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就在於,無論他如何害怕,都不能表現出無措和失態,要鎮定到讓所有人都忘記他的年齡。
「不要慌,蒂姆。」帕德菲斯用訓斥的語氣壓制了年輕學徒的躁動,他示意自己的弟子湊過來,他有話要悄聲吩咐:「聽著,蒂姆,我有不好的預感,如果你能活下來……」
「老師!」蒂姆沉聲打斷了他的話:「我們都會沒事的。」
「聽我說,蒂姆,這不是說幾句好話就能改變的事實!」帕德菲斯一把揪住弟子的胸襟,將他拉了一個趔趄,「這位城主大人有什麼打算,我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他是這個隊伍裡最重要,也最有機會活下來的人,跟著他,如果有可能,你要成為第二個。活下去,到阿拉諾赫找大魔導師塔·拉夏閣下,他是最強大的法師,僅存的傳奇者之一,我的老師,把你的情況和遭遇到的一切,絲毫不遺地告訴他。」
「為什麼您不自己去做?」
「因為我已經老了。」帕德菲斯露出蒼老和藹的笑容回答道,「我此生無望成為大師,真是有愧先師的教導,但你不同,蒂姆,你還年輕,年輕人總是充滿了機會。」
「老師……」
狂風打落了學徒的聲音,他無法想象此時的情況竟然惡劣到連自己的老師也只能無奈留下遺言,他直至如今,仍舊對勝利的充滿希冀。雖然對這種死亡的預感感到虛幻和不詳,但一想到老師在最後還掛心自己,他就哽咽說不出話來。
「不要傷心,身為一個戰士,如果一定要死,能馬革裹屍是最好的結局。我從小就討厭老人,因為他們痴呆,醜陋,動不動就渾身毛病,老是給人添麻煩,所以我老早就決定了,絕不能變成那種行屍走肉。」帕德菲斯的眼眸中散發豁然和熱切,讓蒂姆覺得那雙目光,其實並不是投在自己臉上,而是穿越了時間和空間,去向一個遙遠的山鄉:「我曾經有一個老祖母,在我照顧她的時候,她已經連說話都無法辦到了。雖然大家都覺得我是個孝順的好孩子,但實際上,每當我為老祖母擦拭身子,看著她那皮包骨的身軀,那滿是老人斑和皺紋的皮膚,當她用溼冷的手摸著我的頭,我就害怕極了,覺得她好似隨時會把孩子殺掉吃了的女巫,所以我臉上笑嘻嘻的,心裡卻巴不得她早些死掉才好。當她真的死了的時候,眼中淌下淚來,心裡卻真的快活開朗了。唉——每當我想到自己遲早也會落得老祖母那樣的下場,心中就沒有片刻安寧,所以,當我成為了法師後,變得比任何人都努力……是不是正因為初衷不純良,現在才變成老師的弟子裡最不堪的一位呢?」
「別說了,老師,在我心裡,你永遠是最好的。」蒂姆安慰道。
「是嗎?在你的心裡……是這樣啊。」老法師不予評置,只是淡淡地笑了起來。
蒂姆還待說些什麼,忽然覺得四周的氣氛似乎有些不對勁,帕德菲斯的表情也僵住了,他比弟子更早感到空氣中那種異樣的震動。兩人惶然看向前方的裂縫,他們已經感覺出來了,一切都是從那裡開始的。
沉悶的吼聲倏然消失了,那雙和裂縫搏鬥的怪手仍在僵持,並且稍稍顫抖,卻充滿了蓄勢待發的力量感。
地板震動了數下,開始眾人都沒在意,可是當這個震動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劇烈,到了最後,就像要將地面抖碎時,他們就再也不能視若無睹了。
修利文首先察覺,震動的源頭就是那道忽然間悄無聲息的裂縫。
「退後,退後!」他的高聲大叫中帶著一絲慌張,「要來了,大家小心!」
在一旁虎視眈眈的墮落劍士也放棄了守護魔法陣的念頭,帶著一絲驚惶和恐懼的神情向遠處退去。他獻祭痛苦之王,完成降臨儀式,是為了獲得更大的力量,可不能在達到目的前,就把自己的小命搭進去。那個墮落法師同伴就是前車之鑑,煉獄的魔王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就算他擁有足夠的智慧,是個知情達理的存在,但是對於一個巨人來說,要注意不踩死落腳處的螞蟻,也是十分困難的事情吧。
諸人相互攙扶著向後退的時候,又一道強勁的波峰讓地面上所有的物體都飛濺起來,發出叮叮咣咣的暴躁聲響,堅硬的石板好似柔軟的地毯,以肉眼可見的程度,不斷上下起伏,令人身形搖晃,不斷踉蹌。
剎那間,詭異的尖叫聲在所有人的耳邊響起,並在轉瞬間拔高,再也聽不見,只剩下一片泛起漣漪的空間。一股尖銳的力量衝擊著他們的耳膜,似乎連腦漿都要在劇烈細密的震動中從腔管從倒溢位來。
每個人都不由自主捂住了耳朵,蒂姆的耳廓、眼角、鼻孔和嘴角都滲出鮮血,他痛苦地大叫,但沒有人能聽出他在叫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