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原心中一喜,峰迴路轉了,就見那婢女上前福了一福,輕聲道:「我家澹然小姐請張公子到後園埠口相見。」
張原正等著這句話呢,從山陰到會稽雖不遠卻也不近,就這麼和一個迂腐老秀才說了一通就回去實在是掃興,聞言頓覺精神一振,「後園相會」是被明清話本、戲曲渲染得極其曖昧的一個詞,點頭道:「我這就從那邊碼頭乘舟繞過去。」
待張原乘烏篷船來到商氏後園小碼頭時,身穿青蓮色窄袖褙子的商澹然已經等在河岸邊的一株桃樹下了,張原跳上岸,站定了看數丈外的商澹然,這女郎真如出水青蓮一般,美而不妖、豔而不冶,美色養眼應該就是指這樣的吧。
商澹然見張原目不轉睛看著她,不禁面色微紅,福了一福,輕聲道:「張公子這就要回去嗎?」
張原走近幾步,商澹然身邊的兩個婢女便抿著嘴笑著退開去,方便二人說話。
張原站在商澹然面前,這下子離得近看得更清楚了,商澹然的美麗是骨子裡透出來的,眉目如畫都不足以形容,身上穿的青蓮色窄袖褙子緊窄腰身卻寬大,這褙子質地是上等松江棉綢,以輕柔著稱,不知與澹然的肌膚相比哪個更細膩柔軟?
「原以為這次來見不到你了,正失魂落魄呢,且喜柳暗花明又相見。」張原微笑著說。
商澹然有些羞澀,商澹然現在反而沒有去年在觴濤園島亭與張原初次相見時那麼落落大方,因為那時是陌生男女,商澹然要矜持、要優雅,而現在張原已與她定親,二人雖然相互愛慕,卻又沒有到很熟絡、很親密的地步,這正是情感微妙的時期——
商澹然含笑問:「張公子,我堂兄是不是與你說科舉坎坷了?」
張原笑道:「大說了一通,還說我明年若補了生員,那麼後年他就與我一起去參加杭州鄉試,他應試多年,到處都是熟門熟路,他可以照拂我。」
商澹然「咯」地一笑,問道:「你要到後園花廳飲茶嗎?」
剛從前門出來,又要進後門,這總是不大好,顯得偷偷摸摸似的,張原道:「這裡很好,站著說會話吧。」
不知為何,商澹然總覺得少了些什麼,這讓她無法輕鬆面對張原,少了些什麼?忽然醒悟是因為小侄女景徽不在,想著那次小徽在屏風兩邊傳話,忙得不可開交——
就聽張原笑道:「是不是想起景徽了?我們每次相見都有她,這回沒有,反而不適了吧。」
商澹然睫毛一抬,眸光如瀲灩西湖水,唇邊帶笑,說道:「就是想起小徽了。」
張原道:「上次在杭州,我與二兄帶著景蘭、景徽遊西湖,小景徽幾次提起你,說小姑姑教了她們西湖的詩,說小姑姑還沒遊過西湖——」
商澹然秀眉微蹙,說道:「你這麼一說,我更想她們姐妹二人了。」
張原微笑道:「如果順利,後年我與你一道進京去看望她們。」
商澹然心中歡喜,低低地應了一聲。
這東大池船來船往,商澹然雖有桃樹遮掩,也不便久立說話,張原能見到她,說上一會兒話,已經不虛此行了,說道:「你回去吧,我還要去王季重老師府上一趟。」
商澹然低聲問:「那你何時再來?」
張原道:「下月我來白馬山竹亭茅舍讀書如何?」
商澹然喜色上眉,說道:「好。」
張原笑道:「你知道,我得養眼,說是讀書,其實是要別人讀給我聽,下月我來此間,誰為我讀書?」
商澹然暈生雙頰,麗色醉人,垂睫低聲道:「我讀給你聽。」
張原大喜,拱手道:「娘子莫要食言。」
商澹然大羞,背過身去,聽得張原道:「那我回去了。」她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轉過身來,見張原已經下到烏篷船上,立在船頭向她作揖,便也趕緊福了一福,目送烏篷船緩緩遠去,心都被帶走似的空空落落,又想著自己答應要讀書給他聽,既羞怯又期待——
張原不羞怯只期待,暑日在白馬半山竹亭聽商澹然讀書,那是多麼美妙的享受,商澹然的聲音嬌柔婉轉,極其動聽,只怕到時會只顧聽她的聲音而忘了所讀書的字意吧,起先該讓她讀什麼書呢?
張原突然重重敲了一下自己腦袋,一邊的武陵忙問:「少爺怎麼了?」
張原笑道:「沒什麼,趕跑了。」
武陵好生納悶,不知道少爺敲腦袋趕跑了什麼!
到了杏花寺碼頭,張原上岸去王老師府上探問,那老門子說老爺還沒從蕭山回來,張原便沒進府,回到烏篷船,船伕划船向山陰駛去,有時會聽到船底「嚓」的一聲響,船伕就趕忙向河中央劃去,一邊愁眉苦臉道:「這天要是再不落雨,河都要底朝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