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流老師年輕的容顏和他此刻的臉龐重疊了,同樣帶著那近乎悲切的憂鬱笑容。這笑容像鏡子一樣反映在年輕的妖狐臉上:「從一開始你就知道我不是蘇枋吧。為什麼還能那麼溫柔?你們人類……真狡猾……」妖狐伸出特有的修長指爪,描繪著繁流老師表情的輪廓,「所以我要……殺光你們!」
「你錯了!你根本不想殺人!」鎮靜的語聲像風一般的掠過耳際,冰鰭繞開靠在武士先生身邊的我,彷彿沒有任何感覺似的慢慢走入荒火之中,「如果你真想殺他們的話何必讓他們昏迷不醒呢?」
「對啊!」連忙站起來,我示意武士先生坐好不動,也追著冰鰭跑進荒火裡,強忍靈魂著被燒灼的脫力感,我拼命去傳達內心的感受,「那個時候,在櫻花樹下的時候,是你先笑著和我們打招呼的啊!你明明是個……溫柔的人!」
狐荒火驀地高漲起來,直達靈魂的高熱使我和冰鰭不得不停下腳步,發出不能遏止的呻吟。繁流老師彷彿感覺不到痛苦一樣的清澄笑臉就在火焰的彼方,這表情浸透著死的覺悟。
完全控制了局面的妖狐卻好像束手無策一般,說著與優雅的哀愁表情背道而馳的瘋狂話語:「溫柔的人?你們怎麼會了解——那麼痛苦,如果不去恨誰的話根本無法承受這種痛苦……」
這就是妖狐的邏輯嗎——仇恨著人類,只是為了減輕痛苦?
繁流老師閒靜的,依然用微笑掩飾著悲哀。「我知道的……所以,殺掉我就可以解脫了……」
無法控制的,妖狐抓住繁流老師的頭髮將他拉近自己,可他的表情,平靜得近乎恐怖:「不可能解脫的!每一夜每一夜,我都反覆的夢見那場大火,我只有幻想著用你們的血來撲滅那火焰才能再次入睡,可是一旦你們都不在了,我該怎麼辦?如果再次夢見火焰,我該怎麼辦?」承受不了狐荒火的繁流老師在也無法保持站立的姿勢,緩緩的跌坐了下去,然而這一刻,彷彿崩潰一般,妖狐隔著火焰不能自已抱緊了繁流老師:「我是來殺你的……可為什麼你的手……偏偏總是那麼的溫暖……」
我終於明白了,妖狐的痛苦並不是來源於對人類的仇恨,而恰恰是無法去恨人類而產生的負罪感!
「你們這兩個笨蛋!」不知何時投身入荒火之中的龍樹老師推開我和冰鰭,靈魂直接被燒灼的疼痛使他大聲的罵著「可惡啊」。毫無意義的驅趕著沒有實體的青炎,他幾乎可以算是氣勢洶洶的來到繁流老師和妖狐身邊,出乎意料的,他用習慣的動作向跌坐在地的兩個人的頭頂用力的敲打下去:「傻瓜!還不明白嗎!連你這種小狐狸都這麼厲害,你的父母要取那些人的性命還不是易如反掌?它們就是不希望這種仇恨繼續存在下去,不希望你活在仇恨裡啊!」完全不顧惹惱妖狐的後果,他粗魯的拉起這位遠古眷族的前襟,「夢見山火又怎樣,你要為了過去的事搭上一輩子嗎?受不了的時候你就哭啊!哭到天亮為止!沒有人會阻止你的,因為必須在天亮的時候把一切全都丟掉,因為你必須幸福!」
一瞬間,痛苦的微笑像潮水一樣從妖狐的面龐上退去,他難以置信的睜大薄青的眼睛:「原來那個時候,我是……很想哭的……」狐荒火搖動著,火焰中的每個人靈魂深處都直接承受著灼熱的波瀾。十五年來,這美麗的強大妖靈在每個噩夢之夜所承受的煎熬,無法確定更無法傳達內心感受的煎熬,想來比這更加痛楚吧……
丟開妖狐,龍樹老師搖晃著虛弱的繁流老師的肩膀,完全沒有修正自己粗暴的態度:「還有你!就是因為你一直在孩子面前擺出這種無意義的逞強的笑臉,才讓他變成這種彆扭的個性的!這孩子根本沒從你那裡學到任何有用的表達感情的方式!坦率一點啊!你這不稱職的爸爸!一直想哭的人,明明就是你啊!」
不知何時走入狐荒火之中,緩緩經過我身邊的武士先生輕輕的抖了抖身體,粗硬的短毛碰到了我的指尖。威嚴穩重的狼犬慢慢的走向的那對沒有血緣關係的父子,用與強悍外表不相襯的笨拙的溫柔輕舔著他們的面龐,它一定在用那溫暖而粗糙的舌頭,舔去那十五年份的淚水吧……
忽然間,彷彿鎖鏈般束縛著身體的沉重感消失了,如同初春搖動著木葉的微風,溫柔而甜美的氣息掠過灼熱的狐荒火,冰涼的水霧飄散開來,晴時雨再一次籠罩在天地之間……
只是暫別片刻,可就像久違了一樣的朦朧圓月透射著溫潤的光芒,在水墨畫般的雲層裡穿行。氤氳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此刻的細雨更像是冰冷而溫柔的指尖。像不可思議的魔法一般,荒火在接觸到雨滴的那一剎那頓時散開,化作無數細小的光球,像淡青的螢火一樣輕盈翻飛。