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太監微笑道:「不用那麼早,哥兒說午後出去可以多遊玩一會,張修撰未時初趕到東嶽廟即可。」
辭了鍾太監,張原主僕與秦民屏、馬祥麟舅甥二人沿皇城東側緩緩而行,年節宵禁解除,夜市繁華,車水馬龍,鬥九翻牌、舞棍踢球、唱說評話、無論晝夜,馬祥麟何曾見過這般盛景,直瞧得眼花繚亂——
從大明門直到正陽門,數里長街,士女傾城,兩邊店鋪燈籠高張,賣藝百戲鑼鼓喧天,張原陪著秦民屏、馬祥麟看了傀儡戲、看了耍花壇,在正陽門邊上的一家客棧看到有隔壁戲表演,張原知道隔壁戲就是口技,林嗣環和蒲松齡分別寫過《口技》的名篇,很是精彩,幾個人便進到店中大廳看戲,表演口技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名叫汪京,坐在屏風後,淝水大戰就從這狹小的屏風後演繹,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傷者嚎叫、駿馬長嘶,兩軍交戰的聲音模仿得惟妙惟肖,神奇得讓張原想走到屏風後去看看是不是藏著個電視機或者收錄機——
表演完畢,少年汪京出來謝客,一個披髮童子托盤請賞,張原賞了五錢銀子,汪京凝目看了張原一眼,含笑躬身致謝。
……
初八日一早,張原陪澹然和小鴻漸到大慈延福宮拜禱三官帝君,中午就在內兄府中用餐,看看已是午時末刻,便帶了汪大錘和武陵,由姚叔駕車,出朝陽門往東嶽廟而去,廟前有一片松林,繞過鬆林,只見前來瞻禮計程車女熙熙攘攘,化楮錢爐煙熏火燎,火不得熄,可見香火之盛。
張原下了車,四處看了看,皇長孫朱由校應該還沒有到,見殿前有三大石碑,就踱到碑前觀看,其中一塊廟碑赫然是趙孟頫所書,左右無事,就一字一筆細看,在心裡臨摹,他的書法偏弱,要加強啊,一塊碑文還沒看完,武陵突然跑過來道:「少爺,我方才看到有個紅臉漢子往殿裡去了,會不會就是女真奸細?」
張原笑道:「你還真是草木皆兵了,哪有這麼巧,這年節喜慶日子喝多了酒紅臉膛的人很多,哪能都是女真奸細。」
——據錦衣衞百戶甄紫丹所言,他們追查到那個紅臉書生先前是住在棋盤街陸氏飯店,抓到昂阿巴的當日,那紅臉書生和隨從就退房離開了,想要陷害朝鮮使臣的奸計已經敗露,他們哪裡還會留在京城,應該早就逃得遠遠的了,所以張原不相信在這東嶽廟會遇到紅臉皇太極,沒理由啊。
武陵聽少爺這麼一說,也笑了起來,說道:「我是看那人一路走,眼睛卻是在看那些香客,好像是在找什麼人似的。」
這時,有三輛馬車停在了松林邊,武陵一看,就說:「少爺,鍾公公到了,我看到小高公公了。」
張原沒對武陵說皇長孫會來,皇長孫出宮這種事儘量少讓人知道為好。
朱由校青衫青帽,比尋常富家公子還樸素一些,由八個內侍陪著,內侍也一律換穿僕人服飾,乳孃客印月和另一位宮娥也一改宮裝,扮作民間婦人,客印月身材高挑,雖是普通民婦的襦裙長襖,不施脂粉,卻依然麗色|逼人,下馬車時客印月戴上了帷帽,薄薄的白紗披下,掩蓋了容顏——
張原拱手齊眉向朱由校行禮,朱由校還禮,左右一看,笑嘻嘻地低聲道:「張先生,蛇年大吉大利。」
張原微笑道:「殿下吉祥。」又向客印月、鍾本華、韓本用、魏朝、魏進忠等人點頭示意,便與眾內侍一道簇擁著皇長孫朱由校往大殿行去。
午後香客不如上午多,但東嶽大帝座前的拜席也不得空,跪禱計程車女絡繹不絕,魏進忠等幾個內侍隔開閒雜人,讓皇長孫可以從容進香祈禱,客印月在邊上幫著點香火,教皇長孫說祈福語——
便有等著進香的人嚷著:「這廟是你家開的啊,憑什麼不讓我們過去燒香。」
張原拱手解釋道:「一個小孩子,其母體弱多病,特來進香為母祈壽,孝心難得,還請稍待一下,很快就好了。」
那叫嚷的香客見張原容貌清雅、言語溫和,也就少安毋躁,等了一會,魏進忠等人閃開,張原看朱由校已經牽著客印月的手往大殿兩廡看地獄七十二司去了,趕忙跟上,對客印月道:「這地獄七十二司就不要去看了,太陰森恐怖——」
朱由校忙道:「張先生我不怕,我要看。」
客印月輕笑道:「哥兒膽大,前年那次就來看過了,就是在碼頭遇到張先生的那次。」
張原「嗯」了一聲,只好跟著朱由校看那些「掌教簽押司」、「掌生死司」「掌生死勾押推勘司」,各種塑像奇形怪狀、鬼氣森森,佛教藝術講究恐怖與悲憫,這地獄七十二司就全是恐怖——
七十二司看了大約一半,朱由校忽然對客印月耳語了一句,客印月「嗤」地一笑,低聲道:「你可真是事多。」牽著朱由校的手從左廡小門出去。
鍾本華、魏進忠等內官趕緊跟上,張原和汪大錘、武陵落在了後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