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老和尚坐在他身側,面上無眉無須,雙眼與雙唇都緊緊閉攏,直挺挺的盤坐在那裡,恍如木雕泥塑。俞和凝神一聽,這老和尚竟然連呼吸聲都沒有,但一團勃勃生機卻好似暖春山頂的青松。
銀眉老僧看俞和與周淳風進來,低宣了一聲佛號,淡笑道:「鎮國寺純一,見過俞和小施主與六皇子。老衲年事已高,腿腳不便,未能到山門前親迎,願二位恕老衲輕慢之罪。」
周淳風恭恭敬敬的一揖到地:「能見到純一大師真身法駕,已是淳風大幸。」
俞和猛聽到這位純一老和尚竟能一口道出自己的名字來,心中大驚,念頭翻騰間,竟忘記了行禮。
「俞和小友莫要驚詫,老衲雖身居鎮國寺,但亦心繫大雍。俞和小施主在城東校場大展神通,一人一劍獨鬥西夷來使,揚我九州修士威名。如今京都定陽街頭巷尾,人人都在傳頌小施主的赫赫聲名。便是老衲聽了這事,也覺得振奮,若老衲年輕得幾百歲,定與小施主煮酒相慶。」
俞和拱手一揖道:「大師謬讚了,晚輩不過是一時逞能,僥倖得勝而已。」
「只怕同軒子也未料到,小施主身居如此手段,獨身破敵。」純一大師忽然莫名其妙的接了這麼一句,可他也沒做解釋,只是將手一擺:「這位是老衲師弟純方,修的是閉口禪,故而緘默,二位莫怪。」
那無眉老僧也不睜眼,只輕輕的從鼻孔中噴出一縷氣流,權當應諾。
俞和卻無暇去深究這閉口禪的玄虛,純一大師寥寥幾句話,已讓他心潮起伏,眼前這老和尚,似乎知道的事情很多。方才那話,沒來由的提及同軒真人,似乎是暗指同軒真人命自己下場邀鬥西夷來使,是有深意。
純一大師似乎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就聽他介面道:「皇后寢宮被人佈下了逆五行靈偶陣,容昭娘娘身中離神散魄煉屍法,此時俞和小施主和寧青凌小施主既陪六皇子來鎮國寺,想必容昭娘娘已經大好了吧。」
這一句話說完,六皇子周淳風臉上也變了色,他一挺身子,就想追問下去。但嘴巴空張了張,周淳風猛想起面前這老僧,乃是名震九州的純一大師,卻又不知道如何發問才合適。
「大師有觀天查地的大神通,何事都瞞不住大師慧眼,那俞和與六皇子此來鎮國寺,倒要請大師解惑。」
純一大師垂下眼簾,只聽得他身前的朱漆木魚沒徵兆的響了三聲,過了數十息,才緩緩道:「天演命數,但大道無常,俞和小施主本就是定數之中的異數,何需來問老衲?」
俞和皺了皺眉道:「大師,晚輩不懂。」
老和尚正要介面,但六皇子周淳風忽然直直的瞪著純一大師,沉聲道:「大師既然知道我母后中了煉屍術,以大師之能,要救我母后易如反掌。淳風有一事不解,大師身為大雍鎮國法王,卻坐視帝后被歹人所害而無動於衷,究竟是憑何緣由?莫非大師鎮的只是北宮賦春娘娘的氣運,卻不顧我母后容昭的生死?」
周淳風話音一落,俞和猛見對面兩個老和尚一齊睜開了雙眼,目綻奇光。
俞和心中警兆大生,伸手在地上一推,飄身擋在了六皇子周淳風的面前,只聽見純一大師宏聲念佛,四字佛號撞入耳中,好似驚雷巨響,震得俞和心神亂顫,魂魄欲飛。他喉頭一甜,頓感一團逆血翻上來,俞和猛一咬牙,硬生生將湧到咽喉的逆血吞回腹中,臉上青氣一閃,額頭冷汗涔涔滾落。
這老和尚一身佛功深不可測,修為不下於長空洲符津真人,只怕能直逼長鈞子,金身羅漢果位的確非同反響!
俞和咬著牙,寒聲道:「六皇子帝皇貴胄,大師這是何意?」
「邦邦」聲連響,俞和只覺得那朱漆木魚的每一聲,都好似扯動了自己的心脈,暗自調理那丹田中亂作一團的真元,俞和雙手指尖,已然隱隱有劍芒吞吐。
六皇子周淳風卻恍然未察覺方才的兇險,他推開俞和的肩膀,對著純一大師喝道:「大師,父皇母后已被長生之術亂了心神,我要見光武祖帝!」
「釋天已然閉死關坐禪,不問外事十七年。六皇子稍安勿躁,你不可見他!」
純一大師一句話,暗含了佛門無上獅子吼的神通,字字如洪鐘之聲,震得整座地藏殿搖晃起來,撲簌簌的有許多灰塵落下。一時間,俞和彷彿覺得純一大師的身子,直能有百丈高,好似一尊萬古坐佛當面,腦後一輪明光照耀四合。
俞和身子猛晃了晃,臉上煞白,錦袍下的中衣已然全溼透了。身後六皇子周淳風悶哼了一聲,翻身栽倒,雙目一翻便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