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來阻止他們!任何人也好,在他們做出會讓自己後悔的事之前,阻止他們!
「等一等!」冰鰭的聲音冷冷的切斷了半流質狀的粘膩空氣,「五丈來的傢伙,老實說,你變化的那個……真的是蘇枋嗎?」像在平靜的湖面驟然投下一枚石子,狐荒火霎時搖曳起來,彷彿洩露了妖狐內心的動搖,「即使父子容貌再怎麼相像,也不應該神似到這個地步吧……」冰鰭的聲音依然波瀾不驚:「除了和繁流老師如出一轍的微笑之外,無論在什麼情況下,我都沒見你有過其它任何的表情!那是因為你根本不知道別的表情吧!」張惶在妖狐的眼神里氾濫開來,與其說這是即將被揭穿謊言的慌亂,還不如說是漸漸認清真相的震驚!
絲毫不顧忌妖狐那滑向失控的徵兆,冰鰭一字一字的說:「聽著,你所變化的那不是蘇枋,而是你下意識的追尋著的——繁流老師年輕時代的影子!」
冰鰭的話語一瞬間徹底破壞了妖狐最後的鎮靜,無法承載那種瘋狂眼神的溫雅微笑完全暴露了妖狐正瀕臨崩潰的邊緣,空間,撕裂了……狐火狂亂的捲過整片紫黑的穹窿,汙濁的瘴氣慘叫著拼命逃逸,卻躲不過在荒火裡形神俱滅的命運。輕輕抬起顫抖的左手遮住面龐,妖狐從喉間發出哽咽般的聲音:「你們知道什麼!也讓你們看看吧……我最初的記憶……」
如此慘烈,這真是人間的景象嗎——晦暗而不祥的赤色天空,慘叫著的火霄之月,一望無際的女郎花披著火焰的屍袍,在裹著金色火屑的熱風裡絕望的搖曳,浴火的山峰向天空伸出溺水者的手指。重疊在山火的景象上,縱火者得意洋洋的面孔,比曾經包圍著我們的魍魎還要讓人恐懼……
這就是十五年前的五丈,這就是眼前強大而高貴的妖狐記憶中永遠不能抹去的的情景,這就是人類留給這古老眷族的永遠無法磨滅的傷痕……
即使反覆的看著荒涼的彼岸世界,即使不斷的聽到死靈絕望的呼號,冰鰭和我依然被眼前的畫面奪去了行動的能力,就算看著繁流老師決然的揮開龍樹老師阻攔的手臂,慢慢的經過我們身邊走向妖狐,我們都無力阻攔。狂暴的狐荒火翻卷著他栗色的短髮,繁流老師就這樣一步一步的靠近包圍在青炎裡的妖狐。漸漸的,他頎長的身體上籠罩了一層淡青的薄霧,襯的他的臉色一如雨月般虛幻而閒寂。那是靈魂被抽離身體的前兆,狐荒火是直接燒灼著靈體的火焰,即使不像沒有實體的魍魎那樣完全無法接近,人類也不能長久的沐浴在這火焰之中吧……
「怎麼會這樣……那個時候我答應過它要給你幸福的……」伸出被荒火燒灼著的手指,繁流老師輕輕的移開妖狐遮住面頰的左手,哭泣般的低語從他喉間散逸出來,「……立刻就會死去也好,和家人分別也好……我最不能忍受的是,居然讓你這麼痛苦,居然讓你這十五年來一直生活在仇恨裡……」
空間再次曲扭了——曳著孔雀尾翼一般的長尾,火紅色皮毛躍出了肆虐的烈焰,越過瀰漫著火星的林間小道,越過只剩下骨骸的低矮樹叢,那是美麗的成年狐狸,彷彿亡命一般,奔向山林那一頭的小屋。柴扉開啟的那一刻,十五年前繁流老師那年輕的臉龐被火焰塗上濃重的色彩,向著火光的那一邊是妖豔的橘紅,揹著火光的那一邊是陰鬱的深藍,他難以置信的表情被冰冷的切割開來……
狐狸阻止了幾乎要衝向著火的山峰的繁流老師,將自己口中所銜的東西放在了他的面前。那是出生沒有多久的狐狸的幼子,即使還像脆弱的毛皮填充玩具一樣柔軟可愛,也能看出它標誌著自然貴族身份的奢華的扇形長尾。
深深的注視著眼前的人類,和放火燒掉自己的家園的人是同伴的人類,高貴的遠古眷族流露出最後的眷戀的神色。然後,彷彿嘲笑著面前的人因為領悟到自己這舉動的目的而產生的驚訝表情一樣,九尾的精靈之王高傲的轉身,奔跑入焰獄一般的蒼茫山林……
那應該就是繁流老師曾經放走的那對狐狸中的一隻吧,因為受傷的伴侶無法逃出這無處不在的山火,或是因為要守護和它兩個人的美好家園,所以明知道前路的終點只有死亡,也要向它飛奔……
可是它把自己唯一放不下的存在,自己生命的延續,託付給了人類啊……
小小的狐狸,躺在曾經救過自己的人手中,就能確定這個人一定可以給自己的孩子以幸福嗎?呼喚著狐荒火的強大妖靈,把全部的生命作為賭注,以寬恕的籌碼,賭最後的信任……
火霄之月還懸掛在空中,大雨就這樣滂沱而下,好像傾瀉著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