裡光芒變幻,一抹肅殺的冷漠閃過,語氣極為從容。在目光交匯的一瞬,他甚至低低一笑。
「多謝娘娘。」
他話音一落,殿外突地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陛下,此事太過草率。」
眾人聞聲轉頭,卻見殿門口一個天仙般的美人,盛妝而來。逶迤著長長的裙襬,她腳步極輕,如一汪清江之水,淡雅高貴,如一朵綻放的木蘭清桂,冷傲冰清。緊腰束胸,冰肌玉骨,每一處都美得恰到好處,引人遐想無限,卻又不敢攀之。
殿中忽然就沒有了聲音。
無數人的目光,都集在她的身上。
尤其是幾名北狄使臣,似乎連呼吸都忘了。
她自己卻是並不在意,像是早已習慣了人群驚豔的目光,細心勾畫過淡妝的鳳眼,淡淡掃向趙樽一如既往漠然高遠的面孔,唇角泛起一抹苦澀的笑意,輕輕提了提裙裾,一個極賦美感的動作裡,滿是毓秀名門的高貴清冷。
「哀家來遲了,諸位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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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傳再改錯,最近眼睛大,看不出錯字,過多了再審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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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負著拯救人類的任務,感覺好萌萌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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