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他恨恨說著,伴隨著濃重呼吸而來的是烙鐵般生硬的疼痛。烏仁瀟瀟瞪大眼,放開咬住他肩膀的嘴,可不待她掙扎與喊叫,他的身子卻僵住了,一動也不動地看著她,熱水氤氳的俊臉上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神色。
「不可能……」
在她憤怒的推搡裡,他低低的聲音仿若在自言自語,烏仁瀟瀟聽不懂,也不想弄懂他到底何意,只氣得渾身顫抖,雙頰像從在滾水煮過,臊紅一片。
「滾!滾出去!」
元祐肩膀被她咬了一口,身上被她捶了好幾拳。脖子上、心窩上、胳膊上,甚至腰上都在她胡亂抓撓出了一道道猙獰的紅痕。
可與烏仁瀟瀟想象的不同,在她的大罵聲裡,他沒有惱羞成怒的暴烈情緒,只面色怪異地看著她的眼睛,低下頭,帶著一種近似野獸般粗急的急切,鉗制住她的身子,喑啞的聲音裡是說不清的懊惱與沮喪。
「再來。」
再來?在男女之事上,烏仁瀟瀟所知不多,可以說毫無經驗,唯一的經驗都來自三年前盧龍塞的元祐。但她在北狄皇室長大,小時候好奇心重,性子野,倒也偷看過不少背地裡的「野鴛鴦」,大概曉得一些。此時思量著他的話,看著他一張詭異紅潮的面孔,若有所悟。
「你難道……」
「閉嘴!」元祐低吼一聲,「再來。」
像是怕她會把他的窘迫說出來,元祐低頭堵住她的嘴。掙扎間,兩人像兩條魚兒似的在水裡撲騰,半桶水再一次飛濺而出,木桶周圍溼一地。
烏仁瀟瀟的嘴被他吻住,漸漸體力不支,四肢再無法動彈,想著他剛才那一瞬的狼狽,那一雙可以轉動的眼,盯著她,帶著難以言喻的奚落和嘲笑。
對上她的眼,元祐大窘,壓住她更重。
吻得,也更狠。
他的身上有沐浴澡豆的香氣,也有從玫瑰花瓣上蒸騰而起的水汽,在他的唇肆虐般貼近她的時,她拼命想轉動腦袋,可避無可避,嘲笑的目光漸漸變成了憤怒,最後變成了迷茫。
他的嘴巴很軟,很燙,吻她時摟抱的動作似是粗糙,可吻卻溫柔,一點一點,吞食似的在她唇上掠過,吻得她連呼吸都不會了,更不要說思緒。
這讓烏仁瀟瀟有些生氣。
氣他,更氣自己。像他這樣噁心的壞人,自己怎能被他吻得心亂如麻,如小鹿亂撞?
她有些軟。
身子軟,心也在軟。
可當他的舌試圖鑽入她的口腔時,她激靈靈一下,驚醒了。怎能對他有感覺?她應當是噁心他的才對。噁心,只能噁心。這樣的意識入腦,她瞪大一雙銅鈴似的眼睛,看著面前放大版的俊臉,狠狠瞪視著,拒絕他的蠱惑,也拒絕他探入她的唇齒。
看她生仇死敵般瞪著眼,元祐終是抬起頭,呼吸不勻地鬆開她一些。可不待他說話,她卻譏笑一聲,奚落的眼神毫不隱飾地瞄過來,語帶嘲弄。
「元祐,你也就這點本事?」
她說的是武力勉強她。
可他聽到「本事」兩字,卻不這樣以為。
對於縱橫風月無敵手的「情聖」元小公爺來說,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在陰溝裡翻船,在這麼一個生嫩的小丫頭面前丟了人。先前太過亢奮,太過激動,太過迫不及待,結果便是他兵馬剛動,還未入內便丟盔棄甲。
他平生經歷的所有難堪,都不足這一刻具體。
「我平常不是這般的。」
丹鳳眼一眯,他扼住她,不知為何要解釋。可他真的就解釋了,解釋得像一個初涉風月的少年兒郎,在自家心愛的姑娘面前懊惱沒有令她獲得好的體驗。
然而烏仁瀟瀟未有興趣。
「放開我,你怎樣與我無關。不過……」頓一下,她笑,「元祐,我只是覺得好笑而已。」
「你聽我說,我今日……」
「滾!誰願意聽你的糟賤事。元祐,你已然逼我至此,如今還想怎樣?嗯?非得魚死網破不可?」
她惱了,他突然也惱了。
或者說,是一種傷了男性自尊之後的憤怒。
兩個人互相瞪視著,像兩隻鬥雞似的,大眼瞪小眼,誰也不願意饒了誰,那恨意深濃得都讓烏仁瀟瀟忽略了同在水中游的「鴛鴦處境」,昂著下巴,一動不動。
「好。不說,咱練。」
丟了臉子的元小公爺,急欲在她的面前挽回自尊,一隻手扼住她,另一隻手便在她手上恣意放肆著,很快重振旗鼓,準備再次進攻。可烏仁瀟瀟雖動彈不得,可臉上笑意未絕,嘲笑與「瞧不起」的表情,越來越濃,視線刀子似的,戳得他心窩子直犯抽。
「看你是練多了陽衰吧?元小公爺,勸你還是早點找個老大夫治治,不必在這浪費時辰了。」
她仍在奚落,魔音似的,摧毀著他的自尊。他不想聽,猛地張嘴咬住她的唇,不讓她說話。烏仁瀟瀟眉頭一蹙,紅著臉左右搖頭,想要掙脫,他卻不放,吻著她,喉間發出一種低啞的怒意。
「小野貓,非得讓你知道小爺的厲害。」
「厲害」二字,他說得幾近切齒,可顯然烏仁瀟瀟不想再給他機會彌補遺憾。她鬆開唇,趁他入內,一口咬上他的舌頭。
他吃痛的悶哼一聲,丹鳳眼微眯。
二人近距離的對視著,以如此怪異的姿態。她的心臟怦怦直跳,牙齒加力,不肯放鬆。他一動未動,只覺從未有體驗過這般被人咬住舌頭的感覺。前頭荒唐的日子,什麼姑娘都見過,也從未經歷過這種令人戰慄的觸感。
痛,卻快活。
他不避不閃,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在她吃痛鬆開嘴時,顧不得舌痛,強行撬開她的唇,將她強摁在水桶上,緊緊不放,吻了一會,才喘氣著將嘴唇滑到她的耳側,輕輕吻著,小聲哄她。
「聽話!」
烏仁瀟瀟在他的吻擁裡,早已潰不成軍,微張著嘴,大口呼吸著,身子不能動彈,耳朵裡癢癢的呼吸,激得她不能動的似乎不是手腳和身子,而是心。
「棍嘰——」
外面突地傳來烏仁瀟瀟侍女寶力的聲音,聽上去甚是焦急。烏仁瀟瀟「唔」一聲清醒,想要推他,元祐卻再次堵住她的嘴。她瞪視著他,說不出話來,不得不與他口沫相渡。
外間的寶力卻是未查,用蒙語道。
「晉王殿下來了。」
元祐懂得一些簡單的蒙族話,晉王殿下更是懂的。聞言身軀一震,停下了親吻的動作,與她兩目相對。烏仁瀟瀟身子更是僵硬,甚至顫抖起來,她怒視著元祐的眼睛,像是恨不得從他身上剜出幾塊肉來。
「棍嘰?」
寶力沒有聽到回答,又喊了一聲。
「放開……」烏仁瀟瀟用目光示意他,可他卻像是魔怔了,仍是與她鬥雞般怒視,泡在漸漸涼卻的水桶裡,兩人目光在空中廝殺片刻,他彷彿終是想通了,慢慢鬆開她的嘴。
「一起去見他,說清楚。」
說清楚?烏仁瀟瀟心底一沉,原就無力的身子更是虛軟幾分,他剛一放手,她便縮入水底,鎮定一下,向寶力交代。
「請晉王殿下稍等,先上茶。」
說到晉王殿下時,她的聲音極是柔和,帶了一點小女兒的嬌羞,可轉頭看向元祐時,登時就變成了一種厭惡式的冰冷。
「怎麼來的怎麼滾,不許讓人看見。」
呵一聲,元祐笑了,「有脾氣講條件了?小爺憑什麼聽你的?」
「你知。」烏仁瀟瀟瞪大黑油油的眼,「我是敕封的晉王妃,你不怕殺頭,我還怕呢。我不想陪你瘋。我不為自己,還得為了北狄著想。」
「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他漫不經心的語調激怒了她。像一隻被踩了腳的小貓,她伸出了鋒利的爪子。
「元小公爺,你真要玉石俱焚?」
「只怕沒那般容易焚噢?」元祐笑眯眯地看她,掌心賤賤地在她腰上滑了一下,「瞧你氣得這德性。小爺說過,只要你求一句饒,我便允你跟了我。如何?」
「元祐,你當人人都愛慕你這樣的?」
大概是在水桶這個狹小的地方有過足夠多的親密,烏仁瀟瀟這會子羞澀退去不少,鄙視的目光,火辣辣地落在他似笑非笑的丹鳳眼上。
「我不喜歡你,我喜歡趙樽。我說過我嫁雞嫁狗嫁烏龜都不會嫁給你。元祐,你恐怕從來沒有喜歡過哪個人吧?你不懂得喜歡一個人的感受……於我而言,我不需你成全,只願你有一點做人的廉恥之心。」
說到此處,她意味深長地斜視著他,笑一下,又道:「在家鄉時,我聽扎嘎德大夫說,身子有疾的人,性子總是壞一些,那時我不信,如今卻是信了。我原諒你,你走吧。」
「誰有疾?」元祐臉一紅,急了,「誰他孃的有疾?」
烏仁瀟瀟給他一個「誰有疾,誰知道」的眼神,眸底瞧不上他的目光又一次浮現,可是她卻沒有明說,反是同情的道:「你沒疾,我有疾成了吧?勞煩尊駕,滾出去。」
他哼一聲,懶洋洋倚在木桶上,笑了。
「若是小爺不呢?」
烏仁瀟瀟再次給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笑,「那你就不吧,就一直與我呆在木桶裡,等著人來發現。可是你說,若是讓人知曉皇帝敕封的晉王妃被你這般侮辱,晉王的面子該往哪裡擱?」
元祐目光微閃,「,當你是誰?天祿不在意你」
烏仁瀟瀟卻不順著他的話頭,自顧自道:「晉王被大哥奪過妻,被侄子奪過妻,如今若是再被朋友奪妻,在你看來,他會怎樣想?」
元祐冷笑,「別做夢了,你並非他妻。」
烏仁瀟瀟並不辯解,只直勾勾望他。
「你真是不怕傷他?就算他不喜歡我,不在意我,可旁人會怎樣說?楚七的事他已經夠難受了,若流言蜚語傳入他的耳朵,不是在他傷口上灑鹽嗎?」
眼眸一眯,元祐怔住了。
要說他有什麼顧慮的人,趙樽絕對算一個。先前他氣憤上腦倒是沒有考慮那許多。在他眼裡,烏仁瀟瀟不過就是一個害過他的韃子女人,與當初的俘虜並無區別。
如今聽她提醒,乍一想,若是他與她這般被人知曉,旁人說得太難聽,傷的確實是趙樽的臉子。
雖說這般「灰溜溜」的離開,對元祐來說,是一件艱難的事。可他可以不在意任何人,卻不能不在意趙樽。
那是他的「真愛」啊。
緩緩起身,他毫不避諱的從水桶裡站起,一身溼漉漉的跨出木桶,看著烏仁瀟瀟,「今兒看在天祿面上,我饒了你。但是別怪我沒有警告過。你最好馬上退婚。若不然,往後我若真做出什麼事來,你莫怪我。」
烏仁瀟瀟迴避著看他的身子,目光微垂,低低道,「你已經這樣我了…還不肯死心?」
元祐一愣,也搞不懂為什麼。
好像他真有一點不死心。
不管!再怎樣說,也得在這韃子女人身上找回面子來。若不然,有這樣的經歷以後還如何在小娘身上逞威風?
他笑,「自然不死心。」
她嗯了一聲,突然抬眸。
「到底為何?你看上我了?」
「看上你?」
元祐停止套衣裳的動作,回頭看來,見她深深埋入水裡的姿勢,懶洋洋的挽了下唇,走過來拽住她的手臂,將她狠狠拉起納入自己懷裡,任由她滿是水漬的身子貼在自己的胸膛上,低低一笑。
「理由自是有的。三年前,盧龍塞有一個賭局。賭景宜郡主會成為晉王妃,還是烏仁公主。」
烏仁瀟瀟一愣,像是想聽下文。
元祐審視著她,笑得很賤,「我表妹與天祿那般恩愛,我自是不會賭你贏。小爺我下了重注在景宜郡主身上,幾乎全部身家,你說你若是成了晉王妃,小爺不得賠個傾家蕩產啊?」
竟然是為了錢?
烏仁瀟瀟眼睛慢慢變圓,看著他漫不經心的笑,胸口貼在他的胸膛上,身上的雞皮疙瘩激了出來。
「你無恥!」
看見她難堪,他似乎更得意了不少。
「你不想退婚也罷,我親自找天祿說。告訴他我與你的……」
「你敢!」
烏仁瀟瀟厲色打斷,悲憤的看著他。
「小爺有何不敢?」元祐笑了。
烏仁瀟瀟手臂擰動著,掙扎不開,死命地咬著唇,目光終是柔和下來,「莫要告訴他。求你。退婚的事……我會想辦法。」
她不敢想若是趙樽知道她與元祐已經有過肌膚之親了,還要在麟德殿上請旨嫁給他,他會怎樣看她。在心愛的男人面前,她不敢直面自己不堪的一面。
輕「哦」一聲,元祐懶洋洋瞅她一眼,扼住她的下巴,抬起,眸子一眯,「不說也可以,我有條件。」
「什麼條件?」她眼睛一亮。
「親我。」他答。
「嗯?」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元祐低低一笑,將她圈在木桶壁上,無賴地彎著唇角,「我說你親我一口,我便不告訴他。」說罷,他勾著唇,把臉湊到她的跟前,指了指唇上。
「喏,親這裡。」
烏仁瀟瀟心中怒氣激盪,恨不得宰了他。
可在宰不了他之前,她卻不得不向他妥協。這樣的事,若是被他傳出去,她可以不用活了。
「好。」
她惡狠狠磨著牙,看著面前這個俊美非凡的無賴,閉上眼睛,飛快在他唇上一啄,只當親了一口狗。
「好了,你可以走了!」
唇上蜻蜓點水的一吻,轉瞬即逝。元祐目光一深,複雜閃爍地看她一眼,一把勾住她的腰,低頭又狠狠親了她一回,這才笑著放開她。
「乖!」
說罷他極快的整理好衣裳,一句話都沒說,轉身就走。看著他的背影繞過屏風,烏仁瀟瀟鬆了一口氣,正站起身來要跨出木桶,他又繞了回來,嚇得她跌坐回去。他卻似笑非笑,一雙風流眼在她身上不懷好意地打量。
「今日大意失荊州,小爺丟了臉。改日定要找補回來,讓你曉得小爺的厲害。」
這一回他再沒回頭。
烏仁瀟瀟靜靜坐在水桶裡,雙手捂著臉定了定神,想到趙樽在外面等待,終是壓下心底莫名的狂躁,慢慢跨出了水桶,拍拍了昏睡過去的阿納日,見她沒醒,顧不上許多,自己穿好衣裳,不等頭髮擦乾,便徑直去了客堂。
烏仁瀟瀟穿了一身蒙族公主的輕薄夏裝,身上環佩叮噹作響,一雙鑲寶石的大耳環在她白皙的耳下,晃過不停,正如她此時忐忑不安的心臟。一拉,一拽,一彈,一跳,既有緊張,也有焦灼,即有倉促,更有狼狽。
尤其步入客堂時,看見客座上正襟危坐的雍容身影,手心更是攥出一層細密的汗來。
「請晉王殿下安。」
她微微福身,行了一個漢式禮儀。
趙樽淡淡看她,沒有起身。
「公主有禮。請坐。」
他為人孤冷,臉上向來少有情緒,這一點烏仁瀟瀟非常清楚,可今日他眼波微蕩,目光極是複雜,眉頭似是還輕輕蹙了一下,瞧得她心臟「怦怦」直跳,慌亂不已地垂下的眼皮,不太敢去看他的臉。
在元祐面前,她可以大吼大罵,雖說粗魯,倒也自在。在趙樽面前,她總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給他,可總覺渾身不自在。
坐下來,她垂首問:「不知殿下找我何事?」
「大婚之事。」趙樽倒是坦蕩,並沒有繞彎子,「公主於本王有救命之恩,本王不願隱瞞。上次在麟德殿中,想必公主也明白,本王的為難……」
「晉王殿下。」
烏仁瀟瀟打斷了他,僵硬的一笑。
她自是清楚,他對她絕無半分男女私情。那時他應下,一來是為她解圍,二來也是迫不得已。可他不願這樣的話,由他嘴裡說出來。
她雖歡喜他,但並非不自愛的女子,亦是不願插足在他與楚七的情感之中,成為一個可悲的陪襯。
麟德殿裡,她之所以說願意嫁他,主要是元祐的逼迫與侮辱,令她憤怒到了極點。另外她也存有僥倖心理。她想,不是自己,也會是旁的女子,與其讓旁人做他的王妃,為何不能是自己?哪怕只是掛一個名,她也欣喜萬分。可如今,與元祐那般了,她再厚的臉皮,也沒臉做晉王妃了。
在他微詫的眸色下,她笑道:「殿下不必說恩。或說恩情,楚七與我有恩在先。我之於你,她之於我,彼此並不虧欠。能救殿下,興許是上天憐我,讓我有機會償還楚七當年在南晏軍輜重營的搭救,至於大婚之事……」
她話未說完,門口突地一聲。
「公主,錦衣衛大都督與七小姐求見。」
烏仁瀟瀟遲疑一下,目光瞄向趙樽,看見他頓時黑鬱的面色,直嘆今日這般的湊巧。難道是他要與楚七約見,借她之地,以便掩人耳目?她這般想著,輕輕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