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何謂良人?
轉眼,夏初七回魏國公府已有半月。
在她回府之前,工部來了匠人把夏楚在魏國公府時居住的「楚茨院」給收拾了出來。也是回到此間,夏初七才明白趙綿澤當初為何在東宮為她準備的居處非得叫「楚茨殿」,原來那只是一個拿來品。在魏國公府裡,原就有一個這樣的地方。
只可惜,換了一個靈魂,未必能感受他那份情深。
在楚茨院這些日子,她像坐了一回時光的軌道,把夏楚先前留在院裡的東西,都看了一個遍。概因是同一個身軀的原因,即便二人有不同的靈魂,她也實實在在的感受到了她對趙綿澤的一往情深。
在楚茨院裡,只有一個名字——綿澤。
夏常除了為她新添一些盆景擺設之外,屋內基本沒有太大的變化。就在夏楚居住的內室床榻邊上,有一個高高的花梨木精雕書架。書架上的書籍很多,大抵都是新的,一看便知她沒怎麼翻過。但是在書案的幾個大畫筒裡,卻插了夏楚的畫作若干。
實話說,她畫功極差。
若是單憑那畫上之人的五官,極難窺出原身到底是誰。不過,夏楚卻在那些畫作之上,都題上了名字——綿澤吹笛、綿澤撫琴、綿澤讀書、綿澤望月、綿澤遊園、綿澤吟詩、綿澤騎射、綿澤……
除了綿澤,只有綿澤。
每一幅圖的內容不一,大抵都是她偷偷窺視了趙綿澤回來之後,一個人憑著記憶默默畫下的。畫上有陰有暗,有日落有夕陽,有落英有細雨,時間跨度幾近三年之久,無乎充斥了她愛慕趙綿澤的整個歲月。
在書案的旁邊,還有一個雕花的木架,木架上方,放有夏楚自己捏成的兩個泥娃娃。泥娃娃外形與她的畫作一樣的拙劣,並著肩,帶著笑,除了能分辨性別之外,幾乎與人對不上號。但是,在男娃娃的背上她刻著「綿澤」,另一個女娃娃的背上她寫著「楚兒」,上面清晰的落款——洪泰二十二年除夕。
那個時候,她一直在默默等待做趙綿澤的新娘。
她曾愛他入骨,他卻傷她太深。
夏初七記得,在陰山皇陵的那個晚上,得知她執意回京,東方青玄曾經向她講過許多夏楚曾經做過的傻事。幾乎每一件,都與趙綿澤有關。
那時,她也只是聽聽,為了今後的計劃做準備,卻很難將自己這副身體與趙綿澤聯絡起來。可是,這一回住在了楚茨院,看過她留下的點點滴滴,再結合東方青玄說過的話,難免喚出一些過往的記憶與片段,感觸竟完全不同。
趙綿澤真的是負了她。
那一日在御景苑,夏問秋撕心裂肺地哭說,這個世上最愛趙綿澤的人是她。那個時候,夏初七雖討厭夏問秋,但也是認同的,不管夏問秋如何歹毒,她到底是愛著趙綿澤的。可如今到了楚茨院,她發現自己錯了,這個世上最愛趙綿澤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夏楚。想必趙綿澤也是悔誤了這一點,才會痛定思痛,愛上了她。
只不過,造化弄人,在她愛他的時候,他不愛。傷她、辱她、棄她、毀她、任她顛沛流離,流亡於世。等她香消玉殞,他回過頭來尋找,她已不在。
她知,夏楚若是活著,一定會原諒趙綿澤。
可她不是夏楚,做不到如此。
這些夏楚留下的舊物,夏初七都沒有碰它。任由它一件件錯落在她住過的屋子裡,點綴著這一間重新整修過的華堂。
舊人,舊物,舊事,都是屬於夏楚的。
她已經佔了她的身子,換了她的靈魂,她不忍心將她短暫的人生中最為轟轟烈烈的愛情一夕翻篇。
她自己總是要走的。
這些原就是她的,還留給她吧。
但願有朝一日,她離開之後,再讓趙綿澤親見,讓他知道,有一個女子曾經真的愛他如同生命。再狠狠痛他一回,算是對夏楚在靈之天的一種慰藉。
整理完屋子的當天晚上,她在院子裡燒了一盆紙錢。
晴嵐問她,燒給誰的。
她說,燒給自己。
聽得她涼絲絲的這話,晴嵐當即噎住,白了臉。鄭二寶更是嚇得差一點就要去請法師來為她做法,以為她被鬼給迷了魂。
她一笑,以一句「玩笑」糊弄過去。
最後只道,燒給一個該燒的人。
回魏國公府後,她緊接著就病了幾日,倒不是大病,就是有些怏怏的沒有力氣,一來孕期嗜睡乏力,二來那日落下的病根,將息了好些日子,才好起來。
當然,她也是由經此事尋一個妥帖的藉口,不再與魏國公府中之人過多接觸,以免越來越明顯的肚子露出馬腳。
這些天,趙十九說話算話,果然沒有來看她,她想他,想得牙根癢癢,可為了肚子裡的小十九,她不得不忍耐,沒有出府半步。
就像突然入了孤島,她與人隔絕了起來。
只有端午那一日,阿木爾來了魏國公府。
她是來找她的。
為了見阿木爾,為了不在她面前輸掉氣勢,夏初七特地打扮了一番,選了一套寬鬆的裙衫,在小腹上略略纏了纏,結果累得自己不行,心裡直罵娘,可阿木爾卻沒有「貴幹」,只說了一些沒用的廢話。
不過,夏初七突地瞭解了她。
因了趙樽與烏仁瀟瀟大婚在即,阿木爾大概是想來找一個與她「同病相憐」的人,吐吐苦水,訴訴傷情,但她天性的高傲又不容許她如此,故而與她對坐約半盞茶的工夫,她什麼也沒說出來,又灰溜溜的走了。
「灰溜溜」三個字,是夏初七自己想象的。實際上,阿木爾那一張清冷美豔的臉上,一如既往高貴得令天下女人嫉妒。
尤其現在,夏初七長胖了,更覺趙十九瞎了眼。怎麼放著這樣國色天色的美人兒不要,偏生選中了她?
好些天,她不敢照鏡子。臉明顯圓了,白了,腰粗得堪比水桶,小腹微微隆起,已經有了孕婦的樣子。夏季裳薄,只要認真看她,都會發現,她是一個準孕婦了。
她很害怕趙綿澤會突然造訪。
他是天子,他要來見她,誰也攔不住。
但她的一應擔憂,趙十九果然完美的替她解決了,甚至連她在府裡不見人的藉口都替她找好了。聽甲一說,就在她出宮的第二日,在大晏俗有高僧之稱的道常法師入宮覲見了趙綿澤。
這老和尚說話向來懸乎,且有理有據。他從夏楚十歲那年佔得鳳命開始說起,說他近日又卜得一卦,皇后娘娘雖是鳳命之身,但在母儀天下之前,必須應一個天劫,方能入主中宮,帶給大晏風調雨順。為了避禍,為國勢昌隆及天子的安康,皇后娘娘在劫期間不能出楚茨院,也不能與任何人見面。否則,不僅皇后有可能性命不保,天子也會受其影響,乃至禍及國道,從而走衰。
夏初七聽了這些,在府裡悶笑不已。
果然,古往今來最能騙人的便是大師與專家。
也不知趙綿澤到底信了道常沒有,但「不能見任何人」這句話,大概也安撫了他的心,他不能見,趙樽也不能見,故而,他沒有來魏國公府,一次也沒有。只是何承安常常會送來一些東西,吃的,玩的,衣裳,布料,都一件件送往楚茨院。為免他生疑,她都讓鄭二寶為她收下了。
但是,即便有了這樣的藉口,一個人久不露面,到底還是容易引起旁人的懷疑。為此,她偶爾也會在窗邊露一個臉,以便趙綿澤的人看見。
阿記和盧輝等人奉了趙綿澤的命令與她一同入府,但他們只能在楚茨院的外圍,不敢近她的身邊。遠遠一觀,只要她一直在府裡,自是不會懷疑。
如此一來,倒也生生瞞過了許有人。
於她來說,如今最大麻煩只剩一個。小十九若要出生了,該怎麼辦?一來她沒有生產經驗,需要穩婆幫忙。二來她就算可以堵得了所有人的嘴,卻堵不住小十九的嘴。楚茨院要是有了嬰兒的哭聲,那想瞞就瞞不住了。
不過,僅為此頭痛了一個時辰,她就丟開了。
留給趙十九去操心吧。
她如今只管養好身子,保持身心愉快。
剩下的事,她暫時沒有精力去管。
一切都很順利,趙綿澤如今也顧不上她這頭。
新皇登基,內外的事宜屬實讓他焦頭爛額。就在她回府的半個月裡,朝堂上亦是發生了許多的事情,每日翻新,層出不窮。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皇上位那得燒無數把火。整個大晏的國家機構都繁忙起來。兵部、刑部、戶部、工部、禮部,大理寺、太常寺、鴻臚寺、都察院、翰林院、國子監等等六部九卿的官老爺們一個個都被趙綿澤拉動了起來。
但最為吸人眼球的,除去與北狄的和議之外,便是秦王趙構與肅王趙楷的互掐。聽說秦王趙構數次在朝堂之上彈劾趙楷,說他在朝中培置黨羽,大行賣官鬻爵之事,而眾所周知,趙楷分明就是趙綿澤的心腹之人,誰都知道這事不是衝著趙楷去的,而是衝著新皇。
趙綿澤心裡也是有數。
但趙構不僅是正一品的宗人令,還是他的嫡親二叔,張皇后的嫡二子,雖然在洪泰帝出事之後,張皇后索性便在靈巖庵吃齋念佛,繼續為太上皇和大宴祈福去了,但她在臣工中的影響力極大,在她與老皇帝還活著的時候,趙綿澤對他這個二叔即便頭痛得很,也不能直接剷除。
如此一來,朝中便出現了「構黨」一說。
所謂構黨,便是與趙構過從甚密的官吏。
秦王趙構的反嗤,令人措手不及,但不算意外。真正令人意外的,反倒是先前都以為會與趙綿澤鏖戰不止的趙樽,自從四月還朝,大多時候都賦閒在晉王府裡,不結黨,不交際,甚至連原本親厚的舊部眾人,都少於往來,成了一個十足十的閒散親王。
這讓許多懷疑他假失憶的人,終是相信了。
但五月初,一眾親王就藩的聖旨下達,仍是沒有他。
至此,除了趙構因疾不能成行、趙楷因軍務繁忙走不開,趙樽即將大婚也不便前往北平,其餘的洪泰帝諸子,皆按洪泰帝留下的聖旨所言,先於奉天殿受詔,後在太廟祭祖,又於乾清宮拜辭了洪泰帝,領命去了封地。就連曾與趙綿澤有過儲位之爭的皇三子寧王趙析,也未受到強留,前往大寧就了藩。
於大晏朝來說,這些算是大事。
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趙綿澤當前所做之事,無非是鞏固勢力,排除異己,與任何一個新君即位的所作所為沒有本質上的差別。
史書評價,他能夠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將洪泰帝突然「丟手」之後的紛亂朝事理順,也不枉洪泰帝悉心栽培了二十年。
朝堂上,權力愈發集中。除了「構黨」以外,趙綿澤的政令下達,幾近一呼百應。
除此,大晏後宮,也是融洽一片。
洪泰帝先前的妃嬪,生養有兒子的都跟著兒子去了封地,沒有孩兒的都被張皇后召至了靈巖庵,一道為大晏及洪泰帝祈福。而餘下的太妃太嬪們,則是居於深宮,幾不再復出。
而趙綿澤這些日子,在後宮完全奉行祖制,雨露均霑,恩澤六宮,除去北狄前來聯姻的惠妃極得寵幸之外,其餘的賢、淑、莊、敬四妃,皆有臨幸,便於事後得了不少的賞賜。
他一改先前的作風,對妃嬪一視同仁,不僅令後宮和諧,也使朝堂風氣大好。因前一陣冊立皇后之事激起的臣工怨言,慢慢散了下去。
這些大事小事,都是嘴碎的梅子去前面時,從丫頭婆子那裡聽來轉述給夏初七的。可大概真是孕期犯懶,每日里,她都在研究如何保養自己,養育好小十九,如何才能生一個健康的寶寶。剩下來的思考,都留給了傻子的病、東方青玄的手,以及趙十九的頭風。不論是對趙綿澤的朝事,還是對他的女人,她興趣都不大。
一個帝王,只睡一個女人,那才叫不正常。
趙綿澤做的,只是普天下帝王都做的而已。
想到這個,她突地又犯了隱憂。
趙綿澤為帝如此……若是趙樽稱帝,他又如何?
打一個噴嚏,她突然有些不敢想。心裡慌慌的,她一改先前各種支援趙樽奪儲和「造反」時的熱血念頭,只希望他能順利解決好這邊的事情,帶她去封地做一個藩王,或者乾脆隱於民間做一對平凡的夫婦,不再希望他君臨天下了。
帝王之位,華麗尊貴,可何嘗又不是牢籠?
思前想後,她再也無法平息心情,把小馬抱了出來,冒著危險,讓她「穿越火線」飛一趟晉王府,為趙樽帶去了這麼久以來的第一封書信。
書信上,她就寫了四個字:可否來見?
從晌午等到天黑,小馬都沒有飛回來。
她平靜了許久的心,忐忑不已。
信落入別人的手裡,倒也不要緊,她都思量好了,大不了說是她一廂情願。反正趙綿澤又不是不知道她的「痴情」。只是小馬,這小東西當初便是趙樽從東方青玄的手裡擄獲的,它千萬不要出了事。
「大馬,怎麼辦?」
在屋子裡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看著鳥籠裡的大馬,她心悸不已,不時過去敲敲鳥籠,眉頭蹙成了一團。
「咕咕……」
大馬沒了小馬,啄著籠子,也似煩躁。
可它無法像她一樣,表達自己的情緒。
捋著頭髮,夏初七有些後悔了。
衝動是魔鬼,果然如此。
第一百次轉到窗邊看了又看,仍是沒有鴿子的影子,她終是憋不住了,苦著臉看向甲一。
「甲老闆,怎麼辦?」
甲一面無表情,「涼拌!」
涼拌這個詞是他在她嘴裡學的,活學活用不說,還擺出一張這樣冷酷的面孔回給她,這讓夏初七十分後悔教給她這樣「橫行霸道」的詞。
皺著眉頭想了想,他眉梢耷拉下來,過去拍了拍甲一的胳膊,一臉膩歪地笑,「甲老闆,我曉得你有辦法聯絡趙十九,你趕緊給我問問他,小馬在不在它那裡?」
「不行。」
甲一想都沒有想,便慘無人道的回拒了她。
「為何這般絕情?」她凝眸怒視。
「沒有緊要的事,不能聯絡殿下。」
「小馬失蹤了不要緊?」她低聲淺呼。
甲一看過來,那殭屍一般的面孔很是欠揍,「又不是你失蹤了。」
「……」
無語的斂著眉頭,夏初七眼看與他說不通,便打算向他行賄,「甲老闆,你看這樣好不好?我也不曉得趙十九給你多少俸祿啊,但往後你不要跟著他幹了,就跟著我好了,聽我的話,我把你的俸祿加倍,如何?」
甲一凝視著她,眉梢不著痕跡的一揚,「在我認識你的六個月零十五天裡,你統共給我許諾過無數次的金銀,帳目數額已高達數千兩,可你一次也沒有兌現過。」
夏初七噎住,歪著頭。
「有嗎?」
「有。」甲一板著臉。
「不對啊。」夏初七摸著下巴,斜睨著他,「我與你認識不止六個月零十五天吧?我感覺認識了很久。」說罷,見甲一不答,她叉著腰,高高翹著肚子,一副不講理的樣子,促狹道:「我們是不是曾經認識的,為何如此面熟?」
「……」甲一的樣子,像是被她打敗。
夏初七眯眼,再接再厲,「說不定你曾經欠過我許多銀子,為了躲債,所以你才不敢與我相認的,是也不是?」
「七小姐,晉王妃,皇后娘娘!」甲一認真的躬一下身,機器人似的臉,終於有了動靜,可他的腳步,卻是跟著一步一步後退。
「夜深了,您該歇了,我得走了。」
想溜!?
夏初七一把捉住他,「一定是這樣對不對?」
「不對。」
「那為何你要溜?你往常不也經常睡在我屋裡的,攆都攆不走,如今倒是顧得上身份了?知曉男女有別了?」
甲一皺眉,突地一嘆,「為了此事,我已經被晉王扣去了六個月零十五天的俸祿。也就是說,我在這將近七個月的日子裡,都是白乾了。」
「……」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她家爺就是這麼霸氣。夏初七樂呵呵的看著他,突然想到一件事,目光晶亮的閃了閃,笑著近前一步,道:「甲老闆,你也不要怪他吝嗇,實則上,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