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要助高句國王擒李良驥。
一個要助李良驥拿下高國政權。
明面上,仿若是徐呂二人的爭執。
可私下裡誰都清楚,呂華銘的女兒呂繡為趙綿澤寵妃,他即為國丈,自是趙綿澤一黨。梁國公徐文龍雖是勳戚,但對趙綿澤素來不喜,如今正是「構黨」中的肱股人物。
一場對高句國逆首李良驥的處置,很快便演變成了「保皇派」與「構黨」之間的黨爭。而這樣的事情,幾乎每日都會在朝堂上演一次,日趨白熾化。
那二人說得激憤若狂。
臣工們私下惴惴,或各自站隊,或保守不語。
趙綿澤高居金鑾椅上,眸子半眯著,突地輕輕一笑。
「十九皇叔,此事你怎麼看?」
他突兀的問話,把問題甩給趙樽。
很顯然,他是要藉由此事讓趙樽表現立場。
趙樽唇角一勾,眉宇間看似有幾分為國事的憂色,可仔細一看,又什麼情緒都無,始終平淡如水。
爭吵聲停下來了,奉天殿上的眾臣都把視線落在趙樽的臉上,都想看看這個閒散了這樣久的大晏親王對時局究竟如何看。
趙樽出列,走到徐品二人的前面,目光略深,就像不察眾人正在窺視他一般,抬頭望向趙綿澤,冷肅開口,有條不紊的分析。
「窮兵黷武,烽煙過處將血流成河。一旦開戰,百姓將會飽受戰亂之苦。死的是我大晏將士,耗的是我大晏庫銀,陛下新皇繼位,當以海晏河清四海昇平為緊要,切莫東征西討,自損其身。」
「我大晏國富民強,素來海納百川,寬仁大度,豈能連一個小小的李良驥都容不下?量小非君子,且不說他曾緩解過大晏僵局,就如今他歸順我朝,便容他留守鴨綠江,為大晏戍邊又有何防?至於高句國,除了李良驥之事,其餘一一應允,即揚我大晏天朝寬厚風範,也得讓他知曉,大晏從不受他人左右,自有主張。」
「再者,高句國雖臣我朝,但其心卻是姓北狄的,他們親北狄,遠大晏,這是事實。如今雖暫與北狄結盟,但諸位臣工皆知,非長久計。李良驥在毛憐衛可牽制高句,也可令高句不得不稱臣。如今一來,我朝不必費一兵一馬,便可令他二虎相爭。豈不快哉?」
他的言詞與保皇黨和構黨都不同。
大抵來說,屬於第三方言詞。
可任誰都能聽出,他真的只是基於客觀與中立的態度,就目前的各方形勢做了一個最好的處置方法。不得不說,他這般處理極妙,也可謂一心為趙綿澤的江山社稷著想的。
趙綿澤臉上露出一抹微笑來。
於他先前想的不一樣,趙樽並未推諉敷衍,而是認真地對待每一件他交予的事務。這樣的他,越發讓他看不懂了。
殿內沉寂片刻,久久無人說話。
這時,久不言語的秦王趙構突地欠身,面露欽佩之色。
「十九弟高瞻遠矚,深謀遠慮,為兄佩服。」
呂華銘目光一閃,亦是點頭,「晉王殿下說得極有道理!」
「構黨」紛紛附議,保皇派觀皇帝面孔,亦是會意地點頭,一干人皆道:「臣附議!請陛下聖斷!」
一場干戈好像就這般化解了。
可其間湧動的暗流,更為澎湃。
趙綿澤微微勾唇,目露欣慰的笑意。
「十九皇叔所言極是。」
他拖曳著聲音,隨即道,「發公文與高句使者,李良驥既已投誠大晏,便是有悔改之心,天子新繼大統,大赦天下,當以仁政為要,未免再有流血烽煙,禍害民生,朕做主,令與其把手言和。從此睦鄰,隔江為好。至於文佳公主的婚事……」
他的視線慢慢掠過大殿上的陳大牛,目光一眯。
「前一陣子因朝中事務繁雜,未急給文佳公主過大禮。但親事既是太上皇先時許下的,朕自當遵從。即日起,著禮部籌備,欽天監擇吉日良辰……」
「陛下!」
不等趙綿澤說話,陳大牛大喊一聲打斷了他,出列掀了一下衣襬,便跪下去,「臣有話說。」
趙綿澤眼睛微眯,並未因他的打斷生鬱,語氣溫和。
「定安侯有何話說?」
陳大牛抬起頭來,看他一眼,聲音渾厚毅然,「臣只有一句話,想問陛下和諸位臣工,難道堂堂大晏天朝上國的長公主,竟不如高句一蛋丸小國的公主麼?」
他鏗鏘有力的話音一落,奉天殿上的人面面相覷一眼,大抵都知曉他的意思了。他在為趙如娜鳴屈,想為趙如娜抬正妻。
趙綿澤面上露出微笑,似乎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長公主當初嫁與侯府為妾,是定安侯親自在太上皇面前請的旨。只如今……定安侯是要朕撤回太上皇當即的旨意,還是定安侯悔悟了?」
他不輕不重的話,並不狠戾,卻字字如刺地蜇在陳大牛的身上。陳大牛曉得這個皇帝其實一直恨他當初讓他妹子為妾,還三跪九叩入府,就是想讓他丟一個醜。
說起來,他不是一個輕易服軟的人。
但屬實是他欠趙如娜的,男子漢大丈夫,認錯何妨?
也未想那麼多,他臊紅著臉,沉聲道:「陛下,當初是臣鬼迷了心竅,不知長公主賢德溫厚,慢待了她,如今臣夫婦二人和睦恩愛,臣實不忍長公主受此屈辱。」
「你待如何?」趙綿澤聲音又是一沉。
陳大牛知他怒氣未消,一咬牙,低下頭去,「臣當初是做錯了,自願領受軍杖五十,罰俸一年的處罰。但為免長公主受辱,請陛下擬旨,取消臣與文佳公主的親事,便恩准長公主為臣正妻。」
他言語間的悔意並無半分遮掩,縱是趙綿澤恨他,但妹妹到底已經是他的人了。如今的情形看來,她早已胳膊肘彎了,一心向著她這個夫君。
趙綿澤沉吟片刻,嘆一口氣。
「定安侯知錯能改,朕亦為之動容。為此,罰俸一年就免了罷。至於軍杖五十,明日午時在奉天門外領受,眾臣觀之,以儆效尤。」
斬釘截鐵地說完,他深幽的目光明明滅滅,語氣卻又緩和不少,「但定安侯有一言極為有理,我天朝上國的長公主若是為妾,實在貽笑大方,不僅丟朕的人,也丟我大晏的人。傳朕旨意,賜菁華長公主為定安侯正妻,累加一品誥命夫人。」
陳大牛雙目一亮,如蒙大赦般,興高采烈地叩拜。
「多謝陛下成全……」
他的話未說完,趙綿澤便皺起眉頭,又道:「然文佳公主親事,是太上皇親許,朕初涉政事,不能不體太上皇之用心。故而,文佳公主與定安侯的親事不能做廢,許文佳公主為定安侯平妻。」
按《大晏律》中婚律來講,一夫一妻乃律制不可違。也便是說,律法上並無平妻之說。之所以稱為「平妻」,只是蓋上一頂冠冕堂皇的帽子,說到底也只是一個妾室,入了侯府,見到主母,還得執妾禮。不過稱呼上好聽一點,對得起高句國王而已。
「陛下……」
陳大牛抬起瞪圓了眼,看樣子仍是不願,可趙綿澤飛快地打斷了他,皺起俊俏的眉頭,五爪金龍袍的袖口微微一拂。
「定安侯不必再議,此事朕做主了。」
這一道賜婚,於趙綿澤來說,不是為了他陳大牛,而是他能夠為菁華做到的極限。要知道,大晏與高句國聯姻那是有太上皇旨意的,堂堂大國不能出爾反爾。一個平妻已是降了文佳公主的格,但好在能以天朝長公主不可為妾的理由搪塞過去,若是連婚事都毀約了,那等同於大晏自打嘴巴。
陳大牛看著他沉下的面色,還要再說,餘光卻掃到趙樽淡淡看來的眉眼。心裡一激,到嘴的話他活生生嚥了下去,不得不跪地領旨謝恩。
從奉天殿出來,文武百官一道往宮外行去,陳大牛四周看了看,走到趙樽身側,與他並肩而行,臉上還有一層陰晦之色。
「俺大老爺兒,連娶親之事都做不得主,屬實窩囊。老子真不想做這勞什子的侯爺了,不如領了俺媳婦兒回去種地,奶奶的……」
看他氣咻咻的樣子,趙樽抿了抿唇角。
「侯爺為人真是爽直。」
聽他稱了一聲「侯爺」,陳大牛這才意識到周圍都是人,不禁喟然一嘆,拱手道:「讓殿下看笑話了。俺大老粗一個,就一根腸子,直的。說不來那些彎彎繞繞的話。」
趙樽淡淡看他,袍角飄飄,沒有說話。
陳大牛耷拉著眉,瞄他一眼,又自顧自哼了一聲:「算了,今日好歹為俺媳婦兒正了名。那啥公主來著?來就來唄,老子就當府裡多養一個閒人,不與計較了。」
趙樽牽著唇,想笑,又沒有笑出來。餘光掃了一下左右,沒有見到元祐,早朝時亦是不見他,微微蹙了蹙眉。
「殿下怎的不講話?」
陳大牛一人說得無趣,不由咕噥起來。
趙樽深深凝他一眼,淡淡道:「大丈夫頂天立地,妻妾環繞那是古禮,亦是男兒本色,侯爺不見這京中的王公勳戚們,個個宅院風流麼?為何你不願娶文佳公主,寧肯為此惹惱陛下?」
陳大牛看著他,微微一詫。
思量一下,他蹙著眉頭,嘆了一聲,「俺不是都說了麼,俺是粗人。俺鄉下人窮,那裡能娶那樣多的婦人?一個就足夠了。要多了,那家裡還能揭得開鍋嗎?俺說是因為養不起,您信不信?」
「……」
看他說得實在,趙樽胸膛憋了一下。
陳大牛眉梢跳了跳,自己嘆息一口,突地又拔高了聲音,「殿下,俺近來閒著,準備在太平街上為俺哥嫂開一家酒肆。今兒一早,剛有一批美酒從俺老家運抵京師,殿下素來愛酒,不如過去吃一口?」
趙樽眉頭一挑,「青州酒?」
陳大牛點頭,「青州酒。」
見趙樽不語,似有猶豫,他又道:「殿下,俺老家就在青州府雲門山北麓。嘿,這一回開這個如花酒肆,一來為俺哥嫂湊一門營生,免得他兩個荒廢了時日。二來麼,也是為了飽俺的口腹之慾,俺這酒,沒得說,一個字,美。」
趙樽微笑,「本王曾聞歐陽修在青州做太守時,曾寫下‘醉翁到處不曾醒,問向青州作麼生,公退留賓誇酒美,睡餘倚枕看山橫’的佳句。青州酒,好!既是定安侯相邀,那本王就敬謝不免了!不過,若是醉在其間,恐怕往後還要時時叨擾?」
「俺求之不得。哈哈。」
二人相視一笑,互相拍著肩膀出去了。身邊的臣官們也有湊過來打聽那如花酒肆的,人人都道青州府自古都是釀造美酒的佳地,如今定安侯家的酒肆開張,一定要前去捧場。
官場上的客套話,你來我往,左耳進,右耳出,陳大牛也不以為意,只道,小本買賣,等開張之日,一定請諸位前往,便敷衍了過去。
出了奉天門,陳大牛牽了馬過來,與趙樽一同去了太平街的如花酒肆。酒肆如今還未有開張,甫一進門,便見到匠人們正在整飭,進進出出的,極為熱鬧。
拴好馬,陳大牛攤手,「殿下,裡面請。」
趙樽點頭,「有勞!」
二人說笑著便直接入了酒肆的內院。
一入院子,門口便有四個工人在守著。裡面的情形,與外間截然不同,那些匠人與外間的匠人雖穿一樣的衣飾,可他們看見二人進來,那神色明顯較之外面人不同。紛紛行禮,稱殿下與侯爺,動作整整齊齊。
陳大牛揮了揮手,「你等繼續幹活,不必管我們。」
他說罷,迎了趙樽入了屋舍。
四下無人,他才拱手道:「殿下,按您的吩咐,俺在應天府衙門辦了一個賣酒勘合文書,對外稱在挖酒窖,用於藏酒。」
「有無讓人生疑?」
趙樽聲音低沉,目光深邃。
陳大牛嘿嘿一笑,「放心,您交代給俺的事,錯不了,這挖酒窖的五十人,全是俺一個一個挑選的心腹。你給俺說,誰也不要信,俺愣是誰也沒說……就連菁華都不知。」
趙樽拍在他的肩膀,就一個字,「好。」
------題外話------
先傳後改錯,大家見諒!
過年了,事多,啊啊啊,心長野草……求票求票求鼓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