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踏入那小小的石門,俞和便聽見耳畔有無數道劍鳴聲齊響,可這雜亂刺耳的金鐵之聲,彷彿又只是道幻聽,一霎那響起,轉瞬間又盡數隱沒,回覆了一片死寂。有股陳年腐朽的氣息撲面而來,倒真像是闖進了一間古老的墓穴中。
抬眼望去,這才知道何謂「白骨劍冢」。
面前是道寬有丈許,長約三十丈的白灰石甬道。頂上嵌著熠熠發光的明珠,這甬道的兩側,足有二百多具森森白骨,脊骨緊貼著石壁,盤坐在地面上。在每一具白骨面前,都插著一柄黯淡無光的殘破長劍。有條黑沉沉的鐵索,把這劍身與白骨屍骸的手掌前臂,緊緊的縛在一起。
遙望甬道的盡頭處,立著一方石碑,石碑上依稀刻著許多細小的文字,但任憑俞和運足目力與神念,也辨不真切寫的究竟是什麼。石碑下面,堆積著一大片凌亂的灰白色人骨,還有數不清的鏽蝕劍器,摻雜在骨骸之中。
這白骨劍冢中的情形,看起來雖然詭異,但在俞和心中,卻沒感覺到一絲恐懼。因為整個甬道中,都瀰漫著剛正肅穆的浩然劍意。
那些排坐在甬道兩側的白骨骷髏,空洞的眼眶全瞪視著地面。俞和低頭細看,在白灰條石地面上,有一行蜿蜒錯落的腳印,看起來是有人以腳底的沉力踩成,每一步足印都嵌入青石一寸來深。在足印的兩邊,還有許多狹長的劍痕,有長有短,或直或弧,彼此凌**錯著,隨著足印一直向前去。
這些足印與劍痕,從俞和的腳尖前,一直延伸到甬道盡頭的石碑下。
看這般情形,似乎曾有一位赤腳的劍仙,一邊舞劍,一邊發足走過這條三十丈長的甬道,把腳印與劍痕,留在了地面上。可這二百多具遺骸又是誰人呢,為何盤膝在此,化作白骨一具,卻沒有火化成殮起來,莫非在守護著什麼?
俞和觀望了半晌,看不出什麼玄機,心中默默的數了一下,地上足印共有九九八十一步。他輕輕探出足尖,把左腳落在了第一個足印之上。
「嗆」的一聲,隱約約有劍鳴清響。俞和的左腳剛一踩實了地面,那足印邊上的數道劍痕中,就衝出了凌厲的劍氣,好似有位看不見的劍仙高手,手執長劍,循著地上劍痕的路數,朝俞和一連斬出了數劍,且每一式都各具氣相,妙到了顛毫處。
俞和大驚,一面急撤回左足,一邊雙手齊引劍訣。兩道清濛濛的劍氣交錯而出,想擋開那自劍痕中生出的神秘劍氣。可只當先一道神秘劍氣,就挾著高深莫測的凌厲劍意,將俞和倉促間揮出的青光劍氣斬破,直劈在他的胸前。俞和只覺得胸腹間好似被一條鐵鞭抽中,登時有股逆血上衝,身子倒飛起來,背脊撞到小石門邊,整個人頹然跌落。
腳底一離足印,緊跟在後面的劍氣就憑空消失。可單隻那第一道神秘劍氣,便已讓俞和招架不得,這要是換作真劍格殺,他已然是被當頭一劍劈成了兩片殘屍。
強壓下衝到喉頭的逆血,俞和喘息著,調勻了真元。他忽覺靈臺祖竅中輕輕一跳,雙目中驟然浮現出一層青玉色的微光。
六角經臺?俞和心中暗喜,這古怪的經臺自生異相,莫非是感應到了白骨劍冢中的玄妙?
再一次凝神聚目,去看那地上的足印,俞和望見有條好似鬼魅般的朦朧人影,披散著頭髮,**著雙足,一面揮舞手臂,一面朝前走去,每一步都踩著奇異的節律,正落在那甬道地面上的九九八十一個足印上。
來來回回的,朦朧的人形光影循著足印走了九遍,這才黯然消失。俞和看得似懂非懂,他心中恍惚覺得,那人影每一步踏出,都深含著玄奧的道理,而且每一步的氣相意境,又是截然不同,似乎每個足印中,都藏著一步獨特的劍道身法。但這九九八十一步卻又渾然一體,當能湊成一整套步法路數。
俞和小心翼翼的,仿著那人影踏出第一步的樣子,又一次抬腳踩上了第一個足印。
果然異相又生,在那足印右側,有三道劍痕中衝出三道劍氣來,這三道劍痕刻在地上好似個「川」字,而三道破空無形劍氣,也是一彎二直,互不相交。
俞和目中青光流溢,再看眼前情形,已然不同。
他只見有個青煙霞光化成的赤腳道人,從地上一躍而起,手中長劍閃爍,朝自己連劈三劍。這三劍來得雖慢,但出劍的角度卻是極妙,三道劍勢罩定了俞和的周身,讓他覺得根本閃避不了,唯有硬碰硬的去招架格擋。
有了六角經臺的神光之助,俞和將這三劍的路數望得頗為真切,便也就不那麼慌亂。
他雙手左引右點,斜飛出一道劍氣,卸開了當中直斬的第一劍;又一道劍氣直刺,勉強點破了右邊劈來的第二劍;那第三劍似彎非彎,俞和抓不住劍勢去向,一個躲閃不及,終被劍氣掃中了左胯骨,身子猛一旋飛起來,又跌落在地面上。
擦去嘴邊的血沫,俞和翻身盤膝坐正,一邊調息,一邊默默存想那三劍的來勢與劍意,足有一盞茶時分,他又躍起身來,再一次踏上了第一道足印。
依舊是那如書寫「川」字的三劍,俞和破去前兩劍已不怎費力,可還是被第三劍掃中了左腿彎,踉蹌的退了開去。
「有點意思。」少年人不服輸的勁頭兒上來了,俞和嘿嘿笑著,雙眼直瞪著地上的劍痕,一面細細回想方才那第三劍,一面以手指凌空比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