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女人從旋梯上走下來,步伐好似丈量過一般,不緊不慢,她的襯衣和長褲的用料和剪裁都盡極奢華,貼身勾勒出豐滿的胸部和纖長的美腿,出落得颯爽華麗。一頭螺旋卷的長髮垂落兩肩,深刻的五官雖然妖豔,卻從狹長的眼睛中散發出戾氣,就好像一隻吃過人,瞭解人的血肉之美味的飢餓野獸。
在她身後,兩名身披連帽罩袍的女性捧劍侍立,她們的罩袍潔白乾淨,卻繡有毒蛇糾纏的血十字,充滿了宗教般的嚴肅和深沉,令人備感不詳和血腥。
「鬼畜王?」刺客是第一次見到真人,雖然事關美杜莎家族的情報不多,但是一些重要的成員和機構還是會有提及,其中就有提到這個美杜莎家族赫赫有名的「女僕衛隊」的總隊長。
蘭並沒有理會他,轉向掛在牆面上的修利文,喃喃自語:「看看你,我的主人,多麼悽慘的樣子啊。」
刺客從女人的態度上感受到一種漠視,可他並不在意,無論她打著什麼主意都好,但既然沒有立刻動手的意思,那麼他就更不應該束手就擒。刺客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挨著扶手向下走。
「你這就要走了嗎?」蘭問。
「要殺我嗎?那就趕緊動手吧。」刺客說著,張開了雙臂,做出一副不抵抗的樣子。
「我不殺你,可是,你的戰鬥還沒結束。」
女人的話音落下,刺客就聽到輕微的聲響,就如同冰層在暖水中融解崩裂的聲音。他不可置信地轉過頭,只見早該死去的男孩似乎動了一下。刺客瞪大了眼睛,想要確認這只是幻覺,然而事實證明它不是。
修利文的左手尾指動了一下,然後是無名指,緊接著手腳的關節也開始屈伸,冰霜從身上剝落,發出細碎的聲音,當他能夠活動五指,並將之捏成拳頭時,有一股強大的力量由內之外迸發出來。力量爆發颳起的颶風一瞬間掀開了所有的冰屑,就好似忽如起來的暴風雪一般,劈頭蓋臉地朝旋梯上的每個人打去。
刺客用手臂擋在臉前,感受著這股衝擊的力量,心中滿是驚駭。
修利文睜開眼睛,好似被風托起一般,緩緩降到階梯上。他的左眼變得又紅又大,幾乎佔據了臉部三分之一的面積,好似有無數的鮮血在其中晃盪,眼瞳反而緊縮起來,不對稱的雙眼令清俊的容貌變得詭異猙獰。被破開的胸膛迅速癒合,淌出的鮮血也似聽到召喚,重新朝體內灌去。看上去就如同時間倒轉,眨眼之間,只剩下破損的禮服能夠證明曾經的傷勢。
「來吧,第二場。」修利文將手中斷了的柺杖扔到一旁。
刺客被這股詭異的氣勢逼退了兩步。他看到修利文的長髮在飛舞,有那麼一瞬間,產生了那些長髮都是一條條毒蛇的幻覺。這種力量是什麼?刺客捫心自問,他已經油盡燈枯了,可是本該死亡的人卻爆發出比之前更強大的氣勢,讓他心生絕望。
「怪,怪物。」刺客澀聲道。
面對步步逼近的詭異男孩,他完全失去了逃跑的氣力和意願,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走了,也走不了,本以為完成了任務,至少黃泉路上不寂寞,誰知只是自己的妄想,真是糟糕的一天。刺客自嘲地笑起來,他忽然覺得國王真是有先見之明,這樣的怪物比起煉獄生物一點都不遜色,物以類聚,怪物就應該以怪物為伴,將這個怪物的家族放養在怪物出沒的地方再合適不過了。
於是他歡暢地大笑起來,似乎死亡的陰影再也不能令他升起絲毫的恐懼。
他就這麼一動不動地讓修利文捧起自己的臉,讓自己和他對視,那副扭曲的面孔和異樣的眼睛讓人透心寒。男孩端詳了一會,流露出滿意的神情。他要做什麼?刺客想著,忽然一股吸力讓他頭腦暈眩,只覺得那隻血紅的眼睛越來越大,好似變成了一張血盆大口,一口就將他吞了進去。
法力和靈魂都是魔眼的食物,只是之前吃的都變成養分,而最後一個則成為晉升的祭品。在剝奪了刺客的靈魂後,修利文清晰感到魔眼傳來一股悸動,好似有什麼東西在眼球中蠢蠢欲動,欲將破殼而出,男孩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耳中聽見血液在血管裡奔流的聲音,宛如江河一般轟鳴作響,這種甦醒的預感帶給他無盡的恐懼。
它來了!它來了!男孩害怕得快要哭出來,它要來奪走這具身體了。
那東西真的在眼球中頂了一下,撕心裂肺的痛楚一瞬間侵襲了修利文的全身,他頓時摔倒在地上抽搐起來。
他看到微笑的蘭,於是向她伸出手去。救我,蘭,救救我……他說不出話,但心中的念想卻越來越大聲。
眼睜睜看著一個怪異在自己的身體裡孵化,痛苦和恐懼讓修利文快要崩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