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蒂姆亦師亦父的老法師心情複雜,世間總沒兩全的美事,蒂姆的選擇對他自己而言究竟是好是壞呢?帕德菲斯心中暗自嘆息,也沒再強求弟子遵從自己的吩咐。
老法師騎上狼傀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快調整好自己的狀態,為整個隊伍,也為了他心愛的弟子,在未來最殘酷的一刻贏得機會。
法師學徒並不清楚這一刻老法師的心頭閃過的種種思慮,他也有著自己的決意。
他雖然年輕,但並不是不懂思考的蠢蛋,也不是不會判斷時事的莽徒,隨著老師加入煉獄騎士團作戰許久,面對接下來將要面對的困境,自己也有著相當的心理準備。
四名騎士同伴的死亡帶給他比平時目睹陣亡者時更兇猛的悲傷、憤怒和恐懼,但一種捨我其誰的悲壯心情並不曾消退,並且隨著鮮血、死亡和黑暗的注入愈加濃烈。
在進入黑暗洞窟前,老法師的大義凌然觸動了他稚嫩的心,而在螺旋階梯前雖然也因為目視之物的不可思議和隊伍諸人的爭執而動搖,但面對蛇發者的脅迫,再次妥協後反而愈加堅定了原來的想法。
無論是生是死,這段旅程就是自己必須見證的命運吧,蒂姆如此想到,而老法師態度的改變也讓他更加確定了這一點。
雖然遭到威脅,而且也明顯表露出自己的恐懼,但法師學徒知道自己的老師有多麼固執,如果真是不願意去做的事情,即便拿性命和家人來威脅也不會令他妥協。如果沒有這顆磐石一般的心臟,那麼他根本不可能在法術上取得當今的成就。
自從踏上螺旋階梯,他就已經做好了陣亡的準備,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老師。既然這是老師也不可迴避的命運,那麼至少自己要陪伴他一起走下去。
無所謂生死,也不是為了某個貴族,更不是屈服於恐嚇,只為了那份師徒之情,以及興許攸關無數人的責任。
微光無法照亮黑暗的前路,蒂姆專注著自己的腳下,一遍又一遍用信念沖刷自己的心靈。只有積累多時才能察覺其進展的法力,竟然像種子發芽一般,在感知中以一種極度緩慢卻穩健的步伐攀升起來,無論死氣如何刺探攪亂,都無法動搖它的根基,正如同環繞在身邊的這片盈晃的微光。
「這也是墮落者拖延時間的手段嗎?」艾莉忽然開口道:「他們是到了上面才設下圈套?還是這裡應該有一條捷徑?」
「你真說到了點子上,我覺得應該是後者。」疤臉說:「你看,他們光是開啟黑暗洞窟就花了那麼大的工夫,這個工程的難度看起來……嘖嘖。」
「或許是空間類的法術,憑人類的能力當然不可能,但不是人類的話,做到這個程度並不奇怪。」碧達夏雪的聲線一如既往的平穩。
她的判斷是很重要的參考,雖然隊伍中也許只有修利文和疤臉兩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和實力,但這個女法師的強大有目共睹。
她這一路來的表現被諸人看在眼中,都產生了同一個認知,那就是:對她而言,憂愁、焦慮和雜思之類干擾理智的情緒都被凍結了。
這種認知在某種程度上是正確的。
雖然國王阿茲特克一世留下「吾輩的王冠無需由子女的悲哀鑄就,吾人的子女可以自由選擇自己的愛情和婚姻。」的祖訓,但是隨著王國在時間長河中經歷崛起和衰敗的輪迴中,卻無法被後人完全遵循。總有很多為了維持王室的尊嚴而不得不犧牲子女的情況,在抉擇中,當權者無不選擇了「族室的尊嚴」,而不是「王者的尊嚴」。
他們沒有失卻先人的雄心壯志,但是卻在現實面前折下腰身和傲骨,這種忍耐和所謂的成熟究竟是正確還是錯誤呢?即便做出決定的本人也無法完全參透,但是,至少它讓王室保住了青山,無數王族倒下而其依然屹立便是佐證。
祖訓在歷代國王的成長中,被塵世的風吹響,發出輕靈惆悵的風鈴聲,讓他們緬懷過去,總是對自己的子女心存愧疚。正因為自己也是犧牲者,正因為曾經經歷這些苦難,曾經升起過從世俗的無奈和王室的悲哀中拯救自己孩子的念頭,所以當發現事無兩全時,才更為痛苦。
碧達夏雪出生在寒風大雪的冬天,雖然王都所在地是王國最溫暖的地理位置之一,但仍舊在清晨結了大霜。
國王的一子二女皆出生在不同的季候。大兒子誕生於生機勃勃的春季,不僅因為其是長子,更因為隨後表現出的倔強聰慧而被寄以厚望。隨後大女兒和二女兒分別誕生於夏季和秋季,長相亦是嬌嗔可人,亦表現出和季節相似的性格。聯想起大兒子的出生,諸人不由得大嘆世間巧合之妙,於是分別冠上「春夏秋」的字頭作為其尊號,以示喜慶和祈願的兆頭。
因此,最小的女兒碧達夏雪被冠以「冬之女」的名諱。
倘若姓名和綽號存在的意義,是為了區分各人之間的不同和獨特,是人格獨立的證明,那麼冬之女的授予也大抵如此,或許父母那如春風般的笑容亦深深烙印在碧達夏雪幼小的靈魂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