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它沒了
醫院。
春日的傍晚,夕陽未落,天邊正美的像是油畫一樣,可讓人看著卻無法有一絲的雀躍。
這個時候也正是醫院裡交接班的時候,走廊裡人來人往的更多,路邵恆雙手抵在窗臺上,一雙狹長的重眸緊緊的闔著,手指在骨節泛白之際,他驀地睜開眼睛。
「到底怎麼回事!」雖不是怒喝,可聲音沉沉。
隨後跟著救護車而來的下人,見狀,都不由被嚇的一個激靈。
在路家工作,每個人其實心裡都存著份小心,雖先生太太還是少爺,都幾乎嫌少的有大發雷霆的時候,但每每稍沉了聲音,也足以讓人心驚膽顫。
「我、我們也不是很清楚……那會兒意外發生的很突然,我們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就聽見二樓隱約傳來小姐和雯雯的爭執聲,沒多久兩人就一起從上面樓梯滾下來了……」下人開始戰戰兢兢的回答。
路邵恆眯著重眸,在下人臉上盯了許久,才收回了視線。
陳雯雯。
心裡咬牙默唸一遍,眸裡瀰漫出殺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微抬的右手,雖然之前已經用溼巾簡單擦拭過了,可指縫間還隱約殘留著已經乾涸的紅色漬跡,那些都是她身體裡流出來的……血。
當時他真的急壞了,尤其是她始終都不吭聲,就那樣蜷縮成一團,身子不停的抖。不知道她到底傷到哪裡了,或者有多嚴重,只是等到他發現地板上暈染出來的紅,他便瞬間明白了什麼。
她穿著的牛仔長褲,全部是溼了大片,血往下滴落的很慢,可卻始終未曾停止。
往醫院去的路上,她也始終都一聲不吭,只是手臂環著緊緊的捂著肚子那裡,等到了以後,他將她從車上抱下來時,車座上暈染出來的紅紅一片,幾乎要刺瞎他的眸。
送到了急診室,被醫生和護士放到擔架chuang上往裡面推,她躺在上面,一張圓圓的臉慘白如紙,嘴唇都在哆嗦,額頭和兩鬢都是疼出來的冷汗,頭髮一縷縷的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
醫生邊走邊給她做著檢查,過程裡她也始終都未吭一聲,只是到了快要推進手術室裡時,她忽然朝他抬起了手,聲音吃力到不行的喊,「路邵恆……」
路邵恆上前,急忙握住她抬在半空的手。
「小珺!」他也回喊著她。
路惜珺嘴唇囁喏,可好像是已經耗盡了全身的力氣,發不出聲音了。
她只能用那雙圓圓的眼睛睜著望向他,一隻手緊緊的按著肚子,另一手用力的回握著他,眼睛裡彌纏著細細的紅,那樣無助且灼灼的望著他,好似這是她唯一能做的。
路邵恆知道,她是在說救救孩子。
喉結滾動,他重新轉過視線看向頷首在那裡的下人,冷聲吩咐,「你們先回去,陳雯雯那裡誰也不用管!小姐這裡有我,不需要任何人打擾,知道我的意思嗎?」
下人們會跟來,是因為給陳雯雯叫來的救護車,也是緊隨其後送到了同一個醫院,都知道是路家的人,辦理手續的時候都是一起。
「是!」下人立即應。
待下人們才剛剛走開,前面手術室裡,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正摘了口罩的往出走。
路邵恆見狀,忙大跨步的上前。
似是也知道他的焦灼,未等他詢問,醫生便已經主動告知,「送進來的陳小姐沒什麼大事,只是左腿輕微的骨折,其餘都是高處摔落造成的一些皮外傷。另一位路小姐,摔傷倒不是很嚴重,只是……」
「只是什麼!」路邵恆心中一緊。
「孩子,保不住了。」醫生嘆息的說。
路邵恆聞言,腳下微蹌。
其實,從他抱著她往出走感覺到手上特別的黏膩感時,再加上車座上那麼一大片的紅,他就有著強烈的預感,這個孩子極大可能的會流逝掉了。
饒是早有準備,但此刻聽到醫生說出來,他還是重重一震。
雖然他向來對孩子沒有多大的感覺,也經過深度考慮的選擇放棄掉這個孩子……
可畢竟,這也是他的第一個孩子。
路邵恆感覺肌肉被繃緊,似乎要衝破皮膚的束縛一樣,他眼前浮現的,是她細瘦的手按在肚子上,那樣緊的注視著他,求他:它是一條小生命,我很想留下它……
但是現在,它沒了。
醫生見他近乎失魂的模樣,不由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這樣的流產對母體的傷害很大,好在沒有什麼生命危險,手術是很成功的,很快就會被送到病房休養了。」
「謝謝。」路邵恆喉結動,聲音微沙。
果然沒多久,手術室的門再次開啟,裡面躺在病chuang上的路惜珺被護士推了出來,她還是如同被推進去時的蒼白臉色,只是好似沒了生氣般。
路邵恆腳步微動,竟沒辦法上前,不知在她醒來以後,要如何告知。
深夜,私立醫院裡已經沒有什麼病人了,燈光在走廊裡打出一片慘白。
路惜珺醒來的時候,目光還有些模糊,只覺得周圍異常的寂靜,唯一聽到的是**滴落的聲音。
她稍稍微動,就看到吊在輸液架上的藥袋,裡面的藥液正緩緩浸入她的身體,同時也想起自己所在的地方。
視線在往下時,她吃了一驚,男人正坐在椅子上,整個臥趴在病chuang上,重眸微微闔著,眉心緊皺,向來冷淡眉角卻輪廓深邃的俊臉上,此刻眼底泛青,下巴一片青茬。
路惜珺始終沒動,似怕吵醒他一樣,目光茫茫然的看著白色的天花板。
之前她從他的車上下來,眼前一陣陣模糊,胸口也是劇烈的疼,好不容易換了鞋走上樓,想要往自己房間回時,陳雯雯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了。
像是那天晚上莫名其妙跑到她房間一樣,纏著她不放,不時冷嘲熱諷的兩句,或者故意別有深意的兩句。她當時的狀態,沒心情和對方周旋,想要快點回房間,卻被陳雯雯忽然抓住。
不知為何,十年後回來已經成熟不少的陳雯雯,又一夕間好像回到了以前那個跋扈的偽千金小姐,抓著她說什麼都不放,也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對方的手甩開。
可還沒等走幾步,陳雯雯眼裡發狠就撲了上來,然後就是天旋地轉,她們兩個從二樓一節節的臺階上滾落了下來,她當時痛的都說不出話來,別的都微乎其微,只有肚子那裡最痛……
始終趴在病chuang邊的路邵恆,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腰痠背痛的起來活動,才發現她已經醒了。
「小珺?」他沙著嗓子喊。
路惜珺這才轉過眼睛看他,然後抬起另一隻沒有插針頭的手,慢慢抬起的往自己的肚子上按。
像是在確定或者找什麼一樣,她輕按了兩三下。
……已經沒了吧?
雖然以前也是平坦的摸不出什麼,可她醒來睜開眼睛的那一瞬,她就很清晰的感覺到,有什麼寶貴的東西,已經從她的身體裡悄聲無息的流走了。
手背上一熱,他的大手也覆在了上面。
他的手真的很大,就像是每次他掌心將她收攏一樣,足足大一圈還有餘很多。
其實她一直都沒有說,相對於擁抱還是別的什麼,她最喜歡和他牽手。不像是別人的手,他的掌心和指腹間因為長時間的訓練都還有著厚厚的槍繭,可卻是那樣乾燥,那樣溫暖。
只是現在,她有些想甩開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