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欺負
「哎?」小寶抬起眼看著琴笙,好奇道:「你要問個啥?」
琴笙看著小寶,卻沉默了下去,一雙琥珀眸幽幽轉轉,似有細微的流光轉過。
小寶一邊啃手上的點心,一邊茫然地看著琴笙,只覺得面前的這個大個兒真真奇怪,說話吞吞吐吐的,也不知道在幹嘛。
唉,估計還是腦子不好使。
孃親說了智障的寶寶都很可憐的,要多讓著這樣的孩子。
小寶很憐憫地看著琴笙,再次主動道:「大個兒,你彆著急哈,慢慢想,想明白了再問我,我也不走。」
琴笙沉吟了好半晌,才轉開臉,清清冷冷地開口:「你若是不小心傷了你孃親,會怎麼辦?」
小寶一愣,嘴裡的點心渣都掉出來,也沒發覺,只不敢置信地看著琴笙:「哎呀,傻大個,你犯病把你孃親給打了?」
琴笙瞥著小寶唇角的口水和滿臉的點心碎屑,臉上閃過一點都不掩飾的厭惡,只退了兩步,淡淡地道:「並非如此,是……無意所為。」
小寶撓撓頭,一臉憐憫地看著他:「哎呀,你完蛋了,我以前偷吃主上的點心,為了逃我孃的打不小心撞傷了孃親的腰,娘不理我好久,我日子那個難嗷喲!」
琴笙一愣,隨後淡漠的琥珀眸裡閃過一絲若有所思之色:「這樣麼……。」
他見小寶盯著自己一臉‘你完蛋了’的表情,便索性轉開臉,微微抬起下巴,一臉矜傲地開口:「她敢不理本尊?!」
卻也不知道是說給小寶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小寶搖了搖頭,一臉憐憫地道:「大個兒,說你傻,你還嘚瑟上了,你要不擔心,來問寶寶我幹個啥?」
琴笙淡漠地輕嗤了一聲:「哼!」
隨後,便要拂袖而去。
只是走了幾步,他頓住了腳步,轉身又走了回來,垂眸子居高臨下地睨著蹲在石頭上的小寶,淡淡地道:「本尊決定給你個說話的機會。」
小寶別開臉撅嘴:「大個兒以前可乖了,現在老那麼兇巴巴的,本寶寶不幫你了!」
「……。」琴笙眯起琥珀眸,忽然一抬手,徑自將小寶手裡的糖糕給搶了過來,隨後扔進了湖裡,微笑:「呵,本尊並不稀罕。」
小寶一呆,嚎啕大哭:「哇……大個欺負人,我叫小魚姐姐打你!」
火曜蹲在樹上,慢慢地轉過身去,低頭捂住臉——
當年誰告訴他神仙一般清冷,淡漠,俯瞰人間的琴神琴三爺,會一言不合就欺負小孩子,他一定揍得對方娘都不認識。
但是現在……主子跟著那條鹹魚呆在一起以後,那畫風真是越來越古怪了啊!
……*……*……*……
「你這嘴……。」金姑姑看著楚瑜錐帽下的臉,忍不住愣了愣。
楚瑜放下了錐帽的面紗,含糊不清地道:「快別問了,金姑姑,總之這兩天我都得這麼戴著帽子。」
金姑姑想起方才瞥見楚瑜眼下的兩個大黑眼圈,忍不住有些好笑:「行,你這小丫頭若是遇上什麼麻煩與我說就是了,如今你可是個寶貝疙瘩,人人都盯著你呢,自己也要小心些,再不喜歡吃的東西也要用些,任性不得。」
說著,她選了一碗魚翅香米羹擱在楚瑜的面前。
楚瑜點點頭,隨後看了看桌上滿滿當當的點心早餐,也只得嘆了口氣,認命地接起她最不喜歡吃的黏糊糊的羹一點點地喝了起來。
誰讓她嘴被貓兒啃爛了呢?
金姑姑看著楚瑜呲牙咧嘴地一邊抽氣一邊把魚翅羹給喝完了,方才滿意地笑道:「是了,一會子加爾文就要回驛館了,他們要與廉親王商量一同進京的事宜,但是他使團裡商事行使若望大人帶著一批商人們會留下來與咱們商議這採買訂單之事,稍晚個把月再上京。」
楚瑜無所謂地點點頭,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是了,姑姑,三爺如今這般模樣,咱們也不能總藏著他罷?」
琴三爺下南洋去採買了,這下去個一年半載的可以理解,若是下去久了,只怕也會人心浮動,各種猜測都會出來。
楚瑜話讓金姑姑臉上的笑容微微斂了一些,她頷首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自然會尋個合適的機會讓三爺露個面,儘量不讓三爺出問題的事兒傳出去。」
楚瑜點點頭,隨後低頭喝了口豆漿,狀似無意地問:「是了,我記得姑姑早前說過三爺如今的狀態彷彿有些像他十三歲之後的模樣?」
金姑姑也沒有多想,只輕嘆了一聲道:「是像三爺十四歲到十六歲之間性情,那時候的主上經歷了一場變故,再不復往昔年幼時溫柔靜雅的模樣,那是他少年風華漸盛之時,卻也是他少年性情最乖戾暴烈、行事手段最狠辣外露之時。」
「怎麼個性情乖戾暴烈?」楚瑜心中忍不住有些好奇,見金姑姑狹長眸子似笑非笑地望過來。
楚瑜立刻舉手,一臉無辜地道:「我明白的,不能問的話,我便不問。」
金姑姑看了看她,見她那一本正經的模樣,便輕笑了起來:「這也不是什麼不能說的,既你已經進了曜司,這些事兒遲早知道的,我便隨便撿幾件與你說說罷,省得你這丫頭不知什麼時候就觸了主上的逆鱗。」
她頓了頓,抬起茶盞溫聲道:「當初主上十四那年他孤身一人,闖入江湖聖地天機閣,整整三個月,破盡天機閣千重機關,終得閣主之允,閱盡閣內所藏天下武功秘籍,隨他歡喜取走他想要的任何絕世神兵,名震江湖,卻並無一人知他真實身份。」
「十五那年一人之力以計挑得當時江湖第一大槽幫內亂,蕩平了整個江南槽幫的勢力,只為打通繡坊商路。」
「十六那年,商船被劫,他率七曜星君和曜司武衛血洗海外數島,那年海上鯊魚足足游弋半個月,海盜之屍尚吞不完,日日海上血色映日,從此我琴家商船大旗所到處,暢通無阻。」
楚瑜聽金姑姑說得一愣一愣的,嘴巴里幾乎能塞下一個雞蛋。
十四歲到十六歲,她在幹嘛?
楚瑜想了想,決定還是老老實實地聽著別人的傳奇好了。
人和人不能比啊!
金姑姑說罷,臉上神色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和感慨:「曜司和琴家能有今日的局面,也是那時的主上一手打造,只是我寧願……。」
「您寧願山河不改,歲月靜好,仙仙的性情不改,依舊是那個曾經溫良淳厚的少年。」楚瑜看著手裡的青花瓷杯,輕聲地接過出她的話。
金姑姑握著茶盞的手一頓,神色有些惘然與複雜,最終卻淡淡地道:「昨日之日不可留,誰又不是昨日的自己成就了今日的自己,過往縱然是錯,但我等凡夫俗子非仙非魔,不能讓時光倒流,拋卻不了,否定過去便是否定自己。」
她頓了頓,微笑:「三爺現在很好,不是麼?」
楚瑜聽著金姑姑意味深長的話,心情有些複雜,隨後點點頭:「姑姑說的,我大概明白。」
不知為何,聽完金姑姑這一番話,她忽似覺得像自己如今彷彿正在重陪著琴笙再歷一遍他的曾經與過往。
若曾經少年天真純良的仙仙,如今桀驁恣意又驕傲的白白到底都是生氣盎然的。
那麼……
她忽然想起自己最初在火場裡遇見的那個男人……
又是什麼成就了最後那清冷淡漠,不是人煙火一般,無情無心的九天神祇琴三爺?
……
一片靜默間,紅袖忽然小步進了門,恭敬對著金姑姑和楚瑜福了福:「姑姑,外頭的那些西洋客商在、商行裡的人在等候您和楚小姐,還有天工繡坊的吳老兒也請求見小姐一面。」
自從楚瑜在和宮家的三盤大比之中,證實了自己的能力之後,曜司中大部分人都認可了楚瑜的地位和存在。
不再對她只有一心堤防,而是多了三分敬重。
金姑姑聞言,看向楚瑜:「你打算先見誰?」
楚瑜想了想:「若是要見那些商行裡的人和西洋商人,只怕不是一時半會能脫身的,就先見見吳老兒罷,他這會來見我,只怕是有要緊的事情呢。」
金姑姑點點頭,轉身吩咐紅袖:「先將吳老兒帶到浣花廳去罷,其餘人先在落月閣等一等。」
她又對楚瑜道:「我與你分頭行事,你且先去浣花廳,我去落月閣一趟。」
楚瑜點點頭,隨後便起身跟著紅袖一同向浣花廳而去。
……
待她進了浣花廳,果然看見吳老兒換了一身新的素藍布衣帶著他的小孫兒,與封逸一起在廳裡坐著說話,封逸手裡還緊緊拽著個小包裹。
他們見她來了,便都齊齊起身,就要向楚瑜拜下去:「見過楚小姐。」
楚瑜立刻上前幾步,扶著吳老兒:「老丈這是做什麼?」
吳老兒巍巍顫顫地抓著楚瑜的手臂,蒼老渾濁的眼裡都是一片感激之情:「老兒是來多謝小姐大恩的。」
楚瑜不在意地笑了笑:「老丈,你我不過是合作關係,你幫了我,我自然也要幫你,何況我也看不慣那些客商仗勢欺人,您不必記掛在心上,能幫一點是一點。」
她託金姑姑關照吳老兒,也算是本心裡實在看不得這些鰥寡孤獨,還被這般欺辱,沒了活路。
因為她也體會過走投無路的絕望的是什麼滋味。
吳老兒搖了搖頭,老眼裡竟是一片老淚縱橫:「今日琴家繡坊已經著人來說,允我天工繡坊分受這英吉利國的訂單,老朽從來沒有想到天工繡坊還能有再起之日,若天工繡坊沒有敗在老朽的手上,都是託了小姐的福氣。」
說著,他又要拜下去。
楚瑜哪裡能讓他拜下去,趕緊扶住他之後,大眼兒彎彎地一笑:「老丈,您該謝的人是金姑姑,因為這事兒我也只是昨日與金姑姑說了一嘴罷了,做個順水人情罷了。」
英吉利人的訂單她昨日瞭解了一下,數目之龐大簡直嚇人,交貨期也很趕,二十艘大船的貨要在一年半之內全部按照要求交清。
雖然她將琴家繡坊全部改造一番,也不是能全盤吞下,但琴家繡坊並不只接英吉利人的訂單,還有明年的官辦織造並著許多其他國內的訂單,琴家繡坊實際上根本不可能全盤吞下。
英吉利人也不是不知道,昨日與他們一番交談,他們看中的是她這一手本事,並不在介意她怎麼處理他們的訂單,只要她能保證品質和不誤交期即可。
所以她琢磨了一會,便想到後世訂單外包這種手法,只要質檢過關,便可以協力將訂單完成,得個雙贏的局面。
但是這也只是她的初步想法,若是要實施還需要進一步規劃,所以也只是和金姑姑提了一嘴現有符合要求的繡坊也就是天工繡坊,可以將一部分英吉利人要的繡品交給他們去做。
她是也沒有想到金姑姑竟然這麼爽快地就答應了她的要求,畢竟琴家繡坊的事情是金姑姑做主。
「但這主意始終是小姐您提的,琴家繡坊的人才會將咱們看在眼裡,咱們天工繡坊才會有這個機會。」一直很少說話的封逸忽然看著楚瑜,淡淡地開口。
吳老兒也眼含淚光地點頭,依舊一臉激動:「逸哥兒說的是,楚小姐您蕙質蘭心,不愧是琴三爺家的姨小姐,您是我吳老兒,是我吳家和五進衚衕裡所有人的恩人!」
說著,他忽然一擺手,封逸便點點頭,轉身將一直不離手的包袱奉上來。
吳老兒巍巍顫顫地伸手開啟了包裹:「楚小姐,大恩不知何以為報,老朽只能將此物送上,以表一片心意,但望您莫要推辭。」
楚瑜有些好奇地低頭一看,那包袱裡是一包鮮豔燦爛的繡絲,還有一本破舊的書,她一看那書面上的四個字就瞬間愣住了:「天工織染,這莫非是……?」
「沒錯,這就是我吳家祖傳的染絲之法,這就是無數織造行的人都想要得到的東西。」吳老兒淡淡地點頭。
楚瑜一驚,立刻把手一收:「如此貴重的東西我不能要,這是您家的東西,您要傳也是傳給您的孫兒啊!」
吳老兒捨命都不捨之技,這一本書又代表多少不可估量的利益,她不是不知道!
吳老兒如枯樹枝的老手卻死死地拽著楚瑜的柔荑,眼底寒光凌厲:「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東西說來不過是一門技藝,但這一本書卻染了我吳家一百六十七口人的血,老朽無用,淪落到這般地步,甚至不敢讓祖傳家技現世,只因為實在護不住這家傳之寶,不敢將它交給我那孱弱的小孫子,不願從此我吳家祖傳絕技從此失傳,更不願意便宜那些虎豹豺狼之輩,所以我想來想去,也只有楚小姐您才是最合適擁有它的人。」
楚瑜被他抓得生疼,見老頭兒激動如此,忍不住想要再說什麼:「但是……。」
「楚小姐,老朽身患消渴症已經時日無多,這是老朽的報恩之物,只求您展一方羽翼庇佑我這小孫兒和逸哥兒不要讓那些賊子欺沒了性命,您的大恩大恩,老朽結草銜環,來世做牛做馬來報!」說罷,老頭兒噗通一聲拽著自己的小孫兒和身邊的年輕人給楚瑜跪了下去,撲通、撲通地磕了三個響頭。
連著封逸也不卑不亢地對著她磕了三個響頭:「封逸會算賬,識得幾個字,外事俗物都懂得些,請小姐收留,願從此以後賣出身家性命做小姐家奴,認小姐為主,只求撫養幼弟不被欺辱。」
他身邊的小娃娃也對著楚瑜磕起頭來,一臉懵懂的模樣,奶聲奶氣地道:「給小姐磕頭。」
楚瑜一時間攔不住,手足無措看了片刻,忍不住撫住額頭長嘆:「老丈,您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我哪裡就能庇護於您了,快起來罷!」
她自己這條小命還是好不容易才從鬼門關掙回來的!
老頭兒十有*真以為她是什麼大戶人家的小姐,琴三爺的小姨媽,這會子算是滿心希望地臨終託孤來了。
偏偏她還不能對老頭兒吐露自己根本不是什麼琴三爺小姨的真相,這……可要怎麼辦才好?
她正焦頭爛額之際,一道沉穩的中年女音卻忽然響了起來:「既然吳老丈一番誠意,姨小姐何不接受?」
「金姑姑?」楚瑜一愣,轉頭看向站在門口,便見著金姑姑款步而入,身後竟還跟著不少江南繡坊的行主。
金姑姑眼裡閃過一絲精光,對著楚瑜幾不可見地微微頷首。
楚瑜頓了頓,雖不知道金姑姑要做什麼打算,但此刻見眾人投在她身上的目光越來越多,偏生吳老兒三人卻死都不肯起身。
她也只好點點頭,無奈地道:「老丈,你且起來就是,我答應你就是了。」
吳老兒瞬間大喜過望,連著封逸年輕斯文的俊顏上也閃過一絲喜色,他們立刻又拖著那小娃娃對著楚瑜「砰!砰!砰!」地磕了三個頭。
「從此您就是天工繡坊的主人了,見過大小姐!」
隨後,他們方才互相攙扶著起了身。
而楚瑜也只得在眾目睽睽之下,接過了吳老兒手裡的《天工織造》一書,同時道:「我如今接過天工繡坊,也只是暫時的,日後待小傢伙長大,這織造技法我會教授於他。」
她並不想莫名其妙地佔這麼個大便宜,因為她從來都明白——便宜可不是好佔的。
如今看著江南各大繡坊行主投落在她身上那些嫉恨、羨慕、貪婪的目光,她就知道自己手裡這本寶貝著實燙手。
連著她自己如今估計要麼是他人眼裡的釘子,要麼就是一塊美味肥肉。
好在,她如今頂著琴三爺的姨小姐的身份,這些人是決計不敢像對吳老兒那樣對她的。
何況她也沒有吳老兒他們那般好欺負。
楚瑜冷冷地掃了一眼那些繡坊行主,硬是將他們的目光逼得游移散開。
金姑姑伸手輕拍了拍她的柔荑,示意她稍安勿躁,隨後淡淡地一笑:「諸位,天工織染這等絕技已經不現世幾十年,今日得以再見天日,也是我行內盛事,今晚便在我琴家繡坊內席開二十臺,以為慶賀,不知諸位可願光臨?」
此言一齣,繡坊行主們互看一眼,隨後皆笑了起來,對著楚瑜一片慶賀恭維之聲。
「自然是要光臨的,楚小姐蕙質蘭心,還有誰比她更合適擁有天工織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