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開車的重華叔叔歡呼著「到獅子村了」的時候,我看見映在照後鏡裡的山路盡頭站著一位開朗的少年。雖然隔的那麼遠,但他強烈的存在感依然像此刻的烈日一樣咄咄逼人,我甚至看得見,他那雙如黃玉般溫潤的眼眸……
「天獅子!」我和冰鰭幾乎同時發出歡叫轉回頭去,可光影斑駁的山路上,什麼也沒有。
在叔叔「見鬼了」的說笑裡我和冰鰭相視一笑——還沒有離開,還是不願放棄人類嗎?
——仁慈的自然啊……
未到本人書面允許的前提下,請勿轉載與刊登。
好書盡在[]
正文低語的板壁
我家世居古城香川舊城區的祖宅,這座包括正廳和書房,三進的三間兩廂居室,以及後面的花廳暖閣的宅院,住著我們家、叔叔家再加上祖母一共七口人,寬敞倒是很寬敞,就是時常發生些莫名其妙的事,比如物品突然失蹤啊,奇怪的客人來訪啊。除了我和乳名叫做「冰鰭」的堂弟以外,家裡好像再沒人注意到這些,所以我和冰鰭剛開始還會驚奇一下,漸漸的也就習慣了。
我時常聽見木板壁那邊傳出低語聲,特別是夜深人靜躺在靠牆放置的床上聽得尤其清楚——似乎是誰家在吵架,先是爭執,然後是咒罵,最後就是撒潑號哭。住在隔壁廂房裡,小我一個月的堂弟也深受其擾,當吵得無法入睡的時候,他就會隨手抓起書本啦,枕頭啦之類的東西狠狠擲向板壁,這下連我這邊也立刻安靜了。
這種低語一到年根歲底就會演化成終日不休的爭吵,有「怪人」之稱的祖父在世的時候還好,他總是做和事老,把吵架的人請到書房裡調解,我和冰鰭有時躲在書房的雕窗下偷聽,吵架的兩家人七嘴八舌的爭論著,說什麼這家貪了小便宜啦,那家多佔了一份啦;祖父總是寬慰著:「大家住的那麼近,別傷了和氣!」媽媽或嬸嬸常會跑來把我們捉回去,責備我們打擾了祖父的清靜,我們說祖父是在會見客人時她們完全不信——因為被昏黃的燈光映在花紋繁複的長窗上的,分明只有祖父一個人的影子。
我四歲那年春天,祖父去世了。等到各種各樣的關目做完,眼看著就要過年了。人是走了,年還得照往常的規矩過。比如說置辦年貨糕點吧,雖然城裡就有麒麟閣這樣的大糕點鋪,可是我們家還是習慣多走點路到前橋的瑞蟾居去定做點心。瑞蟾居的主人是祖父的舊交,做生意特別誠懇,也只有他家肯替我家制作各種麻煩的糕點:就拿一種叫「和餅」的點心來說吧,每年只做兩個,每個一兩二錢,決不能有一點出入;取諧音製成荷花的形狀,每朵荷花十二瓣,每瓣要一般大小。然而這種看起來就很好吃的餅只是拿來供的,除夕夜供在灶間裡,年初一一早就沒影了。
我還記得那個除夕,午後飄著霰粉一樣的細雪,從瑞蟾居回來的嬸嬸抖掉身上的雪花,絳紫色的披肩下面蓋著那個裝了點心古舊的食盒,五層食盒上四時花木的漆繪早已暗淡了,嬸嬸開啟最上層的盒蓋,拿出一個絹紙的白色小包遞給我,薄薄的清爽油漬透過絹紙滲了出來,呈現出微妙的淡青色調。
「是什麼?」我抬頭看著嬸嬸。
「我也不知道!」嬸嬸笑著摸了摸我的頭,「是瑞蟾居的爺爺給火翼你的呢!」說著她把另一個粉色的紙包交給冰鰭:「一起去把和餅供起來吧!」
我一邊隨冰鰭向灶間走一邊開啟紙包。「虎頭糕!」我歡呼起來,絹紙裡包著兩枚散發著淡淡藥香的黃色糕點,雖然叫「虎頭糕」,但猛一看就好像是胖胖的虎皮貓的臉一樣。這種端陽節專用的辟邪糕點是我最喜歡的點心。幼小的我只顧高興,完全想不到除夕送端陽的糕餅可是不常見的事。
「我也要!」冰鰭捧著和餅的紙包,不滿的搖動著長及臉頰的童發。按照祖父的規矩,我們在七歲上學以前都要保持一樣的裝束,穿不再有人穿的唐裝,留不辨男女的童發;以及不以姐弟相稱,只稱呼對方的乳名——「火翼」還有「冰鰭」。
祖父這麼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可這卻不是小孩子所能理解的。我有些得意,學著大人的口氣:「那可不行!這是瑞蟾居爺爺給我的!」
「連瑞蟾居爺爺也偏心火翼!明明是我比較漂亮比較乖!」冰鰭生氣了,一把摔下手裡的和餅,調頭就跑。我連忙把禮物揣進懷裡去撿和餅,可那粉色的紙包早已經摔破了,這下好!一枚和餅已經碎裂,顯然是不能用了。「冰鰭大笨蛋!」我一邊罵著一邊將僅剩的一枚拿進灶間供在漆盤裡,幸虧有一個完好無損,至於壞了的那個……我早就像嚐嚐它的味道了!反正到了第二天和餅就會消失不見,大人應該不會知道的。可誰知道那淺粉色的荷花瓣是用米粉和上細豆沙製成的,除了甜之外再沒別的味道,這種餅完全中看不中吃!
可能是因為私吞了供奉的餅而產生的罪惡感吧,我決定分出一塊虎頭糕來挽回冰鰭的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