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小公爺不知烏仁瀟瀟到底與說了些什麼,可想到這樣丟臉的事烏仁瀟瀟竟然告訴了她,不由暗自生恨。這簡直就是他一輩子的恥辱。
不報此仇,非好漢。
這小娘們兒,總有一天他會要她好看。
磨牙思量著,他迎上趙樽幽深的眼,看一眼垂著眼皮若有所思的烏仁瀟瀟,突地扯開嘴角,低低一笑。
「天祿,我有事與你說。」
烏仁瀟瀟面色一變,「元祐你敢!」
外面還下著雨,夏初七從烏仁瀟瀟屋子出來的時候,仍是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樣,臉上帶著一種細膩的柔色,看得睿智的東方大都督也弄不明白,她到底是氣著了,還是沒有氣著?她與趙樽之間,到底是在鬥嘴,還是在打情罵俏?
龍頭魚尾的屋簷下,雨滴的「叮叮」作響。夏初七遠遠看去,只見阿記與盧輝等一眾大內侍衛站在雨中,如臨大敵的守在外面。
今日碰巧遇見趙樽,顯然是他們也沒有想到的事情。如今不僅讓她與趙樽見了面,還一起吃了飯,估計回頭在趙綿澤的面前,他們都不好交差,少不了得吃一頓排頭。
夏初七好心地朝他們一笑。
「諸位,怎不入屋避避雨?」
阿記眉頭輕蹙著,看著她不答。盧輝僵硬的笑了笑,「娘娘有心。可卑職奉旨辦差,不敢懈怠。再說都習慣了,不妨事。」
「這樣啊?」夏初七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笑著道,「那隨意吧。」
如風撐傘過來,東方青玄笑著接過,把傘遮在她的頭頂,聲音溫軟體貼,「走吧。」
「多謝。」她笑。
「還想去哪?」他問。
「我還有事。」她還笑。
「我說接下來去哪?」他又問。
「我想去找……」夏初七突地衝他眨眼,壓低嗓子,神神秘秘地道:「好女婿,你還得幫你丈母孃一個大忙。」
「嗯?」東方青玄眉頭狠狠一跳,強行壓下想捏她脖子的衝動,柔柔一笑,「何事?」
「我要去見我表姐。」她道,「可行?」
「我說不行,你肯嗎?」
「自是不肯。」她老神在在的笑著,在雨地的傘下「唰」一聲灑開絲綢摺扇,慢悠悠搖晃著,抖著兩撇小鬍子,明明不倫不類,看上去卻極是逍遙自在。
「女婿,走起!」
「……」
東方青玄無奈地看她一眼,搖頭失笑。
去見李邈是她思量了許久的事。
除了上一次為了城隍廟的事情偷偷出皇城與她私會過一次,她再沒有與李邈見過面。但她與李邈的感情,與任何人都不同。李邈當她是唯一的親人,在她心裡,也當李邈是親表姐。急切地想見李邈,主要是她肚子一日比一日大,出府的機會不多,今日若不見她,估計得等到孩兒出生之後了。可眼下好些事情,她得去關心一下。
感嘆間,一行人還未出宴賓院,她便見到從另外一側院門口正往裡去的一個綠衫姑娘。那背影有些熟悉,她腦子一轉,「噯」了一聲。
那綠衫姑娘回頭,見到她,愣了一愣。
「你是……?」
夏初七朝她比劃了一個「七」的手勢,摸著唇上小鬍子笑而不語。綠衫姑娘若有所悟,面上登時露出驚喜,低低喚了一聲。
「楚七。」
「雪舞!哈哈。」
故人見面,分外親切。夏初七淌過地上的雨水,小心翼翼地過去拉住她的手,站在屋簷下頭,抖了抖身上的道袍,喜悅地眨一下眼。
「我表姐呢?」
楊雪舞正想說話,突地看見她背後身著飛魚服英姿挺拔的東方青玄。小臉一紅,她扯著袖口,手足無措地指了指自己身後的院門。
「大當家的,在裡頭,就是……」
不等她說完,夏初七眼睛一亮,拍拍她的肩膀,「成了,你替我好好招呼這位美人兒,我自己進去便成。」
說罷她轉頭看了看遠處的阿記等人,又斜過視線,用一種東方青玄懂得的「求助」眼神看他一眼,低低一笑。
「騷等!」
她大步入屋,頭也沒回。
有東方青玄在此,那院子又是北狄太子哈薩爾的住地,阿記與盧輝交換了一下眼神兒,不便往裡闖,只能還像先前一般,圍在外面。
楊雪舞何嘗見過東方青玄這樣的男子?她又是羞澀又是歡喜,趕緊迎他入屋擦了椅子請他坐下。
大都督倒也不客氣,道一聲謝,給她一個妖孽十足的笑容,袖袍一拂,便懶洋洋地坐在那處,一舉一動,瞧得楊雪舞芳心一揪,心跳漏掉一拍,登時融化在他妖魅的笑容裡,把原本要告訴夏初七的事情忘得乾乾淨淨。
夏初七自是不知外面發生的「花痴慘案」,他風度翩翩地一隻拎著雨傘,一隻拎著扇子,穿過一個小回廊,入了內院。
內院外頭守著一眾守衛,戒備森嚴。
守衛裡領頭的那個北狄男子,正是在漠北與她有過一面之緣的胡和魯——哈薩爾的貼身近侍。
她目光一喜,「胡和魯。」
「你是……」胡和魯亦是愣住。
「是我是我,又見面了,你好啊!」夏初七瀟灑地摸著小鬍子,笑眯眯的招呼著他,衝他眨了眨眼,走上前去,接著低了嗓子:「我是楚七,來找表姐的,她人在不在裡面?」
胡和魯面色有些僵硬,偏頭往裡一看,像是不好開口。夏初七奇怪地皺了皺眉,瞄他一眼,往裡走近兩步,不待出聲,便聽見裡頭傳來一陣怪異的聲音。
「你給我起來!」
「不起。」
「起來。」
「不起。」
如此重複數次之後,那人終是服氣了。
「……你何時變得如此無賴?」
「邈兒,你就不能依我一回?」
兩個聲音隔著牆傳來,有些小,可夏初七還是聽明白了。一個是哈薩爾,一個是她親愛的表姐。她虎軀一振,神經大開……難不成今夜是情人夜,處處都有**在燃燒?
「咳!」
她最喜歡幹缺德事,把傘一收,給了胡和魯一個安撫的眼神,徑直走到門口,她笑眯眯敲門。
「喂,天黑了,起床嘍,吃餅子了!」
聽到她的聲音,被哈薩爾壓在地上的李邈面色一變,雙腳掙扎著瞪他,「我表妹來了……快放手。」
「不放。」還是那句話,哈薩爾目光沉沉,並不鬆開她,「表妹最是講道理,她知表姐夫勢微,自能體諒於我。」
「你待怎的?」
「你若不同意,我便不起來。」
先前他哄了李邈來找他,說要告訴她楚七的訊息。沒有想到他卻說烏仁瀟瀟要嫁給趙樽,李邈一時氣不過,不愛搭理他便要走,可他不放人,非得要她留下敘話,李邈不肯依,兩個人便打了起來。那是真正的鬥毆,可打著打著,人摁摔到地上,他索性不起來了。
李邈蒼白的臉上,難得出現一抹紅暈。
「堂堂太子竟這般無賴,你就不怕人笑話?」
哈薩爾目光微深,緊緊抓著她的手,「誰敢笑話我?邈兒,你好不容易才肯來見我,為何不肯多與我處一會?」
「砰砰砰——」
門外,夏初七又敲了。
「喂,二位好了沒有?」
李邈忍無可忍,可面色倒還平靜。
「你難道準備就這般待客?」
「你應了我,我便放開。」右手仍是緊握著李邈的手,左手依舊勒住她的腰,哈薩爾極是執著,「你只需答應我,往後不躲我就成。」
李邈被他氣得呼吸不暢,胸脯上下起伏著,臉色漲得通紅。
這些日子,他三番五次找她,都被她找各種藉口回拒了。先前他能還彬彬有禮,可隨著與南晏的和議進入尾聲,眼看用不了多久便要返回北狄,他想是撐不下去了,直接用上無賴的招數,騙了她來。
「你哪裡學來的,這般不要臉?」
「要了臉,便要不到人。」哈薩爾捏了捏她的鼻子,見她被噎得嗆了一下,他眼睛一眯,微微嘆息著,「邈兒,我不會逼迫你的。我知,李嬌那件事,你一時半會接受不了。我給你時間,多久都成,你可否給我機會?」
我給你時間,你可否給我機會?
他的聲音低沉凝重,不若先前的輕鬆。
李邈也很想說不介意,重新來過。可再次從他的嘴裡聽見「李嬌」兩個字,她的心臟仍是不可避免地一痛,像塞了一團棉花,死死堵住,透不過氣來。
「沙漠,我不是不肯給你機會……而是有些事發生了,不是說忘,就能忘的。這不怪你,只是我自己的緣故,我放不下。」
在阿巴嘎那些日子,她試圖原諒,試圖遺忘,也曾試圖與他好好相處,就像彼此之間從來就沒有過李嬌一樣。可最終,她還是走不出自己的心魔,每每想起汝南客棧那個晚上,當她沉浸在美夢裡時,他就在她的隔壁,與她的妹妹翻雲覆雨,次日凌晨又入她的屋,與她……她就難受。
「喂!你兩個把客人晾在門外,自己風流快活,真的好嗎?」夏初七笑吟吟的又敲著門,語氣裡全是膩歪的笑意,「再不開門,我可就進來了,我是不介意看你兩個的活春宮……」
哈薩爾抬頭瞄一眼門口,嘆息一聲,終是直起身來,他想要拉李邈,可她去格開了他的手,抓過邊上跌落的青鋒劍,一撐便起了身,樣子瀟灑若似男子。
哈薩爾看一眼她身上的男子青衫,喉結滑動一下,似是想說什麼,可終究沒有出口,只淡淡道:「進來。」
「吱呀」一聲,門開了。
夏初七站在門口,撫了一把小鬍子,笑眯眯地扛手揖禮道,「二位有禮了。楚公子我百忙之中來拜會二位,怎麼能拒人於門外呢?」
她的眼睛就像探索器似的尋找著屋子裡的曖昧痕跡,可是很明顯,她失望了。屋子裡一片狼藉,根本就像是一個戰場,而不是一間暖房。而那兩個人雖說衣裳凌亂,卻不像是親熱過,而像是剛打了一架。
與料想大相徑庭,夏初七奇了。
「你們吃火藥了?」
「沒事。」李邈把劍放在桌上,走過來迎她。一雙清冷的眸子裡浮現著擔憂,嘴裡也有不解,「楚兒,你怎的在這裡來了?你可還好?」
「我?好得很。」夏初七樂悠悠地走近,「譁」一聲搖開她的扇子,皮笑肉不笑地邁著步子過去坐了,「表姐,表姐夫,你兩個這是關在房間裡練絕世功夫呢?」
哈薩爾略微尷尬,瞄了李邈一眼。
「表妹說得極是,我正準備向邈兒討教幾招……」
這聲表妹喊得熟稔,看到李邈面色一冷,夏初七心裡頭悶笑,朝他眨了眨眼,「表姐夫,我過來,不會打擾你們吧?」
「不打擾,不打擾。」
哈薩爾話音剛落,李邈不太好友的眼神就橫了過來,「太子殿下,可否行個方便,我想與表妹說幾句私房話。」
在人家的地方上攆人走,夏初七覺得這表姐也真是沒有發現,她在哈薩爾的面前到底有多自在。她似笑非笑,搖了搖頭,並不吭聲。
哈薩爾高頎的身軀一僵,目光復雜地瞄了李邈一眼,終是抿了抿唇角,淺笑著起身。
「那我先出去,有事叫我。」
「嗯」一聲,李邈算是作答。
熱臉貼了冷屁股,哈薩爾倒也不覺得尷尬,衝夏初七友好地點點頭,走向門口。可他還未出門,便聽見胡和魯急匆匆來報。
「太子殿下,不好了!」
「何事慌張?」哈薩爾面色一沉。
胡和魯聲音有些喘氣,語速極快道,「殿下,巴布大人在重譯樓被一個侑酒女刺死了……」
巴布是與哈薩爾一道出使南晏的北狄官吏,在北狄朝廷任從一品平章政事,掌機務。是除了哈薩爾之外,此時出使南晏的最高文職官吏。
哈薩爾目光一涼,「去看看。」
說罷他回頭深深看了李邈一眼,沒有說話,大步往外走去。
夏初七看著他的背影,聽見前面重譯樓隱隱傳來的驚呼聲和嘈雜聲,心裡微微一怔。
這真是一個不平靜的夜。
一個侑酒女怎會莫名其妙刺殺北狄使臣?事情有這般簡單麼?莫名的,她覺得這事,有一絲不平常的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