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班頭一聽就怒了,若張原是官宦子弟,那隻能怪黑八有眼無珠,但區區外省的九品小吏之子,竟敢在杭州城把他何班頭的表弟打成這副模樣,這讓何班頭如何氣得過,不過他行事還是穩健的,對身邊幾個捕快道:「把這黃鬚墮民先拿下問話。」
張原側頭對穆敬巖道:「穆叔,這些差人與打行青手狼狽為奸,他們要是敢上來你就一一打倒,不用擔心,儘管打。」
馬闊齊握著斷櫓過來了,怒道:「你們這些差人,不把打行的潑皮捆起來解送衙門,還在等什麼?」
何班頭聽張原說要連他們也一起打,大怒,對馬闊齊道:「你們土人莫要在這裡妨礙我等緝捕犯人。」喝命隨行捕快速將穆敬巖擒下,他自己抽出腰間鐵尺先逼上來——
張原怒喝一聲:「打斷他鼻樑骨。」
穆敬巖手中的哨棒應聲戳出,正中何班頭的鼻樑,何班頭大叫一聲,連退數步,捂著鼻子,鼻血自指縫滲出,穆敬巖這一棍戳得不狠,沒把何班頭的鼻樑戳平,那何班頭棄了手中鐵尺,兩手來捂鼻子,又昂起頭,想要止住鼻血,不料馬闊齊挺著斷櫓攔腰給了他一下,「撲通」一聲倒地了。
圍觀民眾見張原等人不但敢打青手,連官差也敢打,實在令他們咋舌,一時間沒人敢說話,十幾個捕快和穆敬巖、馬闊齊等人對峙——
杭州府兵房典吏帶著幾個人趕到了,還沒開口問話,就聽到有人叫著:「鍾公公到了,鍾公公來了。」
這兵房典吏自然知道鍾公公是誰,杭州城只有一個鍾公公,那就是杭州織造署的鍾太監,這時哪顧得上倒在地上的何班頭,趕緊去迎接,就見幾十盞燈籠高挑,一箇中年內官下了轎,朝這邊走來,兵房典吏上前賠笑道:「鍾公公,卑職有禮,不知——」
鍾太監睬也不睬,由秦民屏陪著、數十個織造署差役前呼後擁來到運河邊,見張原走了過來,忙招呼道:「張公子無恙否?」
張原趨步上前施禮道:「託鍾公公之福,宵小奸謀未能得逞。」
鍾太監自上次與張原一番密談之後,已視張原為心腹至交,所以聽說有人要害張原,很是憤怒,親自趕來,問明事情始末,便指著那兵房典吏道:「就在這裡審問,咱家要看看誰敢枉法徇私包庇那些潑皮。」
那兵房典吏連聲道:「是是。」命手下捕快把那二十七個打行青手都押到這邊來,就在織造署眾差役高舉的燈籠下審問,那何班頭先前還在怒罵叫嚷,這時一點聲音都沒有了,他不吭聲張原也不放過他,對那兵房典吏道:「方才那個姓何的班頭,不去抓捕打行青手,卻要抓我的家僕為打行青手撐腰,這等公門敗類也一併抓來審問,杭州打行如此猖獗,與公門中有這種人不無關係。」
那兵房典吏額角冒汗,他知道何班頭與黑八是什麼關係,而他平日也沒少收受何班頭的好處,但這時哪敢說個不字,便命人把何班頭也押到這邊與打行青手一起跪著受審——
便有圍觀民眾叫道:「這姓何的班頭就是打行頭子黑八的表哥。」
張原道:「原來如此,打行果然是有靠山的。」
鍾太監冷笑道:「一個皂隸捕快也敢稱靠山,給我打,先杖二十再問話。」
也不用杭州府衙的捕快們動手,自有織造署的差役上前按住那何班頭,掄起毛竹杖狠擊何班頭的屁股,打得那何班頭哭爹喊娘,其他那些打行青手嚇得身子發抖,連何班頭都挨杖,那他們這次完蛋了,便有青手喊道:「小人願招,小人願招,黑八這次是收了山陰一個姓姚的人三十兩銀子,要將一個名叫張原的少年兩腿打斷,事成之後再付三十兩。」
鍾太監便問張原:「哪個姓姚的要害你?」
張原道:「便是上次與我賭八股文的姚復,姚復還關在縣牢裡,這應該是姚復的家人僱人行兇,主要是那案子遲遲不結案所致,所以我還要去求按察司張分守,儘快了結此案。」
鍾太監道:「咱家好人做到底,陪你一道去見張分守。」一面命令將這些打行青手著實打,各打二十杖之後再押到杭州府衙問罪。
圍觀民眾歡聲一片,張原對鍾太監道:「公公又為杭州百姓做了一件大好事,這些打行的惡棍平日為非作歹,專門欺負善良百姓,鍾公公今日舉手除去,杭州百姓感恩戴德,就算鍾公公以後離開了杭州,公公的生祠也必香火旺盛。」
鍾太監雖知張原是在奉承他,但親耳聽到圍觀民眾的歡呼,心下自是愉快。
張原讓武陵回船上和姐姐張若曦說一聲,他帶著穆敬巖隨鍾太監去清波門內按察司拜見張其廉,張其廉見織造署鍾太監出面,哪敢怠慢,而且張原是張肅之的族孫,這次差點被打行的人所傷,不嚴懲兇手怎麼行,張其廉即命按察司佐官行文杭州、紹興二府,嚴令徹查此事,嚴懲打行青手和僱兇的姚復家人,姚復一案也要儘快從重判決——
看著鍾太監和張原乘轎離開,張其廉是暗暗稱奇,實在不明白鍾太監為何會對少年張原如此看重,不就是一首「柳絮飛來片片紅」詩嗎,至於這樣嗎,太監的心思果然是與常人不一樣的。
鍾太監邀張原到他官署夜談,張原道:「明日再來拜訪公公,家姐還在船上等著我回話呢。」
鍾太監叮囑張原明日早來,便自回織造署去了。
張原回到運河埠口,秦民屏還守在岸上,張原趕緊道謝,秦民屏道:「張公子不要見外,張公子是我石柱土人的大恩公,能為張公子效勞,在下實為欣喜。」這不是客氣話,秦民屏語出至誠。
張原道:「既如此說,秦兄也莫要恩公恩公的,你我兄弟相稱便是,我稱呼你為秦兄,你叫我張賢弟、介子賢弟皆可。」
秦民屏喜道:「甚好,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