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虎臣笑道:「豈敢豈敢,葆生兄有點石成金手。」
過百齡端詳那石頭,說道:「在我家鄉無錫,此石可堪壓甕做醃菜。」
眾人大笑。
張聯芳讓僕人把鐵梨木幾和昂貴的大石頭一起抬到廳外庭院中,這時是午時末,天氣雖冷,但日光直射,有點暖意,眾人左看右看,這石頭映著日色也沒有任何奇處,沈虎臣道:「沒看到珠光寶氣啊,葆生兄,趕快點它,變成燦然一金。」
一桶水早已擺在几案邊,張聯芳妥起一勺水,說道:「諸位看仔細了。」將杓子裡的水緩緩澆在這塊石頭上,問:「看到什麼沒有?」
眾人都搖頭。
張聯芳又澆下一勺水,又問:「看到什麼沒有?」
眾人還是搖頭,不就是一塊石頭嗎,難道澆水就長出花來了,沈虎臣呵著白氣道:「石頭快結冰了。」
穆真真在張原耳邊輕聲說:「少爺,婢子看到水從石頭面上流過的那一瞬,石頭縫泛起綠光。」
張聯芳聽到了,雙眉軒動,笑道:「好眼力,原侄你這小妾好眼力,就是這點綠光,如鸚哥、祖母寶石之綠,我敢斷定,這塊石頭裡有上好的水碧翡翠,價值不下三千金。」
眾人「哇」的一聲,五十兩銀子買來的石頭轉眼就值三千兩銀子,張葆生生財有道啊。
面對眾人的驚歎,張聯芳不動聲色,即傳一名玉工進來,當場開石取玉,張聯芳有意在眾人面前炫耀,玉工是早就候著的,不須半個時辰,一塊連著石皮有七、八斤重的水碧翡翠出現在眾人面前,張聯芳道:「我將以此雕琢龍尾觥和合巹杯各一,三千金綽綽有餘。」
眾皆歎服張葆生眼力,這三十斤重的石頭還真的就是三十斤金子啊。
張原雖然也驚歎,心裡卻道:「晚明人奢侈,很多無用之物被追捧成天價,有錢人銀子不知往哪使。」
張聯芳與沈虎臣諸人回廳中飲茶,張岱和張原帶了馮虎和穆真真從後園出去,張聯芳園子的後面就是一個長約五十丈、寬約十來丈的狹長小湖,此時湖面冰封,一大片堅冰晶瑩,有二架冰床由人力拖著,在冰面飛快地滑動,從南到北拖滑一個來回只要六文錢,一群孩子圍著爭相乘坐,這也是貧苦民眾大冬天掙點錢養家餬口,張岱、張原合乘一冰床,讓人拖著跑了兩個來回,張原坐冰床不盡興,又在皮靴上繫上防滑的鬃毛帶子,他拖著張岱一陣跑,張岱大笑,也讓張原坐著他來拖冰床,又叫穆真真和馮虎也來一起玩,玩了半個時辰,滑了無數跤,絲毫不覺得冷,張原想著明日叫景蘭、景徽姐妹也來這裡玩——
在對岸的一座園子裡,蒼白清癯的董其昌披著大氅,捧著一個手爐,在他身邊是董祖常,父子二人透過柵欄縫隙看著數十丈外冰面上戲耍張岱的張原,董祖常恨恨道:「他們倒是玩得熱火朝天吶。」風遺塵校對。
董其昌不吭聲,眯著略顯浮腫的眼泡只是看著。
董祖常道:「若讓張原春闈得意,那我們董氏只怕再也翻不過身來了,爹爹年事已高——」
董其昌「哼」了一聲,瞪了兒子一眼,說道:「你這廢物,一點都不能為父分憂,什麼事都要我親自去。」
董祖常道:「是爹爹不放心兒子嘛,前幾天貢院的——」
「閉嘴。」董其昌喝道:「不許對任何人提起,聽到沒有?」
「是。」董祖常低下頭去。
……
張岱聽仲叔說了對岸那座園子就是董其昌的別墅,指點給張原看了,又道:「錢老師的宅第也離此不遠,我們現在去拜訪嗎?」
張原道:「今日沒有備辦贄禮,明天去吧,楊老師那邊也要去。」
午後申時初,張岱讓馬車送張原和穆真真回東四牌樓,商氏老僕應門道:「張姑爺,今天好幾個人登門拜訪張姑爺,帖子在這裡,還有一人一直在這裡等著。」
說話間,門廳裡走出一人,向張原叉手道:「張公子,小的等了多時了。」是昨日在朝陽門外見過的小內侍高起潛,未作宮內裝束,扮作一個書僮模樣。
商氏老僕道:「這位小哥午前就來了,等了兩個多時辰了。」
張原忙道:「我一早就到戶部衙門去了,抱歉抱歉。」拉著小高走到一邊,低聲問:「是鍾公公叫你來見我的?」
小高苦笑道:「是鍾公公要小的來請張公子去相見,不管幾時都要等到張公子,所以小的就一直在這裡等著了,小的多等一會無妨,就是鍾公公也一直在什剎海邊的宅子裡等著,出宮這麼久,鍾公公肯定焦急萬分了,定會責怪小人不會辦事。」
有錢有勢的太監往往在皇城外接宅第,這不稀奇,鍾本華雖不貪吝,但好歹在杭州織造署總理了幾年,積蓄頗豐,去年回京就在皇城北面的什剎海寺邊上置了一處房產——
張原道:「真是抱歉,我若見到鍾公公,定會解釋,小高公公,那我們現在就去吧。」
出門之前,張原看了一下另兩位訪客留下的名帖,其一是師兄徐光啟,其二署名泉州洪承疇——
張原眉峰輕揚,心道:「洪承疇,我對他倒是聞名久矣,他來見我做什麼?」
……
小景徽聽說張原回來了,興沖沖迎出二道門,老門子卻說張姑爺又跟著別人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