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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 金山夜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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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原微笑傾聽,心道:「這不就是《伊索寓言》嘛。」想起徐光啟與利瑪竇合譯《幾何原本》之事,便提議道:「金司鐸,舟中無事,不如你我二人合作,把《推歷年瞻禮法》、《黃赤距度表》、《意拾寓言》這幾本書翻譯成漢文,由我翰社書局刊印發行,如何?」

金尼閣喜道:「敝人正有此意,一直尋覓不到智慧開通的儒者,張公子極是合適,簡直是天造地設。」

金尼閣非常愉快,金尼閣最欣賞利瑪竇,他奉羅馬教廷之命來大明就是為了整理利瑪竇的遺稿,金尼閣認同利瑪竇的傳教策略,認為要讓大明百姓接受聖教,首先要傳播西方科技——

「但此去北京不過一個半月,恐怕連半本書都翻譯不了,張公子即將參加會試,不容三心二意,待考試後再約時間合作翻譯,如何?」

當年徐光啟與利瑪竇翻譯《幾何原本》六卷用了兩年時間,所以金尼閣的考慮不無道理。

張原道:「《推歷年瞻禮法》繁難,那就先從翻譯《意拾諭言》開始,嘗試一下難易。」

金尼閣欣然應允,待張原磨好墨、鋪開紙,他便翻開那本精裝的《意拾諭言》,用他那尚不純熟的大明官話逐字逐句講了第一則諭言「狐狸和葡萄」……

金尼閣這是直譯,拉丁文與漢語差別實在太大,金尼閣尚未學貫中西,譯得磕磕絆絆,佶屈聱牙,心中很是慚愧,自知與利瑪竇的中西文修養相去甚遠,生怕張原皺眉嘲笑,然而張原卻是筆不停書,等他講完這則「狐狸和葡萄」,過了不到半刻時,張原擱下筆,將那張紙遞過來:

「金司鐸請看,這樣譯可否?」

金尼閣接過來逐字誦讀:「狐與葡萄——昔有一狐,見葡萄滿架,萬紫千紅,累累可愛,垂涎久之。奈無猿升之技,不能大快朵頤。望則生怨,怨則生怒,怒則生誹,無所不至。乃口是心非,自|慰曰:‘似此葡萄絕非貴重之品、罕見之物,況其味酸澀,吾從不下嚥,彼庸夫俗子方以之為食也。’此如世間卑鄙之輩,見人才德出眾,自顧萬不能到此地步,反詆譭交加,假意清高。噫,是謂拂人之性,違心之談也。」

金尼閣讀完,目瞪口呆,張原的譯文比拉丁原文還精彩,並且略有發揮,這就好比臨摹勝過原作、山寨壓倒正版,金尼閣搖頭嘆道:「張公子之才,敝人生平僅見,敝人能與張公子合作翻譯,真是蓬蓽生輝。」

「蓬蓽生輝」一詞用得不恰當,張原善意提醒,金尼閣也是虛心受教。

這日下午,金尼閣和張原用了兩個時辰合作譯出二十則諭言,這本《意拾諭言》裡總共一百八十多則寓言故事,照這樣的進度,一天翻譯四個時辰的話,那隻要五天就能完成,金尼閣對這樣的神速感覺像是在做夢,他把這個歸之於天主的奇蹟,張原的出現,就是天主示現的奇蹟——

天色暗下來,聽得前面船上的人銳聲喊道:「鎮江到了,鎮江到了。」

南京離鎮江水路一百六十餘里,這順風順水,一個下午就輕舟而過,照先前約定,他們將在鎮江過夜,明日一早渡江往揚州。

五條船相繼泊在北固山下,新月如眉,早早就掛在中天,山頂上有前日留存的薄雪,映著月光,噀天為白,江濤吞吐,白霧瀰漫,景緻頗奇。

張原站在船頭,仰望北固山,心道:「這便是梁武帝所稱道的天下第一江山,辛棄疾的‘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也是在這裡,那邊是金山和焦山,三山呈鼎足之勢。」

「介子,用了晚飯沒有?用過了,好,我們去金山寺一遊。」

張岱在那邊船上叫,張岱是最喜遊玩的,昨夜沒睡,上船後就一直從南京睡到北固山,被喚起吃了一大碗羊肉餛飩,精神極好,遊興極濃,北固山雖是路過,美景絕不容錯過,阮大鋮與他一拍即合,阮大鋮船上還有諸般曲藝樂器,隨船的一個侍妾和兩個小廝都能唱戲,阮大鋮道:「北固山險峻,夜裡登山不便,而且甘露寺朽廢,我去年來過,無足觀,金山寺卻好,山不高,遊玩也方便。」

張岱就遍邀諸人去遊金山寺,周墨農、倪元璐、王炳麟、翁元升等人都要去,張原也是珍惜路上風景之輩,欣然願往,傳教士金尼閣聽說是遊佛寺,當然不去,二十四位舉人要去的有十六人,連同婢僕近四十人,集中到阮大鋮船上,移舟金山寺下——

金山是江心島,所謂萬川東注一島中立是也,扼長江水道咽喉,歷來為兵家所必爭,金山寺依山而建,山即是寺,寺即是山,風景幽絕,形勝天然,白蛇傳裡的水漫金山就是在這裡。

時交二鼓,新月西斜,月光雪色,上下一白,而山巔孤聳的金山塔又是如此肅穆清絕,寺在江心,又是寒冬之夜,除了張岱、張原這一行外,更無其他遊人,眾人經龍王堂,入大雄寶殿,沿途不見寺僧,四周漆靜,只佛前有幾盞長明燈熒熒照耀,殿外疏疏殘雪,乍看似樹梢漏下的月光——

阮大鋮、張岱命僕人在大殿上盛張燈火,鑼、鼓、鐃、鈸、笙、簫、笛,一時都敲打吹奏起來,阮大鋮妝扮成韓世忠,張岱讓素芝扮梁紅玉,就在大殿上唱「韓蘄王大戰金山」,此劇是講韓世忠、梁紅玉夫婦在金山大敗金兀朮十萬大軍的故事,很熱血、很熱鬧,鑼鼓喧天,唱腔激昂,把金山寺的老少僧人都驚動了,聚到大雄寶殿探頭探腦來看,見燈火通明,鼓吹如沸,衣裳絢麗,粉墨登場,這些僧眾完全懵了,不敢問唱戲的是什麼人?為何半夜在此唱戲?

待到梁紅玉擂鼓助戰時,張岱嫌素芝沒有力氣,這樣散漫無力的鼓聲哪裡調動得起士氣,瞥眼看到張原身邊的穆真真,便過來讓穆真真上去演梁紅玉——

穆真真往張原身後一縮,連聲道:「婢子不會演戲,真的不會演戲。」

張岱道:「現在不要你演什麼了,也不用唱,你只上去使勁擂鼓,鼓點越急越好。」

張原也鼓勵穆真真去,穆真真見少爺開了口,便依言上前,接過鼓槌,使勁擂起來,穆真真善使小盤龍棍,手腕有力而且靈活,很快就掌握了敲鼓要領,「頭如青山峰,手如白雨點」,鼓聲如沸如撼,連大雄寶殿的佛像都震動起來,十萬金兵在這鼓聲中盡餵了長江中的魚鱉……

闔寺僧眾伸長脖子看,豎著耳朵聽,聽到精彩處,也是擰眉豎目,表情生動,有那濁眼昏花的老僧,一邊打哈欠一邊揉眼睛,想要看清楚一些——

一劇演畢,已是三更後,阮大鋮等人收拾燈火戲具出大殿過龍王堂徑往山下去,圍觀寺僧沒一個人敢上前問訊,面面相覷,咄咄稱怪。

有個老僧膽大,悄悄跟著張原等人到山腳,看著這群人上船,解纜過江,船已行遠,老僧還提著一盞小燈籠立在山腳目送,揉著眼睛,不知這群突兀而來突兀而去的演戲者到底是人是怪還是鬼?

良久,老僧返回大殿,殿堂俱寂,那佛前依然只有那幾盞暈黃的長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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