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醉貓耳朵
「屬下不該擅自妄為,自以為是,對楚姑娘的話置若罔聞,如今犯下這等不可挽回的大錯來。」年大管事垂著頭,身子微微顫抖著,一臉的黯然悔恨,眼中已是含了深深的痛色。
金姑姑執著茶盞輕品了一口,目光甚至未曾在她身上停一下,只淡淡地看向剛剛進門的金曜:「說一說咱們損失如何。」
金曜神色陰冷,抱拳道:「咱們的人和官府水龍隊的人都發現那火極難撲滅,火曜查驗之後,發現是一種稱為鬼火冷的特殊鮫人油所燃,此油常用於諸侯大墓,可千年不滅,所以燒了咱們三間繡房之後,才被火曜以其他調變之藥水制住了火勢,御貢繡品無事。」
七曜星君各所長,金曜是武衛之長,武功僅次於琴笙,水曜擅長毒理和藥物,火曜為武衛次長卻最善機關巧技,所幸這一次因為大部分重要之人都下山,所以他不必再鎮守琴學,這才來得及出手阻止了火勢蔓延。
金姑姑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森然精光:「咱們繡坊初建時,三爺就為了周全著火曜專以特製磚瓦砌屋,尋常火焰出不得屋,每間大屋邊也設有水井和激桶房,這麼多年都沒有出過事,今兒竟然一燒就是三間!」
跪著滿地的管事們聽聞繡坊只燒了三間,御貢繡品無事,卻並沒有任何喜色,只愈發蜷縮了身子,忍不住發起抖來。
也許這樣的損失對於其他繡坊已經算是小損失了,但是對於琴家而言,簡直就是恥辱。
「屬下……知罪,請大娘子降罪。」年大管事面如死灰地噗通又狠狠地叩了三下頭,額上鮮血和淚水流了滿面。
金大姑姑擱下茶盞,輕咳了一聲,她身邊的紅袖立刻示意其餘管事起身,都跟著退了出去。
待大門關上之後,金姑姑方才垂眸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中年女子:「年管事,你是我一手提拔上來的老人兒了,這些年兢兢業業,克勤克儉,於此而言,你是有功之人,我只革去你大管事的職位,但是這些年你在這大管事的位置上大約是忘了一件事……。」
年大管事沉默著,身子縮了縮。
「你還是三爺從曜司放出去的人,曜司中人最忌陽奉陰違,哪怕我們金字輩的都從不例外,你該明白怎麼做了。」金大姑姑淡漠地說完,擱下了手裡的茶盞。
年大管事閉了閉眼,落下一行悔恨的淚水,慢慢地伏下身子,以頭觸手背:「徒兒,敬遵師囑,這就交代了手上的事情給副管事,然後自回乾坤院,去刑堂見土曜星君。」
「嗯,你且去下去罷。」金大姑姑似有些疲倦地擺了擺了手。
年大管事爬起來,垂首以袖掩面而去。
房間大門再次關上,金曜轉臉看向金大姑姑,沉聲道:「金姑姑,柳二孃怎麼處置,其父其兄聽說三日前就已經失蹤。」
「她不過是別人手裡最不重要的棄子罷了,至於她的父兄大概也都沒了,於她而言湘南柳家的敗落和父兄之死就已經是最大的懲罰了,何況她在琴家還無子,就讓她繼續在琴家內院待著罷。」金姑姑輕哼了一聲。
語畢,她又補充了一句:「我會給琴老三重新選幾個女人。」
而一個十數年無子,無父兄母家幫襯的女人遲早會在這深宅大院裡徹底被折磨得形銷骨鎖。
柳二當初在琴老三那裡有多囂張,以後就會多悽慘。
金姑姑說話間神色淡然尋常,彷彿一個下人插手老爺們的事情再理所當然不過,卻一股子讓人不寒而慄的氣息。
金曜微微蹙眉,桃花眼裡寒芒微閃:「姑姑,你不覺得很奇怪麼,區區一個湘南宮家竟能弄到鬼火冷這種罕見昂貴的鮫人油。」
他頓了頓,復又微微勾起唇角道:「此油能於海水中燃燒,亮度極高。」
金姑姑細長的眼裡也閃過冰冷的光,她卻輕笑了起來:「看樣子,咱們這位宮家少主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你說他會不會和咱們衝著同樣東西,同樣的目的而來?」
「就憑他們也想染指藏海天宮,也未免託大。」金曜冷笑一聲,絲毫不掩飾自己面上的輕蔑。
主上想要的東西,豈能容許他人染指!
金姑姑卻淡淡地輕品了一口清茶道:「莫輕敵,這宮家有些蹊蹺,能一齣手就搶下三年官辦織造之權,又能弄到鬼火冷燒了咱們三間繡坊,這般囂張輕狂,只怕也不知暗中籌謀了多少年。」
她頓了頓,看向金曜吩咐:「上次你讓日曜帶回來的訊息不過是些他們皮毛上的假象而已,著月曜過去一起再查一查宮家的底細。」
金曜點點頭:「是。」
他頓了頓,忽然道:「姑姑,你可查過楚瑜背上了?」
這個話題有些**,金姑姑梭然抬起眼冷冷地看了金曜一眼:「不是說了以後楚瑜的事情,你不要插手麼,上次的教訓還沒夠?」
金曜沒有說話,但金姑姑見他桃花眼中滿是固執倔傲之色,竟是不肯退讓的模樣。
半晌,金姑姑無奈地輕嘆了一口氣,還是點了點頭:「十二里村鬼敲門,我已經著人幾乎將十二里村翻了底朝天,卻並沒有尋到黑海老魔手上那份藏寶圖,也沒有看見任何線索,所以我才讓你們再去詳查宮少宸。」
當初在十二里村出現的關鍵人物只有宮少宸和楚瑜,如今楚瑜已經是他們曜司之人,唯一不可控的因
之人,唯一不可控的因素只有宮少宸。
金曜沉默了片刻,眼底閃過若有所思:「主上驟然決定火燒琴園,就是因為要在琴園裡將黑海老魔和他的黑海教徒們清理乾淨,主上分明不打算留活口,會不會是因為主上已經有了藏寶圖的下落……。」
金姑姑微微頷首,神色卻有些無奈:「主上從不做沒有把握之事,你說的很有可能,但是現在主上的情形,你也看見了。」
就算三爺真的知道那最要緊的藏寶圖部分在何處,又能如何?
他——不記得了!
金曜垂下眸子,片刻之後,才慢慢地道:「我還是覺得楚瑜有問題。」
「行了,我知道你對她有成見,但是你要明白她現在已經是咱們曜司的人,她這些日子盡心盡力,咱們都是看地見的,曜司裡最忌同門相殘,你莫要再觸門規!」金姑姑抬起眼,定定地看著他,聲音也冷了不少。
說罷,她擱下茶盞,起身向門外而去:「金曜,你且在這裡好好地想想罷,若是再惹怒了主上,我們都救不得你。」
說罷,她拂袖而去。
金曜沉默了下去,一言不發地看著窗外的藍天發怔。
許久,他才忽然開口,卻也不知說給誰聽一般淡淡地道:「我於她,並無成見。」
堂內寂寂無人,只有涼風來去。
……*……*……*……
琴家繡坊
雖然經歷了一場火事,但所幸並沒有造成太大的損失。
如今整個繡坊裡雖然那三間燒了的繡房的殘磚斷瓦看著還有些觸目驚心,但是其餘的繡房卻沒有受到太大影響。
甚至地面都已經清理得乾乾淨淨,整個繡坊裡秩序井然得像是從未發生過火災一般。
楚瑜,甚至其他繡行行主們都對這種訓練有素歎為觀止。
「簡直如軍隊一般……。」一名繡行行主忍不住嘀咕。
楚瑜忍不住暗道,確實如此,這種反應規整的速度,豈不是就像軍隊一般。
金姑姑聞言,也只淡淡地一笑:「讓諸位見笑了,今日勞累了一日,還煩請親王殿下和諸位使節諸位在我們繡坊將就一宿。」
琴家繡坊佔地極廣,佔據了還劍湖最美最清淨處,其中自有不少客房可以讓來往客商們休憩,環境比外頭的客棧不知好了多少,甚至皇親國戚也不是沒有招待過。
廉親王自然住得,而繡行的行主們自然求之不得,至於加爾文那些人,原本是該回他們的驛館休息的,這會子卻因為楚瑜在這裡,他們都賴著不想回去。
金姑姑也只得安排他們住下。
雖然加爾文和許多繡行行主還想留下楚瑜再追問些天工繡坊裡的細節,但金姑姑眼明手快,安排人送走了疲倦的廉親王,直接拉著楚瑜道了聲少陪,便徑自離開。
眾人只得做鳥獸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